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节气更迭得不明显,日影渐要走南了,林花还开得纷纭,一簇簇荫在汀步上,漏出铜钱大的光斑,人影浮过,便好似执棹驱波,团团溶溶的。
舒云齐一脚踩散的花瓣恰有两片零落在裴衍靴边,沾了些薄露,将脂粉色浸得剔透了许多,很好看。
她挑着眉凑过来时,裴衍视线才从花瓣上收回,反刍了一番适才的对话,自认为没有需要接白的,便颔首示意自己在听。
谁知她指了指听松处,做了个口型:“二楼找我。”
偏门不像正门络绎,胜在春杏开得热闹,也伶仃有几个匆匆而行的客人。
裴衍不知道她又在防谁,抿住的唇动了一下,把她捡一包杏花交付回去,也用气声说:“好。”
终于等到他开了尊口,舒云齐柳叶般的纤眉弯了弯,拉开小包袱抽带上的那一尾长长鹊羽,洋洋得意地嘟囔了几句“喜上眉梢”、“大吉大利”才又补了一声拖音带调的“好师弟——”
裴衍明白她这是在讨昨日失言的原谅。但他本意上并不觉得那些话有什么错处,很平铺直叙地摇了摇头。
舒云齐身上熏了淡淡的朱栾香,浮在风露甜杏里,被衬得微微发涩,与她的跳脱嬉笑全然是两幅模样,倒尤其搭这身动起来都打着旋儿的雨过天青色二十四破裙。
带着云脚纹的衣袂曳过门槛时,她瞧见裴衍还在面无表情地在摸他那把黑剑,腹诽着正要轻笑。
对方却忽然又觑了她一眼。
晨间的光分外好,檐牙遮不住,薄薄的、带着一点春日少有的辉煌,就这样跟着他抬头的动作照了过来。
他这张脸,一向是公认的隽秀,只是惯常锁着一股寒浸浸情态,不说话,叫人很难亲近。此刻逆着光,竟显得温风和煦。
他看舒云齐没有一股脑地蹭蹭上楼,思忖片刻,抬手,朝她微微挥了挥。
有点生涩,但没什么勉强的意味。
舒云齐居然破天荒的在他身上感受了些许独属于陆观鱼的气质。
……
檐下莲花更漏吃水深了不过数寸,半敞着的窗牖已经传出了鼎沸的飞械、机括声。
裴衍倚在棂边,抽了一点剑锋出来细细端详。
段氏以斫龙石铸成了三样不世神兵,六合同春、漏影、以及过早就被传到百竹山庄少庄主手上的鹤守。
但是昨夜,师娘点着棋盘告诉他,他手上的是第四把。
崭新到连名字都将由他定夺,完全为他准备的神兵。
他静静地凝视着严丝合缝贴在鞘口的冷刃,无纹无饰的剑身使得它近乎是萧索的,可他却清楚地知道自己调动乾元时,它会有多漂亮。
就有如师娘所说的一般,它好像天生就与自己存在着某种联系,以至于经脉的每一次运送流淌,他们都十分契合。
昏灯苍松下,他记得师娘的每一句话。
她提得很信口,似乎很笃定自己亦能像陆双清一样优秀。
可是,他真的配得上吗?
如今姑且可以仗着天赋先人一步,他往后又该如何做到无愧于此呢?
更漏的滴答声持续了一段不算长的时间,人群熙攘中俶尔出现了一道很单薄的、径直朝他的气息。
一个儒生打扮的青衫人,蹚着未晞的朝露,从葱郁的草间拾阶上内廊。
是纹冬馆今日当差的舍人。
双溪域内,凉川谢氏与百竹山庄虽分而治之,但百竹山庄的纹冬馆始终因十二楼听松处的存在而占政治上的主要地位。朝廷按京察的三年为期,每轮遴选合适的翰林院士充作馆内中书舍人,辅弼阁士、沟洽两端事宜。
这位舍人,裴衍不陌生,较另几位稍年幼些,据说中第前是汶水出的小三元案首,眉眼带着很重的书卷气,遥遥见他便是一揖,喊了声“裴小郎君”,三步做两步地把嵌好通行符箓的名牌递了过来。
“久候了,本当是昨夜送去小郎君案前的,陆庄主取去改了一处,批校时间就稍稍延了些。”他素来晓得这位孤僻,沟通时总有意周全,指出玉叶上多出来的那枚阴刻,客气道:“没耽搁吧?”
明显的,裴衍目光在那处驻了须臾,缓且慢地摇头,没耽搁,一面谢道:“有劳了。”
上一次见裴衍还是在腊月覆雪的纹冬馆,他受托去拿裴衍的名牌,没成想才过一个春,这孩子竟更含蓄了,簇锦团花里也岑寂得冷清。
启程回去复命时,青衫舍人踅步瞧了一眼十二楼听松处。
凡人之躯纵极目,也只是个笼统的楼阁影子。影子中裴衍迈入门槛的身形被拉成了朦胧的灰白二色。
裴衍的档案是由他亲手整理的,很短的两页纸,不知何故被几次调看过。
他一度以为是其中出了什么纰漏,借着旬假往返了几趟连泉渡,想去核实。
却发觉事实远比文字写得更简陋草率。
陆观鱼、或者说百竹山庄、螺苏为何会选这样的人担负前程?
