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降临了。
近万只厌光兽毫无征兆地围住锈金要塞。和平期的突然结束几乎在所有人意料之外。
祭祀刚刚收场，锈金神树正值最明亮的时刻。
树上的厌光兽尸体将同胞们照得清清楚楚。黑压压的兽潮倾轧过一条条壕沟带，踩着彼此的身体，试图越过光滑高耸的锈金防护墙。
源源不断的撞击声传进四方的墙内，像挑衅，点燃要塞人血液里的怒火。
“咚！嗡——”锈金蛇杯敲响，这次代表的是战争。
祭司坐镇，指挥两个部落。多手人与竖目人两两随机组队，一对对有序进入机甲。
裴承泽在队伍里非常醒目，身形挺拔修长，肌肉遒劲却不鼓涨，行走时在宽大的衣物下时隐时现。
卫云亭边走边盯着裴承泽，笑容抑制不住。
裴承泽背后发毛，总感觉有股视线一直黏在自己身上。转头环顾坛场，大片相似的脸统一低头看路，只有一个人正看着自己。
是亭。
它五官变形，表情不自然。眉头紧锁，嘴唇紧紧抿住故作平静，但上扬的眼角眉梢暴露它正竭力忍笑。
在笑什么？裴承泽轻哼一声，笑吧，上了审判会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裴承泽不在意地扭开头。卫云亭的笑容更深。
要塞的机甲块头巨大，差不多身高五六个人的身长总和。
机甲外部类似人形，四臂双足，极其灵活。驾驶舱设置两个，分别在机甲头部与心脏处。
机甲整体由锈金组成，强度极高，坚不可摧。一双手臂配备外挂式激光武器，是针对厌光兽生理构造而专门研制的。另一双手臂上固定两把锈金战斧，用于近战。
卫云亭踩着机甲身侧微微凸起的攀爬钉，手脚并用，艰难地爬进机甲头部的驾驶舱。
脑仁形的驾驶舱和机甲模拟处的一样，但是多了加厚的防撞保护框架。
卫云亭打开舱门，钻进驾驶舱，眼前的曲面屏清楚地显示机甲的可见视野。
高不见顶的锈金神树变成正常大小。原本从天上垂下来般的防护墙，现在也能看到顶面，大约有三四米厚。
卫云亭闭上双眼，释放精神力，延伸到机甲内的每个角落，着重包裹多手人所在的心脏驾驶舱。
竖目人是眼睛与大脑，提供机甲状况与敌人信息。多手人则会根据竖目人通过精神力共享的情报，操控机甲战斗。
要塞众人训练有素，不过片刻已全部就绪。所有机甲分成四批，其中三批负责守护三道防护墙，剩下的作为后备。
防护墙滑开通行出入口，机甲们陆续走出。山似的机甲迈动步伐，铿锵地踏在地面上，每一下都令要塞为之震颤。
卫云亭跟在第一批机甲队伍中。两道防护墙接连打开，卫云亭浑身皮肤绷得紧紧的，血液上涌，激动又紧张。
随着卫云亭深呼出一口气，最后一道防护墙打开出入口。
一刹那，无数黑影悍然涌进防护墙。
攻击！攻击！攻击！
所有竖目人同时发出攻击指令，数不清的激光从机甲手臂的发射器里冲出，赤红的光交错成致命的网。率先冲上来的黑影顿时被轰成四分五裂的碎块。
厌光兽不会流血，它们仿佛是空有生物组织的死物。它们也没有固定的形态，每只厌光兽都不一样。
唯一相同的是，厌光兽听从首领安排，发疯般向要塞内部进攻。
激光轰杀大片冲涌的厌光兽，很快尸体在出入口附近大量堆积。机甲们被不停冲锋的兽潮堵在防护墙内。
卫云亭破口大骂，“一群蠢货！”
不冲出去的话，厌光兽数量如此多，迟早会突破第一层防护墙。机甲只有在关闭的防护墙外歼灭厌光兽，才能撑得更久。
像是听到了卫云亭的骂声，有几个机甲调转激光，轰向地上的尸山，片刻后，勉强清理出一条可通行的路。
几个机甲主动带头，义无反顾地踏进黑暗。第一批机甲跟着，陆陆续续走出防护墙。
“轰！”厚重的墙合上出入口。
卫云亭背靠防护墙，身后锈金神树那点光亮根本照不远，眼前是无尽的黑暗。
即使再庞大的机甲也显得渺小。
漆黑的厌光兽在黑暗中快速移动，如同幢幢的鬼影，飘忽诡异。竖目人集中注意力，捕捉它们的行踪。
战场是无声的，如同另一场祭祀。
厌光兽不会嚎叫，只是不知疲倦地攻击，哪怕被激光轰去半边身体，也会挣扎着露出尖牙。
“喀——嚓！”
卫云亭驾驶的机甲左侧远攻手臂再次被咬中发射器接口，激光武器脱落。
与卫云亭配合的多手人立刻操控近战手臂挥动战斧砍死偷袭的厌光兽。
驾驶舱闷热，卫云亭几乎是浸泡在自己的汗水里。快逼近极限了，卫云亭的注意力越来越不能集中，精神力逐渐从机甲全身回缩。
刚刚偷袭的厌光兽是被遗漏的第六只。
竖目人和多手人都会疲惫。但是厌光兽不会，它们一轮又一轮地往前压，此起彼伏，本能地进攻，用獠牙啃咬，用利爪撕扯，用身体撞击，绝不后退。
