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回廊,带着初夏的凉意。
明栀脚步微顿,声音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不能……救下她吗?”
那呢喃低语,听在旁人耳中,仿若自言自语。
札原停了脚步。
他立在沉沉夜色之中,背对着她,望着远处漆黑的苍穹。
良久,才低低开口:“她自食恶果,怨不得旁人不救她。”
话到此处,他忽然顿住,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那笑意转瞬即逝,旋即化作更深的冷淡:“精血被吸食,常年不能见光,便是救了,也活不长了。”
一语道尽,像是给那陈小姐判了死刑。
明栀听着这话,忽然想笑。
可那笑意卡在喉咙里,化作嘶哑古怪的音调,带着荒唐和防备:“所以殿下今日不怪我?”
她问得多余,又带着几分试探。
札原转过身来,月光下,他面色开始不自然地抽动,嘴角抽搐一瞬,继而猛地伸手,扳过她的身子,迫使她直面自己。
“孤以为——”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二小姐与那些人没什么两样,竟也会问这种问题吗?!”
药效或许还未完全褪去,他的双眼通红,眼底翻涌着不知是愤恨还是无奈,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灰败。
永徽朝的太子形同虚设。
如日中天的三皇子,却得到了只有太子才配拥有的一切。
看得见的,太子三师三少、詹事府、左右春坊......札原都没有。
更不必说朝堂的拥戴,陛下的青睐,百官的趋奉。
父子亲情被陛下拿来做筏子,明面上是慈父怜子,实则不过是将他当做一枚棋子,用来平衡朝局、制衡各方势力。
而他的亲兄弟,札览,却视他为绊脚石,眼中钉,几次三番欲除之而后快。
朝堂之上,人人皆为利往,派系争斗间,也常拿他做挡箭牌,推出去顶罪、挡枪。
他有的,没的,全被搜刮干净。
便是她,也是如此。
他生来便是棋子,是靶子,是旁人脚下的垫脚石!
只因为,弱,便是原罪!
明栀望着那双眼睛,心头猛然一颤,下意识后退一步。
可札原牢牢攥住她的双臂,指节几乎嵌进肉里,迫使她避无可避。
“明栀。”他直呼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来接近我,不也是来利用我的么?”
“如今为何生了退却之心?明知救那陈小姐是个麻烦,为何又要问这个问题?是不是......”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暗色,“对陈家生了怜悯?”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是不是对他生了怜悯?是不是......也对他有了情?
“不!”明栀猛地甩开他的手,试图甩开内心深处翻涌的挣扎,“你说得对,她是自食恶果,便是丢了性命,也与我无关,更怪不了我!”
札原闻言,嗤笑一声。
那笑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他欺身上前,一把捏住她的手掌,力道大得惊人:“她方才给了你她用来自保的药,且这还是那个被你害了的大胡子给的!”
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仿佛只想要一个态度。
他不愿她的目光分给旁人半分,却妄图以此试探出她对他的感情。
何其可笑!何其荒谬!
“不!”明栀任由掌心下的力道牢牢禁锢着自己,感受着血液近乎停滞的流动,“她给我那药,是让我除了朱承!而那大胡子,也是朱承所杀,他是为了她而死,与我有什么干系?!”
捏着她手的掌心似乎有些脱力,微微颤抖。
明栀往前逼近一步,仰头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殿下,今日之事,我也是为了我们能早日到达绥阳,为助您争权夺利,何错之有?”
“若今日换成是我,也会行此之计,为成目的,不惜任何代价!”
她的双眼忽地变得极黑极深,挣开他的手,反手捏住他的下巴,保持着居高临下的姿态:“再说,我及时给了殿下解药,殿下不也是毫发无伤么?!”
不知是哪一句话惹恼了他。
札原猛地欺身上前,将她逼退半步,垂首间,嘴唇已快要贴上她的脸颊。
他抬手覆上她捏着自己下巴的手,缓缓往下移......
