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夜雨没有停歇的迹象。
特制的防弹红旗专车驶离军用机场。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高高的水花。
车队在第三个交叉路口减速。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越野车悄然并入车道。顾申元推开车门,没有回头,径直下车坐进越野车内。
越野车很快消失在雨幕中,方向是京都最高指挥中心。
红旗专车的车门重新关紧。厚重的隔音装甲将外界民众的狂热欢呼和引擎的轰鸣声彻底阻断。
车厢内光线昏暗,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最高首领靠在真皮椅背上。他脱下沾满暗黑色血迹的战术手套,扔在旁边的储物格里。借着车窗外闪过的路灯光晕,可以看清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灼烧伤痕,皮肉翻卷,呈现出诡异的灰白色。
他老了。这一战,耗去了他极大的精神和体力。
金胜坐在首领对面。这位平日里执掌求生总局、大权在握的铁血老人,此刻坐得笔直。他看着首领手上的伤,眉头深深拧起。
“老伙计。”金胜率先打破了车厢内的死寂,声音极其低沉,“深渊海沟那头领主,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们去了那么多顶尖战力,居然打得这么惨?”
首领睁开双眼。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疲态无法掩饰,但依旧锋利。
“那不是领主。”首领的声音沙哑,透着深深的寒意,“或者说,它不符合我们资料库里对领主级魔物的任何定义。”
首领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润喉,继续说道。
“它的能量层级突破了探测仪的上限。没有固定的属性,冰、火、毒、精神穿刺,它能随时切换。更可怕的是它的自愈机制。我们切断了它的能量供给核心,按照灵能守恒定律,它应该进入虚弱期。但它没有。”
首领的手指微微用力,捏紧了水杯。
“它凭空抽取了空间本身的能量来修补肉体。没有任何蓄力过程,没有任何逻辑。那是完完全全违背物理学和灵能理论的恢复方式。我们付出了好几条条A级巅峰的人命,顾申元强行透支了精神海,才把它耗死。但也只是耗死,连全尸都没留下,它直接气化了。”
金胜听着这些描述,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首领放下水杯,视线锁定金胜,眼神严肃到了极点。
“东海的情况只是一个缩影。金胜,你坐镇京都,国内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在回程的飞机上看了简报。全国的裂缝活跃度全线拉升,这根本不正常。”
金胜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也没有打算瞒。
“不止是裂缝增多。”金胜直视首领,吐字极重,“三天前,全国应届毕业生的强制求生试炼,底层规则被改了。”
首领的目光瞬间凝固。
“江城、魔都、深市……整整十六个大型城市。”金胜的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悲凉,“几十万刚刚觉醒的孩子,被强行扔进了C级难度的红热荒原。新手E级场直接跳跃两个大等级。存活率不足百分之三十。”
车厢内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首领的呼吸停滞了半秒。百分之七十的新生代伤亡。这是直接断了龙国未来十年的根基。
“规则被篡改?”首领的声音带着冰碴,“试炼场的通道是法则自然生成的。人类只能观测和引导,谁能篡改它的底层逻辑?”
“这就是最致命的问题!”金胜猛地拔高音量,身体前倾,双手死死按在膝盖上,“我们一直以为,裂缝是位面碰撞产生的自然灾害。我们拼命建立防线,攻略副本,总结规律。我们以为只要摸透了那些魔物的属性,掌握了灵能的运用,就能在这个新世界里活下去。”
金胜的眼神中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
“但这次的试炼场突变,加上你遇到的那个不讲理的东海领主,都在证明一件事。”金胜紧盯着首领,“我们根本没有掌握任何规律。这些所谓的裂缝,所谓的规则,根本就是某个高维存在编写出来的代码!”
