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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拂私奔

作者:知堇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金陵的百姓已近乎一月未见晴日,铅灰色的云层终日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日却难得放晴,灰白高天悬着一个鸡蛋黄似的日头,带着朦胧毛边,吝啬散着光热,却足以慰藉渴盼晴日已久的人们。


    他们趁着天晴浣洗衣裳,沿街一溜竹竿撑起花花绿绿的衣裳,如同店家招揽的旗幌。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秦淮河畔驶出,穿过挂着湿衣的窄巷,边侧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挑起,露出惊鸿一瞥的半张脸,肤白胜雪,眉心还有一点殷红朱砂。


    她像是久困樊笼的雀鸟,迫不及待探出头来,然而刚一露头,一件尚未拧干的衣衫骤然滴下水来,浇在她一丝不苟的发髻上,顺着光洁的额头蜿蜒而下。


    弗筠轻呼一声缩回车内,掏出手帕仔细擦拭额头,可脸上精心敷的珍珠粉到底被蹭花了一片。


    “一会儿就要打雷下雨,偏赶这时洗衣裳……真是可惜了我这妆,等会儿还要见徐公子呢。”她低声埋怨,去摸随身携带的怀镜,却遍寻不着,便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人,问道,“凌仙,带镜子了么?”


    那名唤作凌仙的女子腿不住地轻颤,猝然被她一捅浑身都抖了下,语气略带烦躁,“没带。”


    弗筠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戏谑道,“就你这点儿芝麻大的胆子,还想学红拂女私奔?我瞧啊,等会儿到了大报恩寺,咱们在菩萨跟前拜一拜,求晓花苑早日关门大吉,就打道回府算了。”


    她的声量幽微,仅可二人听见。凌仙却如临大敌,拼命朝她嘘声,不安地瞥向车帘外。


    赶车的龟公陈二悠闲地哼着俚曲,凌仙心口一缓,耳语道,“你可说好了要帮我的,不能反悔。”


    弗筠耸了耸肩,叹息一声,“我贼船都上了,想后悔也来不及喽。”


    凌仙细细端详她半晌,面色稍缓,从袖间掏出一枚陈旧褪色的荷包,用手指一遍遍摩挲那些纹路,仿佛这样就能抚平心头的慌乱。


    弗筠冷眼瞧着,认出这是她那位好哥哥陆炳交给她的信物。


    凌仙自从和家人失散后,便落入人牙子之手,辗转卖到风月之地,一待就是五年,如今梳拢在即,就要开门迎客,卖笑求食,这时亲人重逢、寻上门来,哪有不动心的道理呢?


    更何况,鸨母陈妈妈还将赎身从良的路堵得死死的,好似除了私奔也别无他路了。


    竟然不知不觉间一晃过去五年了,可她又该如何从这泥淖里挣脱出来呢?


    弗筠也摸上自己腰间佩戴的素色兰花刺绣荷包,却是从中取出三枚铜钱,合在掌心,双手交叠,上下摇动,铜钱撞击发出清脆的细响。


    掌心一松,三枚铜钱先后落在她腿上,她记下卦象再拾起,如此重复六次,便得一屯卦。


    春雷一声惊万物,万物始生于艰难之时,但若顺应时运或贵人相助,也未尝不可逢凶化吉。


    贵人会是谁呢?徐鸣珂么?


    正想着,马车忽一拐弯,速度慢了下来。车外随之传来龟公陈二骂骂咧咧的抱怨,“娘的,这得排到猴年马月去。”


    弗筠将车帘掀开一线,打量下四周再无湿衣,才放心地探出头来。


    马车已行至出城主路上,而出城人马车轿排出一里地开外,像是从城门洞长出一条歪歪斜斜的触须,仍不断向外延伸。


    等候出城的路人三三两两交谈:


    “今个儿这是怎么了?查得这么严?”


    “听说是城外皇陵有祭祀大典呢,还是皇上特派的钦差大臣,专程从京城过来的。”


    “一个祭祀搞这么大阵仗?”


