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黄时雨已经有尽力协调后面一段时间的工作安排了，但最终还是没能找到足够的时间跟祝则溪一起回满城参加这次展览的首站。
当然，说不遗憾肯定是假的。毕竟，从现场发来的视频和图片上看，这次的展览还是值得一个大大的期待的。
这就是黄时雨对自己的专业能力和祝则溪的美术功力的强大自信。
“你到现场了吗？”
满城美术馆上午九点开馆，黄时雨估摸着祝则溪应该会提前一点到场，这才发了一条问候信息过去。
“嗯，刚到。”
距离祝则溪上次来满城美术馆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当时他下定决心成为一名美术生的地方，就是这里。
故地重游，当年那个还只能仰望别人的小男孩，已经成为了能独当一面的优秀青年画家了。
因为在展览的最后有放出祝则溪的照片，为了防止被前来参观的游览者认出来，祝则溪专门打扮得很低调——
一身纯黑色的冲锋衣，一顶灰白相间的网格渔夫帽，外加一个黑色医用口罩。
祝则溪的展厅在一层，是大部分游客参观的第一站。
“爸，这个展好像是新出的，我们去看一眼吧。”
祝则溪刚进入展厅内，身后传来的那道音量并不大的声音就这样直愣愣地钻进耳朵，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像定身术一样把祝则溪瞬间定在原地。
——来自胡则泉的。
这么多年，关于胡正福、胡则泉和胡则泉妈妈的事情早已在祝则溪心里经不起波澜，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两条相同流向的河流，如无必要，将永远保持平行，互不打扰。
“嗯，走吧。”
一家三口从祝则溪身边经过，有说有笑，而他只是低头看着地面上快步经过的三双鞋，就这样简单而轻飘飘地从他的作品旁走过去，从他的生命中踩过去。
现在时间还早，展馆里人流量还不算大，尽管祝则溪一直跟那一家人保持这一定的距离，但他们时不时陡然增大的音量还是会或多或少地带着几个朦朦胧胧的字音钻进自己的耳朵里。
一直走到这个展览的最后，他的脚步也随着那一家人的驻足而停下来，正好看到胡则泉站在祝则溪的个人简介面前张嘴说了一句什么，被他妈妈及时用眼神悄悄制止了。
祝则溪压低帽子，准备快步从三人身边走过去。
——“噢，重名的吧，他没这么大本事。”
又是这个“他”字……
从祝则溪有记忆开始，就从来没听到过胡正福完整称呼过自己的名字，永远只是一个简单的人称代词，一个只需被定义为无关紧要的路人的代词。
祝则溪的心陡然跳动了一下，像是多年前早已碎掉的那颗心再次被人不怀好意地捡起来，再重新扔到地上，变成了更小更碎的、更难以复原的模样。
没这么大本事……
那些尘封已久的、 冰凉的记忆又顺着祝则溪的脊柱爬上来——也许，对于胡正福来说，关于前妻和祝则溪的任何事，都可以随意践踏和侮辱。
他早该想到胡正福就是这样的人。
祝则溪这才抬头，一眼就看到了画家简介左侧的照片，是黄时雨专门带着他去照相馆拍的职业照，穿着白色衬衣、打着黑色领带，跟祝则溪平时的穿搭虽然有些两模两样，但也不至于认不出。
再往下，就是排在策展人第一位的，黄时雨的名字。
“来来来，黄曲山，咱们跟苗苗一起合个影。”
祝则溪猛得回头，差点撞上拿着手机的黄时雨妈妈。
“……阿姨？”
看到黄妈妈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祝则溪立刻取下口罩，礼貌鞠躬，“阿姨好，叔叔好。”
“诶小祝，”黄妈妈激动地招呼丈夫过来，“你还亲自来看啊？”
“那正好，我找别人给我们一家人，包括苗苗的名字一起合个影，来来来！”
祝则溪被黄爸爸和黄妈妈拉着蹲在黄时雨名字的旁边，三个人一人伸出一只手众星拱月般托着黄时雨的名字。
——“来，看镜头，三、二、一！”
“好了。”
“谢谢啊。”
黄爸爸从路人手里拿回手机，双指放大仔细看了看，“拍得好啊，这就算是我们一家人的第一张合照啦！”
“嗯！”
走出美术馆，一路上，黄爸爸和黄妈妈的赞美和夸奖就没停过，就这短短十几分钟走向停车场的路程，祝则溪收到的表扬已经远远超过了过去二十几年的总和。
“小祝，虽然我和你叔叔都不怎么懂美术的，但是就感觉画得特别好，什么线条啊，颜色啊都处理得很好，才工作了短短几年就这么厉害，真的太有出息了！”
黄爸爸推了推黄妈妈的胳膊，笑着提醒，“你不夸女儿啊，一会儿小祝回去告状怎么办？”
黄妈妈“啧”了一声，话题一转，“怎么可能不夸，两个小孩都很优秀的，苗苗也很厉害啊，现在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专业策展人了，是不是，小祝？”
“对，之前她总是加班处理这些事情，我很心疼她，现在看起来，也算是没有辜负她的努力。”
祝则溪话音刚落，黄爸爸和黄妈妈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祝则溪这才突然反应过来现在是在长辈面前，好像刚刚那段话说得有点没有分寸了，耳朵上的红晕一路蔓延，直到脖子根。
三个人一起走到美术馆门口，朝着那辆白色小轿车走过去。
祝则溪还有印象，当年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的场景。
“来，上车，小祝，中午去我们家吃饭吧。”
