那一瞬间。
陈玄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幅他这辈子也忘不掉的画面。
二十三万条手臂组成了一片黑色的森林。铁甲手套上沾着的雪花在那种极端的力道下被震得四散纷飞,像是开了满天的白花。
那片森林不是静止的——它在颤抖。
二十三万条手臂同时在颤抖。
那种颤抖的频率惊人地一致。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恨。
是因为那种被死死摁了三个月、摁到快要在胸腔里爆炸的、不甘的、屈辱的、要用刀子捅进仇人心脏才能平息的——滔天恨意。
萧尘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从那片黑色手臂的森林上方缓缓扫过。
然后——
他抬起左手,扣住面甲的边缘,猛地一扯!
“哐当——!”
沉重的饕餮面甲被他一把从脸上撕下来,重重砸在脚下的石台上。
他露出了那张年轻的。俊朗的脸。
但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属于十八岁少年的东西。
没有青涩。没有稚嫩。没有迷茫。
有的只是比北境寒冰还要冷硬十倍的杀意。
“告诉我!”
他的嗓音已经沙哑了。
“你们——甘心吗?!”
这几个字出口的那一瞬间——
像是有人把一枚烧红的铁钉,精准地钉在了二十三万人的灵魂最痛的那个点上。
沉默。
只沉默了不到一息。
然后——
“不甘心!!!”
那一声怒吼。
不是从嗓子里喊出来的。
是从胸腔里,从肺腑里,从五脏六腑最深处,连带着三个月来积攒的所有屈辱、所有悲愤、所有无处发泄的仇恨——一起炸出来的!
那声音冲上天际的速度比风雪还快。
陈玄站在高台上,那股声浪劈头盖脸砸过来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只巨手从胸口猛推了一把——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晃了一下。耳膜在痛。胸腔在共振。
他下意识地攥住了木栏。
“不甘心!!!”
第二声。
比第一声更高。更重。更疯。
二十三万个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足以毁天灭地的恐怖音浪。那音浪不是往四面八方散开的——它是往上飞的。像一柄滚烫的铁枪,直直地、蛮横地捅向头顶那层厚重压抑的铅灰色云层!
“不甘心!!!”
第三声。
那声浪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原始到极点的、兽类般的嘶吼——
只有愤怒。
只有仇恨。
只有一种从二十三万具血肉之躯的骨髓最深处喷薄而出的、不灭不休的战意。
“好!”
萧尘的声音像一柄刀,精准无误地切开了那片沸腾——
“既然不甘心!”
所有的嘶吼声在这一刻骤停。像是一锅翻滚的铁水被人用一只铁盖子狠狠扣住了。
“那就用敌人的血——来偿还这笔血债!”
“我,萧尘——”
“——在此立誓。”
“此战——不为守城。”
他缓缓举起战刀。刀尖,对着北方。对着草原。对着白狼谷的方向。
“只为复仇。”
两个字。
“复仇”。
轻轻的。淡淡的。
但台下二十三万人听到这两个字时,几乎所有人的瞳孔都在同一瞬间骤然收缩。
那两个字从萧尘的嘴里说出来时,是带着温度的。
不是热。
是烫。
烫到能把人心烧出一个洞。
“我将亲率''阎王殿''一千六百人——为全军先锋尖刀!”
台下传来一阵极其压抑的骚动。
那种骚动不是慌乱——是震撼。
少帅要亲自带头冲?
多少人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轰”的一声炸了。
“我要用黑狼部左贤王的头颅——”
萧尘猛地转过身来。他不再背对将士。
他面朝台下。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太过炽烈——炽烈到像是两团永远无法熄灭的鬼火。
“——来祭我父兄在天之灵!”
“我要用五万颗草原人的脑袋——”
他的声音在“五万颗”三个字上猛地拔到了极限,仿佛要把嗓子撕裂:
“——来填平那该死的白狼谷之殇!!!”
台下。
那个缺耳独臂的老兵,浑身都在发抖。
他抱着长枪的那只独臂因为用力过猛,指甲盖都陷进了枪杆的木纹里。
他的嘴唇在疯狂蠕动。
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名字——
“三柱……三柱……三柱……爹马上就要替你报仇了……”
点将台侧方。
赵铁山站在将领方阵的最前排。
这位西大营统领此刻连呼吸都忘了。他那张糊过血、磕破过头的老脸上,此刻所有的皱纹都在剧烈地抽搐。
他的手按在腰间刀柄上。
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怕。
他赵铁山打了一辈子仗,怕过谁?
是激动。
是一种从灵魂最深处往外冲的、憋了三个月、快要把他这具老迈躯壳胀碎的战意,终于找到了出口。
在赵铁山左侧一步远的位置,李虎安静地站着。
这位东大营统领不像赵铁山那么外露。他的表情甚至看不出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沉稳的、审时度势的模样。
但他的眼眶红了。
他控制住了表情,没控制住眼眶。
高台上。
萧尘的声音在风雪中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种暴烈的嘶吼。
变得……冷了。
冷到骨头里的那种冷。
“我知道。”
他说。
“你们当中,很多人——怕了。”
台下微微一滞。
没有人出声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萧尘继续说,声音如冰面上滑过的刀锋:“白狼谷之后,你们不敢闭眼。因为一闭眼,就能听到蛮子战马的蹄声。”
“你们做噩梦。梦里全是那些被马蹄踩碎了的兄弟的脸。”
“你们不敢再提''出关''两个字。因为你们怕,怕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精准地扎在二十三万人最痛、最软、最不愿被触碰的伤疤上。
台下有人的肩膀塌了一下。
萧尘看见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怪你们。”
声音忽然变得极其轻。
“那不是你们的错。”
“是朝堂上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蛀虫,勾结蛮子,出卖了你们的袍泽、你们的信任、你们的父兄。”
“是那群该死的内鬼,把你们的作战图、你们的粮道路线、你们的行军时间——卖给了黑狼部。”
“那是一场从背后捅过来的刀!不是你们无能——是有人把你们按在案板上,让蛮子来砍!”
“那些畜生——我已经一个不剩地,亲手料理干净了!”
萧尘的语气冷到了极点。
“钱振。赵德芳。四海通商会。”
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出来。
每念一个,台下就有一阵低沉的、犹如兽吼般的闷响传来。
“该死的人已经死了。”
他停了一息。
“但——黑狼部欠我们的血债,还没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