绝望，是真正无法抵挡的攻击，比杀不完的厌光兽更令战士心生恐惧。
战场上的赤红激光越来越少，激光武器大都被厌光兽损毁。机甲们表面坑坑洼洼，受损严重的甚至已经无法站立。
终于，厌光兽停止攻势，退回黑暗中。
没有人敢放松，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兽潮退却只是暂时的。
卫云亭的精神力消耗严重，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防护墙的出入口打开，后备机甲赶来战场替换残破程度很高的机甲。撤退队伍中，有一个几乎完好的机甲。
卫云亭注意到那个机甲匆匆的步伐，身体兴奋起来，打了个激灵。
不久后，防护墙关闭。兽潮如约而至，开启新一轮冲锋。
卫云亭的精神力彻底无法覆盖机甲全身，只能勉强维持与心脏驾驶舱的连接。
一只厌光兽将同伴当作踏板，陡然跳到卫云亭驾驶的机甲头部。
只听“刺啦——”一声，厌光兽肘部的骨刺在机甲表面留下一道长长的划口。这一下像是直接划在卫云亭的眼球上。
甩开它！
卫云亭发出新指令，多手人操控机甲甩动脑袋，骨刺厌光兽被甩出。
可是没用，仿佛熟透的蜜果吸引苍蝇般，骨刺留下的裂口吸引厌光兽们不断冲击。一波波攻势之下，机甲头部的驾驶舱暴露出来。
发射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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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云亭命令多手人发射激光驱散驾驶舱附近的厌光兽。
几只不知疼痛的厌光兽突地冲上机甲右臂袭击发射器。
赤红激光射出的同时，发射器从机甲上脱落。激光射击的角度顿时偏移。失去锈金做能量来源，激光在发射器落地之前便直接熄灭。
尖锐的爪牙撕抓驾驶舱外的保护框架，发现短时间内无法攻破后，数只厌光兽合力将驾驶舱连同保护框架一起从机甲头部剥离。
驾驶舱顺着机甲的身体，一路向下滑。
卫云亭被拍在驾驶舱内壁上，尽力蜷缩身体，用手臂护住脑袋，强烈的颠簸感几乎将内脏全撞出来。
驾驶舱狠狠磕在机甲膝盖上，向厌光兽群中弹冲，飞出数米，被兽群拦截。
数不清的厌光兽重重围住驾驶舱。利爪与骨刺刮擦金属的声音刺激耳膜，沉闷地撞击一下又一下，像是死亡倒计时。
驾驶舱如同汹涌江水里一小叶孤舟，被搡着滚来滚去。不出一会，厌光兽攻陷驾驶舱，将卫云亭抓出舱体。
某个触手厌光兽甩动触手抽来，卫云亭抬起左手手臂格挡，右手趁机将那触手掐住。
但是卫云亭没有武器，仅凭双手抵挡不了几次攻击。
厌光兽一拥而上，正要将卫云亭生剥活吞之时，兽群似乎接收到某种信号，疾速撤退。
触手厌光兽自断那条被卫云亭抓住的触手，头也不回地离开。卫云亭被扔在原地，注视厌光兽退潮。
要塞防护墙打开，一句话经由一张张嘴巴传到卫云亭耳朵里，“竖目亭！祭司召尔！”
卫云亭整理好衣物，踏着厌光兽尸体慢慢向防护墙走去，进入要塞。
一路上，所有竖目人与多手人都对卫云亭怒目而视，恨不得扑上来狠狠咬掉卫云亭的几块肉。
当间谍的事情泄露了。卫云亭很确定。
四位监察尹和五位技击尹，九个人齐刷刷地站在坛场上等待卫云亭。
好大的阵仗。
卫云亭跟着它们进入审判室。
审判室比卫云亭进过的所有房间都大，要塞里三条辫子的中坚力量都在。加上押送卫云亭的九位双辫人，房间内聚齐要塞内堪为领头的所有人。
祭司双脚踩在漂浮的锈金圆台上，其它人以祭司为首依次排开，形成巨大的、有缺口的圆，中间是一张空置的圆台。
卫云亭非常清楚，缺口是留给自己的，于是乖乖地站上处刑圆台。
它为什么不反抗？裴承泽双眼微微眯起，心里泛起几分异样。
“竖目亭，尔有罪，尔可知罪？”祭司开口质问，声音隔着锈金面具传来，很细很尖，令人不适。
祭司明显是带着回答发问，根本没打算给卫云亭辩驳机会。
“我有什么罪？”卫云亭抬了抬下巴，不轻不重地反问。
“尔叛出要塞，秘通厌光，致使要塞死伤，罪莫大矣！”
卫云亭只觉得可笑，“死在战场上的人还没有死在祭祀里的人多。”
“尔！”祭司被卫云亭的话噎住，愤愤一甩袖子，“不可饶恕！”
“叛徒！叛徒！叛徒！叛徒！”
在场众人全部伸手指向卫云亭，它们呼喊的声音越来越大，要逼迫卫云亭认罪，好像杀了叛徒，它们便能取得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