黄妈妈嘴上好像是商量，而行动上则是直接把小祝拉上车，丝毫没有一点留给祝则溪拒绝和犹豫的余地。
这一点，黄时雨倒是全部遗传到了。
祝则溪也不好拒绝，只能顺势答应下来——
“好，谢谢叔叔阿姨。”
“哎呀小祝，你每次不用这么客气，从小黄带你来我们家那一天开始，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听到没有？”
黄爸爸一边开车，一边通过后视镜发现祝则溪还有些紧张和局促。
“听到了。”
祝则溪板板正正地坐在后排，双手搭在腿上，俨然像个乖乖听讲的好学生。
走进家门，祝则溪的第一件事就是抢着干活。
“叔叔阿姨，我来做饭吧，你们休息会儿。”
“不用不用，我来我来，”黄爸爸跟祝则溪争先恐后地钻进厨房，留下黄妈妈一个人坐在客厅悠闲观战。
祝则溪还是年轻，眼疾手快地把已经被提前处理好的食材拢到自己面前，转头冲黄爸爸一脸郑重地保证，“叔叔，我来就行，我很会做饭的，真的。”
黄爸爸见祝则溪已经挽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了，索性直接把厨房重地让给了祝则溪，“那行，那就辛苦你了啊小祝，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叫我啊。”
“好，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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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则溪不光手上一直忙个不停，心里也一刻都没有放松过，他总是时不时就往客厅瞥一眼，又总是看到黄爸爸和黄妈妈在一起交头接耳些什么，心跳就越发变得急促。
看来今天中午这顿饭没那么简单。
每个问题都既要滴水不漏，又要面面俱到。
正想着，黄时雨的电话突然猝不及防地打进来——
“你是不是已经看完回家了？”
祝则溪打开免提，关好厨房门，将手机平放在灶台上，“确实回家了，不过是在你家。”
“啊？”
黄时雨顿了顿，“你又去我家了？”
“刚好碰到叔叔阿姨了，他们邀请我来的，我现在在厨房做饭呢。”
“哟，”黄时雨恍然大悟，直接戳破祝则溪的小心思，“挣表现呢，小祝同学？”
祝则溪表示否认，“挣的是转正机会。”
……
“叔叔阿姨，来吃饭了哦！”
不到一个小时，祝则溪就端着三道大菜从厨房走了出来。
黄爸爸和黄妈妈立马从沙发上站起来，被浓郁的香味吸引到餐桌边，“不错啊小祝，这每一道菜都让人好有食欲啊，简直是色香味俱全。”
祝则溪最后坐在黄爸爸身边，面对这些突如其来的夸赞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没有没有，我只是平时经常做饭，积累了一点经验而已。”
“那也挺好的。”
“嗯。”
祝则溪一边吃饭，一边偷偷观察着黄爸爸和黄妈妈的一举一动。
他总感觉这顿饭的氛围，有些微妙。
“小祝，今天正好苗苗不在，我们就开诚布公地聊一聊，好吗？”
果然，祝则溪的感觉是对的。
“好的，叔叔，没问题。”
黄爸爸点点头，放下筷子，“其实关于你和苗苗的事情，我和你阿姨都没什么意见，只是……”
“只是苗苗之前跟我们说过你家里的事情，不知道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呢？”
祝则溪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但又很快恢复正常。
——“我的妈妈当年因为难产去世了，我爸他不到一年就有了新的家庭，于是我就跟着小姨一起生活到初中，初中之后，我就独自生活了，直到现在。”
祝则溪思考了一下，又继续补充，“目前的话，我就只有小姨一个亲人了，我跟我爸几乎不往来，他也不愿意承认有我这个儿子。叔叔阿姨，我的家庭情况就是这样的，也不算复杂，也绝对不会给苗苗造成任何生活或者心理上的负担的，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祝则溪说完这一大段话，才发现自己的额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浸出了汗水。
“小祝，你知道的，我们毕竟只有苗苗一个女儿，肯定希望她未来的生活幸福快乐，也不希望她遇到什么坎坷波折，特别是像这种可以规避掉的。”
黄妈妈继续补充，“而且说实话，从我作母亲的角度来说，我肯定希望我女儿能找一个事事都以她为先，把她放在首位的对象，虽然可能这样的要求确实有点高，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尽力达到，我们三个人呢，就结成一个‘爱黄时雨’的小联盟，你能做到吗？”
“我可以！”
祝则溪的声音坚定而有力，这不仅是他的保证，更是他向黄时雨的爸爸妈妈做出的终身承诺。
“虽然我不敢跟叔叔阿姨你们对苗苗的爱做比较，但是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对她好的，谢谢叔叔阿姨对我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