    “那可不是寻常的祭祀,皇上登基才三年,天下就闹得如此不太平,怕不是在向太祖皇帝告罪呢。”


    “今年确实邪性,南边涝北边旱,咱们这块还好,听说山东河南已经闹开饥荒,死了不少人呐。”


    ……


    弗筠侧耳静静听着,忽然自言自语道,“偏选这么个日子祭祀,不怕五雷轰顶么。”


    仍在抖腿的凌仙突然停了下来,将目光落在车厢底部躺着的两把油纸伞上。


    这是出门前弗筠特意叮嘱带上的,说今日肯定会有雷雨,以防不测。


    陈二只当她胡言乱语,凌仙却知晓弗筠的真本事,她能观星象、辨云气,预测晴雨十有九中。


    此刻听了这话,凌仙心头莫名一紧,一丝不安转瞬即逝,她理不清缘由,只能将其归咎于过度的紧张。


    约莫过了两刻钟,这辆马车终于蠕行到了城门口。


    “马车里什么人?为何出城?”守门军卫自一早开城门时就驻守在此盘查,同样的话说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几百遍,话音里已有些不耐烦。


    “咱是秦淮河边的陈家,姑娘们要出门去大报恩寺上香。”赶车的龟公陈二赔着笑。


    “秦淮河?”门军玩味地摸了摸满是胡茬的下巴,“掀开帘子看看。”


    “这……”


    论理,粉头不是良家子,没那么多男女大防,可车里的这两位还没有梳拢,正待价而沽呢。


    寻常客人见一面尚且难上加难,就这样白白让这等鄙陋的粗人占了便宜去?是故陈二一时犹豫了。


    门军变了脸,腰间佩刀一横,就是一句威胁,“城外皇陵今日可有大事,要是放出了贼人,你可担得起?”


    陈二被突如其来的一吼吓得哆嗦,心里骂翻了天,却也只能顺从地掀开车帘。


    “拉开些!”


    门军见他行动不爽利,凑到跟前,用佩刀挑起车帘,目光对上车内之人时却突然顿住。


    一驾不起眼的马车里,竟然藏着两位绝色。一位白玉一般,眉间一点朱砂,宛若红梅落雪;一位却娇俏艳丽,活色生香。


    “军爷可看仔细了,这马车可就我们姐妹二人,并无什么贼人。”


    那位朱砂痣美人开口,声线也是清清泠泠的,却莫名让人心痒难耐,门军只觉自己半边身子都酥了,竟连到嘴边的诘问都忘了,只呆呆地张着口。


    弗筠见到他的痴样儿,忍不住掩嘴一笑,“军爷,后面还有许多人等着出城呢,别因为我们误了时辰。”


    说着,她又媚眼一抛,语带娇媚,意有所指道,“改日来晓花苑,妾身让军爷看个够。”


    那清清泠泠的嗓音勾得人心痒难耐,然而在听到“晓花苑”三字时,门军脸色倏然冷却,面颊肌肉还隐隐抽搐。


    晓花苑乃秦淮河畔最有名的销金窟,谈笑往来非富即贵,并非寻常人能轻易踏足的地方,光是见一次面,就要花掉门军一年俸禄。


    大张的车帘立刻耷拉下来,一声轻微的冷笑被掩在厚重的帘后。


    陈二长舒一口气,扬鞭催马。出城后一路畅通,不久便抵大报恩寺。


    大报恩寺是当年皇家在都城金陵敕造的寺庙,如今都城北迁已有二十多年,这座昔日的皇都也褪去了曾经的王气,流于安逸守旧,承载着世人情愿寄托的大报恩寺,却依然香火不绝,不输往日繁盛。