“以前,那个存在或许只是把我们当成观察容器里的蚂蚁,任由我们慢慢挣扎。但现在,它不耐烦了。它按下了快进键,或者说,它想直接关掉这盘游戏。”
首领没有说话。
车窗外的雨水不断冲刷着玻璃。这番话如果是别人说出来,他会直接将其送上军事法庭。但这是金胜说的。这同样是军方最高智库在无数个深夜里推演过,却因为太过让人绝望而不敢写进报告里的终极猜想。
人类太弱小了。
在这个被高维力量支配的世界里,哪怕是S级巅峰强者,也不过是稍微强壮一点的棋子。他们连窥探棋局全貌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拿着命去填补那些不断崩塌的防线。
“是啊。”首领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力感的叹息。
他眼中的锋芒渐渐暗淡,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我们连一点真相都没摸到。我甚至不知道,明天东海会不会再冒出十个那种级别的领主。我们只能最低限度地保证这座城市不被攻破。至于未来……”
首领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绝望。当国家最高的掌舵人都感到无力时,这种绝望是能够压垮一切的。
就在这近乎窒息的沉默中。
金胜突然挺直了腰背。他那张铁青的脸上,一扫先前的阴霾,眼底深处猛地燃起一团炽热的火光。那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木板、赌徒压上所有身家的狂热。
“不。我们有未来。”金胜紧紧盯着首领,一字一顿地说,“我刚才在通讯器里跟你说过的。S-001,陈昊。”
首领的眉头再次皱起。
“老伙计。”金胜的语气变得郑重无比,甚至带上了一丝请求的意味,“我拿我脖子上这颗脑袋,拿我金家满门的性命向你担保。这个陈昊,就是我们唯一的变量。他就是龙国,甚至是全人类最后的希望!”
首领看着金胜那近乎癫狂的眼神,心中的疲惫感愈发沉重。
他了解金胜。遇到这种几乎宣判人类死刑的危局,金胜的压力太大了。压力大到足以让一个绝对理智的统帅,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奇迹上。
“老金。”首领的语气平淡,带着明显的敷衍和无奈,“我知道你累了。我也累了。一个刚刚从考场里出来的应届毕业生,就算他觉醒了最顶级的S级天赋,就算他真的是千年不遇的天才,那又怎样?”
首领抬起手,指了指窗外深邃的夜空。
“高维的入侵正在加速。时间根本不够让他成长。你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些,什么一桶水抵消重力,什么把技能书直接拍进身体里学会。这根本不符合世界底层的能量运转规律。这不可能存在。”
首领收回手,揉了揉干涩的眼角。
“把一个年轻人的档案拔高到国格级,我不怪你。这是你应对舆论和世家压力的手段。但你自己千万别信了。一个人,承载不起整个龙国的命运。我们现在的重点,是安抚顾家,稳住前线军心。”
首领没有听进去。
他是一个只看实战数据、只相信战场绞肉机里淬炼出来的力量的统帅。奇迹这种东西,在末日面前一文不值。
金胜没有争辩。
他知道,对于一个长期身处高位、建立起坚不可摧世界观的领袖来说,任何语言的描述都是苍白的。
他直接从军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铅灰色的金属扁盒。
这个盒子是由最高级别的阻断材料制成,专门用来存放高辐射或极度危险的禁忌物。
金胜将盒子平放在两人中间的小桌板上。
“你说的对。用嘴说出来的奇迹,连我都不信。”金胜的手指按在金属盒的指纹锁上,“但我见到了。”
首领漫不经心地扫了那个盒子一眼,并不在意。
“咔哒。”
密码锁弹开。金胜掀开盒盖。
“嗡——”
车厢内,那昏暗压抑的空气,在瞬间被撕裂。
没有任何预兆。一股灿烂到极致、纯粹到不含有任何杂质的金黄色光芒,从那个不大的盒子里喷薄而出。
这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高维威压。它不像任何已知的灵能波动,它就是“生命”这两个字在物质层面的绝对具象化。
光芒映入了首领那双浑浊、疲惫的老眸之中。
首领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那两道花白的眉毛骤然倒竖,瞳孔剧烈收缩。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颗苹果。
那是用纯金铸造、却散发着令人垂涎欲滴的异香的苹果。表皮上流转着一层神秘的紫色附魔光晕,每一次光晕的闪烁,都伴随着一阵极其规律、如同心脏跳动般的能量脉冲。
这不科学。
这不符合灵能守恒。
这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一条已知法则。
首领只是吸入了一口那金苹果散发出的淡淡香气,他便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因为透支过度而枯竭的精神海,居然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他手背上那几道被海沟领主烈焰灼烧、原本连高级治愈系法师都束手无策的伤口,边缘的死皮竟然开始发痒,有新生的肉芽在蠕动。
这怎么可能?
“这……这是什么?”
首领的声音变了。原本的从容、疲惫、理智,在这一刻被这颗不讲理的造物彻底击碎。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死死盯着金苹果,脸上露出了极度愕然的神情。
金胜看着首领震惊的模样,眼底闪过一抹绝对的自信。
“这是他随手用黄金和普通苹果搓出来的东西。”金胜合上盒盖,金光消失,但那股震撼却久久无法散去。
金胜靠向椅背,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
“你觉得我们在棋局里?那你信不信,这个人,他根本不在棋盘上。他,是来砸场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