就在快要碰到他腰腹时,明栀仿佛被什么脏东西蛰了一般,猛地甩开,眼底满是嫌恶与厌弃。
那表情像一把刀,狠狠刺入他心口。
札原喉结滚动,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笑。
他口中越发没了顾忌,话语尖锐如刀:“若我猜得不错,二小姐的药是要到了白日才起作用罢?那时正好被那傀儡人发现,我到时会面临什么,二小姐可有想过?”
明栀瞳孔微缩。
“你……换了更烈的药!”
她愕然睁大眼,怪道他身体会即刻起效,自己则一觉睡到今晨。
原是自己的计谋早被他识破,那致人昏沉的药,竟是被她自己饮下了。
“所以啊——”札原慢腾腾地靠近,声音低哑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
黑暗中,他的唇一点点寻着她的唇,如同渴死的鱼寻找水源,带着某种濒死的执念。
“二小姐给的解药,根本压制不住我。”
他说的极慢,明明两人姿态如此亲昵,气息交缠,可话语却尖锐又恶意。
“二小姐既然崇尚‘我为鱼肉人为刀俎’,便自己来感受一番罢。”
话未落音,还不等明栀反应,札原猛地俯身,狠狠吻上她的唇!
那力道蛮横而炽烈,带着几乎要啃下一块肉的狠劲。
唇齿相撞,津液交换流转,明栀挣扎,他便将她箍得更紧,她推拒,他便将她吻得更深。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落叶沙沙作响。
眼见明栀的脸被憋得通红,他还会好心地短暂放开她,让她喘气,“二小姐不是说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吗?我如今这副样子该如何上路?”
说完,低笑一声,继而又吻住她。
明栀被他吻得晕头转向,呼吸被掠夺殆尽,全身仿佛都沾染了他的气息。
耳边是他断断续续的呢喃,混着粗重的喘息,像是溺水之人的求救。
就在她意识模糊之际,耳畔忽地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恳求——
“明栀,选我吧……”
那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却又重得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明栀骤然清醒!
她猛地推开他,踉跄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
月色下,她面色冷然如霜,眼中没有半分情动,只有戒备与疏离。
“札原——”她一字一句,声音冰冷,“我只答应与你合作,莫要得寸进尺。”
札原站在原地,眼中情欲尚未完全褪去,却被那冰冷的目光浇得透凉。
他望着她,喉结滚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良久,他收回目光,忽地大步往前走去,再不看她一眼。
此番举动落在明栀眼里,倒是再好不过。
两人各自寻了隐蔽处,换了身粗布衣裳,又将面容稍作遮掩。
待天色微明时分,轻而易举地混进了镖局即将启程的车队之中。
正如陈小姐所言,那操控傀儡人背后的朱承,竟当真未发觉混入队伍的二人。
又或许,他根本乐见于此。
明栀与札原闹得不欢而散后,便独自蹲守在了队伍后方,与那些老弱病残的外乡人挤在一处。
而札原则立于前方,同那些仆从武夫一道,守着那一口口装载得满满当当的空箱子。
两人偶尔有视线短暂交汇,却谁也没有主动开口。
他们脸上如今涂得灰扑扑的,混在队伍里毫不起眼。
明栀将眉描粗了些,又在颊边点了几颗黑痣,札原则用炭灰抹暗了肤色,将那张过于惹眼的脸藏得严严实实。
前方那顶软轿里,几个颜色较好的男子正钻进那傀儡人“陈小姐”的马车。
不过片刻,里面便传来几声暧昧的响动,随后那几个男子便如提线人偶般鱼贯而出。
外形虽与进去时别无二致,可细看之下,那走路的姿态却僵硬得骇人,膝盖不打弯,脚掌擦着地,活像是被人扯着线的木偶。
明栀眼皮猛地一跳,只觉那几人仿佛已没了人气。
她下意识便要上前查看,却见前方的札原对着她缓缓摇了摇头。
她硬生生止住步子,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地与身旁人闲谈。
“怎的不见老爷?”
