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法堂在藏经阁后侧。
两间石屋相隔不过十几丈，中间夹着一条窄窄的青石小道。
道旁栽着几株矮松，枝叶稀薄，树根拱出地面，把石板顶得高低不平。
张凡跟着沈若兰走过去时，日头已经偏西。
山风从坡下吹上来，卷着草木气和丹房那边飘来的焦药味
青云门穷归穷，倒也讲究。
传法堂门半开着。
里面光线昏暗。
一盏油灯搁在墙龛里，火苗矮小，映得墙上影子晃来晃去。
屋内只有一张旧案，几只蒲团，案上摊着几卷残旧兽皮。
一个灰袍老者盘坐在蒲团上。
此人身形干瘦，颧骨高，眉毛花白，双手按在膝上，正闭目吐纳。张凡刚进门，便察觉到屋内灵气比外面稍微顺畅些。
不是有阵法。
而是此人常年在此传法，灵气流转习惯了这间屋子的路径。
修士久居之地，多少会留下些痕迹。
沈若兰停在门边。
“石长老。”
灰袍老者眼皮动了动，睁开眼。
“门主来了。”
他说话嗓音干涩，像老竹片刮过桌面。
张凡拱手。
“弟子张凡，见过石长老。”
石长老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炼气九层实力的新人？”
“正是。”
“八天炼气一层？”
“侥幸。”
石长老没接这话。
他在青云门待得久，见过太多新人。
嘴上说侥幸，心里多半都藏着傲气。
能八天炼气一层，自然有傲的本钱。
不过，修仙路不怕人傲，怕人蠢。
傲的人若有脑子，能走远。
蠢的人若还傲，那便是宗门账本上的一笔亏损。
沈若兰没有绕弯。
“张凡在藏经阁选了一门法术，我带他来你这里请教。”
石长老问：“哪门？”
张凡把薄册取出，放在旧案上。
“破灵术。”
石长老伸向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他先看薄册，又看沈若兰，眉头拧了起来。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油灯烧得不稳，灯芯啪地轻响了一下。
石长老把茶盏放回案上，语气立时沉了几分。
“门主，你让他选的？”
沈若兰道：“他自己选的。”
“你没拦？”
“我只知此术偏门，不知内中详情。”
石长老脸皮抽动，忍了忍，没忍住。
“沧海论道还剩三个月，你带着一个刚入门的新人，去挑这么一门废术？”见到门主，他就知道来意了。
沈若兰眉梢压了下去。
“石长老，话别说太满。”
“我还嫌说轻了。”
石长老伸手在破灵术册子上敲了敲。
“这东西放在藏经阁最底层吃灰多少年了？不是没人识货，是识货的人都不会碰。青云门家底薄，经不起年轻人拿前程试错。”
张凡站在一旁，没有插嘴。
这老头话难听，但不是冲他来。
传法长老最怕什么？
最怕弟子选错路，几年时间砸进去，最后连个响都听不见。
修仙界没有后悔药。
时间、灵石、精气神，哪一样都贵。
石长老越骂，说明这册子问题越大。
沈若兰看了张凡一眼。
张凡没什么反应。
石长老见他稳着，反倒更不舒坦。
年轻人若不知道怕，那比知道怕更麻烦。
“张凡，你可听清楚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此术牵扯神识微操。什么叫神识微操？不是让你拿灵力捏个针头那么简单，而是要你在对方施法途中，找到灵力流转的薄弱点，再把自己的灵力送进去。”
“炼气修士神魂浅薄，神识外放不过皮毛。你们看火弹术，只能看见火球成形；看水箭术，只能看见水箭出手。可破灵术要看的，是火球成形之前，灵力在哪个节点汇拢，哪一处最虚。”
他盯着张凡。
“寻常炼气修士，连看都看不到。要尝试此法，起码得筑基之后，神魂经过灵力反哺，有了根基，才勉强够门槛。”
张凡听到这里，心里微沉。
神魂。
这正是他的优势。
可石长老的话也点得很明白，破灵术不是简单法术，而是拿神魂去拆别人法术的架子。
差一点，便白费功夫。
石长老继续道。
“第二，这本册子是残本。”
沈若兰眼皮一动。
“残了多少？”
“后半部凝针破点的核心经络图，缺了小半。”
石长老把册子翻到中段，指着一页发黑的地方。
“这里原本该有三幅图，讲的是神识、灵力、经脉三者怎么合成破灵针。现在只剩半幅。若按前文硬推，也不是不能练，可练偏了，轻则头痛数日，重则伤神魂。”
他顿了一下，话说得更直。
“神魂伤了，人未必会死。但从此反应迟钝，记忆残缺，打坐入定都难。沦为痴傻，也不是没有先例。”
屋内风声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油灯歪了歪。
张凡看着那半页残图。
黑痕边缘参差不齐，确实被虫蛀火燎过。
几条经络线断在中途，后面空了一块，像一张少了关键山路的地图。
修仙不是做数学题。
缺一段公式还能靠脑子补。
灵力走错地方，受伤的是自己。
石长老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没有马上说。
他拿起案上的木尺，啪地拍在桌面。
旧案震了震。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点。破灵术消耗神魂极大。”
“炼气期没有温养神魂的功法。你观灵一次，凝针一次，识海就会被掏空一截。施展得狠了，十天半月下不了床。”
“法术靠什么练成？靠次数。”
“火弹术，水箭术，一天练几十次，练错了最多浪费灵力。破灵术呢？你练三次就头昏，练五次就耳鸣，练十次人都站不稳。”
石长老把木尺丢回案上。
“连练习次数都凑不够，谈什么入门？”
三条弊端摆出来。
三人都沉默了。
张凡没有开口。
他原本以为破灵术是偏门，冷僻，不好练。
没料到坑埋得这么深。
神识门槛高。
残本缺图。
消耗大到炼气修士炼不动。
这不是冷门。
这是给寻常修士挖的祖坟级深坑。
难怪青云门没人选。
不是青云门弟子没眼力，是正常人都不会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