青衫舍人细忖片刻,忽而意识到,山高水远的事与他一个百年身的凡人并无干系,遂沾着一身潮气慢吞吞拐回了纹冬馆。
……
十二楼听松处自统筹管理后,便只许两类人入内。
一为本庄弟子,持印纹竹的镌名玉叶符;一为访客,持纹冬馆批注的时效性名帖。
裴衍此番,是第一次拿到自己玉叶符。
薄似蝉翼,仿作竹叶大小,翠而剔透。叶脉上规矩端方落墨着“裴衍”二字,在日光中,尤似浮于粼粼水面。
而作为陆观鱼唯一的弟子,他的玉叶符与陆双清一样,和他人有一处细微的差别——权同庄主,准入慈光阁、可登十二楼。
陆观鱼将这种万万人求不得的限权,雕成了一尾米粒大小的金鱼纹,随着玉叶符的偏转,徐徐于四角循游。
裴衍淡着表情掐了一下鱼尾曳过的脉络,张扬的鱼纹便好似受驱一般甩鳍奋进了许多,溜入叶尾最细处,又一个翻腾自其间傲然潜出。
他不自觉舒了一下眉头,思及许多人腰间别符的模样,心中也稍稍有些发痒,但迟疑须臾,还是收入了袖中。
正正好,回神的下一刻,验器封刃的师姐将剑掷回来,隔着案台比了个十分干脆的准入。
他是受师父之托再往慈光阁取一本剑经出来的,故而没有耽搁在四周的热闹里,循着一级级木阶利落地拾阶往上去。
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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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九剑。
听师父的意思,应该是最初为自己择选的剑经。陆双清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以那本无名剑法更替了它。
裴衍彼时坐在矮杌上用膳,乍闻此言,心中竟未生出一丝惶然,反倒很莫名地回想起了少年咬着笑意的那句“呆子”。
他谨慎咽下口中的食物,一边悄悄抬眼,偷觑师父神色凝重地一页页翻阅剑经。连筷子在碗底戳了半响都浑然不觉。
这是他剑道的根本,在陆双清拿主意时,他提出什么样的质疑都不为过。
偏他一句也没有。
于是在师父的纠问里,他便也微妙地沦为了师兄的“共犯”。
他甚至想。
如果。
如果师父发现他的默许会感到失望吗?
可惜料想中结果并未发生,陆观鱼撂下剑经,盘膝坐到他身侧,用那种批阅文牍的表情看他。
裴衍这才发觉,自己直勾勾盯着师父的举动实太不像话。
心中发虚,他攥住筷子的手不由紧了几分,赶忙将头埋低,补救着扒了两口饭。
陆观鱼难得看他孩子气,颇有些忍俊不禁,轻叹了一声,指使道:“手。”
裴衍向来是最听他话的,几乎是言讫,竹箸就被老老实实落回了瓷枕上,小小的人转过来,奉出右手。
陆观鱼一掌拖住,瞧着他鼓起的腮帮子,以薄牙黎扇了扇,“好好咽下去。”
裴衍自然不敢有它,任由绵长温和的气息沁入经脉,一面斯文地解决掉嘴里的米饭。
他并非头一回被陆观鱼探脉,只是这一次,有陆双清那番话在先,他格外能觉出师父气息的微薄,更加尽量地将浑身松弛。
调度一周之后,陆观鱼掀起眼皮,神态明显缓和了不少,也有些新奇:“的确适合你。”
片明九剑就此弃置,师父顺嘴托他也取回来。
寻常人罕至的第八层,明明更靠近硕大的琉璃天窗,却昏暗许多,他一路匆匆,直至排闼入得慈光阁,见墙上宝珠次第亮了起来,才缓下速度。
一切仍是琳琅暇目的,阒然中只能听见他熟稔的步履声与衣袂摩挲的沙沙声。
他很顺利地按照印象找到了那本剑经,无意翻阅时,俶然指尖一顿。
好像昨日在陆双清云堆似摊开的书从里,他也瞥见过这本。
心下触动间,他举目往案台处觑。
桌面上早已叫人收拾得一丝不苟,在满屋辉煌里显得黯淡空落。
那里竟是一处不太受光的地儿。
想来是昨日陆双清的白衣太亮了,浮着珠光,整个人又大喇喇盘踞在禅倚上,才怎么看怎么惹眼。
他心绪难得活络,离了陆双清,也抑制不住地想他。
那张与师父肖像的、总被女孩子们称作俊朗的脸,会挂着点漫不经心抑或是漠然地抱剑,也会似怜似悯地垂着眉,露出秋月般凋敝的落魄。
符合入道前他心中对仙人每一处的遐思。
剑谱攥久了,有些发沉,裴衍仔细拢好,正抱着要往外走时,目光忽被案台上的一物攫住。
盘口瓶,以金错的茱萸纹。
是他昨日送出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