    寺中香烟缭绕,善男信女如织。


    观音殿里,弗筠跪于蒲团,双手合十,极虔诚地磕了三个头,见凌仙仍怔在一旁,悄悄递了个眼色。


    凌仙瞥了眼紧随在侧的陈二,只得压下满心纷乱,也跟着拜了一拜。


    就在此时,天色肉眼可见地暗了下来。天际已是乌云席卷,宛若脏旧的棉絮攒成一团,风声渐起,殿前香炉里的香烟也被吹乱了形状。


    分明出门时还是日头高悬,老天的脸真是说变就变,陈二提着那两把伞,看向弗筠的眼神多了两分惊疑。


    见礼佛已毕,天又欲雨,他忙催二人动身返程。


    弗筠爽快应声,凌仙却迟迟未动,回头看去,她仍立在殿内,面色惨白无比,双手叠在腹前,眉头拧成一团,腿抬了两下都没跨过门槛。


    弗筠面上一慌,上前问道,“哟,这是怎么了?”


    凌仙开口却是有气无力,“小腹坠坠地疼,怕是来月事了。”


    陈二也跟了上来,见她裙后果然洇开一小片暗色,暗骂了一声,“事可真多,净给老子添乱。”


    “哎呦,快疼死我了,我怕是要拉肚子了,得赶紧去趟茅房。”向僧人问清方向,凌仙便攥着弗筠袖子,往东边禅房院去。


    陈二臭着脸紧跟其后,终于在禅院角落看见一间四四方方的茅房,土墙垒成,茅草盖顶,只有一个出口。


    他便守在门口,盯着二人进去,不过片刻,弗筠叉着腰出来,又气又恼,“出门没带月事带,里头连张草纸也没有,辛苦阿公在这里守着,我去给她借。”


    陈二在姑娘堆里做活,倒也不避讳这些,他唯一担心的事就是出一趟门把人弄丢了,便道,“先凑合着回去再说,坐在马车里又没人瞧见。”


    弗筠嗤笑,“难不成让她不擦就出来?您倒是不坐车里,我可还嫌味儿呢。”


    陈二面上一红,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这间茅房男女共用,为防备他人闯入,自然得有人在门口守着,可他一人顾不了两头。


    正犹豫间,雨丝已飘了下来,凉飕飕打在脸上,他啐了一口,骂道:“真他娘晦气!”


    弗筠忙撑伞遮住头顶,“这茅房就一个口,您在这儿,她还能飞了不成?我快去快回,总好过咱们仨都在这儿耗着淋雨。还是说,您去那边客舍问问?”


    陈二看着越下越密的雨,心里那点疑窦被烦躁压了下去,让他去借月事带,也属实不像话,便不耐烦地挥挥手道,“行了行了,快去快回!”


    弗筠立刻应了声,匆匆拐进了僧舍之间的狭窄通道,消失在渐密的雨帘之后。


    陈二抱着胳膊缩回屋檐下,眼睛却牢牢盯着茅房门口。


    凌仙似是担心自己被落下,在茅房里一刻不歇地同陈二说话,陈二敷衍着应声,渐渐那点残存的顾虑也散了。


    直到凌仙忽然不安地问了句,“弗筠不会偷偷跑了吧?”


    陈二面色一凛,弗筠离开的时间确实有些久了,心中惊疑不定。


    他只知近日有人要给凌仙赎身,只恐她心思活络,却从未往弗筠身上怀疑过。


    毕竟她这段时间众星捧月,俨然成了晓花苑的香饽饽,谁也不会想到她能生出旁的心思。


    但转念一想,平日里最爱出幺蛾子的,可不就是她么。


    恰见一名僧人撑伞路过,他忙拦住问,“和尚,你可是从北边过来的?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白衣的姑娘,四处问人借月事带?”


    僧人愣住,像是在消化那三字之意,随后摇头道,“不曾见过。”


    陈二一拍大腿:“坏了!这蹄子竟敢骗我。”说罢冲进雨幕。


    脚步声咚咚远去,凌仙不敢耽搁,迅速脱下被鸡血染污的比甲,将衣领撕扯开一道裂口,便扔在泥水里。


    她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直奔后山而去,心里默念着,“弗筠,你可千万要全身而退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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