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啸的动作停住了。
他垂下眼帘，望着碗里熬得稠度适中的热粥，再看看香气扑鼻的蛋羹、炒时蔬，慢慢地将勺子放进了碗里。
护士那单纯的笑颜和害羞的模样犹在眼前。
“抱歉，恐怕喝不上你的汤了。”
何啸对着空气，轻声说道。
精钢制成的手铐虽然沉重，扔进柔软的床铺里时却只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响。
何啸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心想。
自嘲地撇了撇嘴角，何啸看着插在锁孔上的回形针，慢慢地起身，感觉到身上的力气在一点点恢复。
自己从前到底接受过怎样的训练……身手也好，头脑也好，这些都是他一出现在沈从业身边就能受到重用的资本……可惜兜兜转转，似乎都用在了“歪门邪道”上……
何啸胸中的那股灰暗的死志突然随着力气往四肢的逐渐涌入而一点点消失了。
为什么要求死？就因为得不到那个女人？失去了记忆找不到方向？既然已经总是在黑暗里踽踽独行，为何要因为不被光明接纳而放弃自己？！
“啪。”他举起手臂，往自己脸上狠狠甩了个耳光。
很疼，但他还是笑了。
他何啸就算一无所有，但有命在，总能找到重新来过的路！
年轻的女孩小心翼翼地抱着汤壶，匆匆地往病房的方向跑去。
身体上虽然已经感觉到了超负荷的疲累，但她还是觉得兴奋，心里暖融融的，似乎有一股力量在支撑着她往前跑。
想起男人含着汤勺、喉结上下移动的样子，女孩不由得抿起嘴偷偷笑着，胸腔里像有个小气球被暖意一烘，就轻飘飘地浮起。
急促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原来……自己竟然喜欢上了那个男人……
是喜欢啊……
这是她二十多年来始终不曾感觉到过，却懵懂地向往着的感觉。喜欢的感觉这么叫人甜蜜又心慌，来得猝不及防，她被动地承受着，喜悦却又难过。
男人的身份是特殊的……她就算再喜欢，恐怕也只能在他彻底康复之前和他短暂相处，之后……也许就是永诀了。
这么想着，胸中的气球仿佛被小小的刀尖戳破了，连带着心都被刺痛，突如其来的悲伤一下子将她笼罩，女孩抱着壶，难以自控地蹲下身，无声地流出了眼泪。
何啸打开病房门，警惕地扫视四周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脸色微变，他轻轻地将身后的门关上，往后退着步子，凝视着低着头蹲在地上的女人。
没想到那个护士回来得这么快……
他的脑中飞快地转着念头。回忆起女人站在自己面前时，她纤细的脖颈和瘦弱的身量……即使自己手无寸铁，也可以一击得手。
他攥了攥拳，往女人的方向无声地走了过去。
口中还残留着女人亲手做的食物的香味，伤口也还在隐隐作痛，但何啸已经管不了这么许多了。像黑夜中捕食的豹子一般，他躬身前行，脚步轻柔，不过瞬息就已经来到女人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女人的发顶，何啸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他伸出手，慢慢地向女人袭去。
下一秒，女人抬起了头。
何啸的眼睛猛地睁大，和一双微红的、泪光隐隐的眼眸对上了。
护士的身体还在因为抽泣而微微颤抖。
哭得有些缺氧的她一抬头，迷蒙的双眼里就出现了那个让她难过的男子。
迟钝的脑子艰难地动了动，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哭泣的样子正被男人完整地看在眼里。
她忙用手掌用力擦去脸上斑驳的泪痕，将被泪水打湿的头发别到脑后，忐忑不安地看向男人没有表情的脸。
自己哭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女孩恨不能立刻找一个洞钻进去，却又不能如愿地凭空消失，只能抱着自己可笑的汤壶，咬着嘴唇，等待着男人的反应。
她的心提到了半空。她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男人对自己冷嘲热讽或者鄙夷甚至无视的表情都被她幻想了一遍，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和男人对视，极力想从唇角挤出一点笑意，好让男人对她的嫌恶感能少一点，再少一点。
女孩不知道的是，当何啸的眼中映出那张泪痕未干、有些单纯地委屈着的脸时，他的心就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心跳慢慢地变得沉重，“咚咚咚咚”的心跳声在脑中轰鸣着，原本已经做出攻击姿势的手不自觉地下垂，慢慢地落回了身侧。
女人哭泣的样子和他梦中经常出现过的那张脸高度重合了。
为什么……
何啸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女人还在盯着他看。对方的脸因为粗鲁的蹭擦而有些泛红，眼睛微肿，嘴唇咬得死紧，本就不甚出众的长相更显平淡，甚至有几分难看，但那双清澈的眼眸和眼中呼之欲出的情感还是让何啸心如擂鼓，冷硬的心正在土崩瓦解。他几乎是狼狈地又退了一步。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女人突然轻声问他。
何啸这才反应过来，他挣脱束缚不就是为了逃离这里么？！他应该将这个挡在自己面前的唯一阻碍除掉，然后趁着夜色逃离，不是么？！
但他下不了手了。颤抖的手握成了拳，连着腿都在微微打颤，就是无法伸出手，轻轻松松地让对方断绝呼吸，闭上那双好看的眼。
“我……”
话还未说完，只见女人脸色突然一变，一把拽住了他的手，用和她身材极不相称的力气将他往病房里牵引。
“快进去！躺回床上！”
何啸下意识地按着女人说的去做了。
女人看到那个被回形针打开的手铐时又小声地惊呼着向自己投来一个眼神，何啸还在品味时，手已经被重新拷上，回形针也被拔了，门被打开的一瞬，何啸眼尖地发现女人手指一转，将回形针放进了护士服的口袋里。
看清来人时，何啸脸色一凝。他暗骂自己大意，就算自己不能动，又怎么可能会无人看守？
饶是他心思沉稳，还是有几滴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渗进了头发里。见女人挪了挪脚步，用身体挡住了自己床头的位置，何啸一愣，闭上眼，做出了一副沉睡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