“陈镖头”仁德,给那些体弱多病者备了辆简陋的板车。
十几号人挤作一堆,腿挨着腿,肩靠着肩,随着车轮滚动晃晃悠悠。
而那些手脚健全的丫头们,则围着板车步行。
脚程虽不快,可行得久了,腿脚也难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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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胀难熬。
是以路上有人闲聊转移注意力,倒也没人呵斥阻止。
这般嬉闹打趣,笑语欢声,倒像是临死前的自我喝彩。
“老爷先往前头去了,说是看看路上有没有要一起走的,可搭个伴儿。”
说话的是那个叫香玉的丫头,她神色兴奋,眼中泛着光,许是归乡在即,老娘过世的悲伤也被冲淡了几分。
明栀心头冷笑,这一路来的人已不少,这朱承犹嫌不足,简直是丧心病狂。
“老爷真是良善。”她勉强扯出笑容附和一句,随即叹着气摇头,“我有个弟弟,只可惜长得貌丑,不然也能在府中得个好差事。”
香玉抿唇沉默片刻,左右看看,凑得离明栀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你是新来的吧?”
府中谁人不知,若是男子,生得一副好相貌,在小姐得闲时,是可以主动去找的。
若得了眼,那自然就成了主子,若不得眼,便沦为下人。
便是札原这般靠主子青眼另招进来的,也得会讨好、会奉承,才有平步青云的那一日。
她上下打量一眼明栀,见她其貌不扬,又道:“在小姐身边伺候,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明栀眨眨眼,一双眸子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见她不解,香玉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愈发低:“不知是谁瞎传的,听说和小姐接触后的男子,都变得痴痴呆呆的,要不就跟着咱们一起回乡,要不就扔在府里当个废人。总之……不是个好去处。”
明栀心头一凛,可面上仍是一副懵懂模样。
那还这么多人前仆后继?怕是都想着没闹出什么大乱子,只当自己是那一份特例。
先前那几个人明显不对劲,怕是被朱承用了什么术法控制住了,可如今,也不能贸然去打探。
正当明栀暗自思索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陈镖头”回来了,身旁还跟着一个矮小的男人。
那人长得极丑,面上生着一颗巨大的肉瘤,几乎盖过了五官,只余一双浑浊的小眼和一张歪斜的嘴勉强可见。
“那位是朱老爷!”香玉在旁兴奋地低呼,跃跃欲试,“人可好啦,他来准是给我们打赏的!”
明栀也表现得高兴起来:“那朱老爷也会同我们一道上路吗?”
香玉正探着脖子往前张望,心思已全放在朱承的赏赐上,闻言只敷衍道:“当然不会,怕是来清点一下药材就走。”
正说着,周边的人已一拥而上,吉祥话此起彼伏——
“朱老爷福寿安康!”
“朱老爷大慈大悲!”
为不引起人注目,明栀也咧着嘴,跟着喊了几句。
她正张着嘴敷衍地笑,左手蓦地被人攥住。
她下意识便要甩开,那人却转而与她十指相扣,死死握住。
掌心贴着掌心,指缝嵌着指缝。
那触感温热而坚实。
是札原。
他不知何时挤到了她身侧,面上仍是一副漠然神情,嘴唇却微微翕动,声音压得极低:“留不得了,大部分已成傀儡人,得找个机会走。”
明栀心跳漏了一拍,她余光扫过四周,那些方才还说说笑笑的仆从,此刻站姿笔直得诡异,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嘴角挂着同一弧度的笑。
寒意从脊椎窜起。
可眼下这情形,两人单独行动,目标只会更大,走哪儿都是死路一条!
她狠狠咬牙,眼中掠过一抹狠色:“杀了朱承就好!”
她眉眼森森,死死盯着前方那个小矮人。
那张被肉瘤覆盖的脸,此刻正挂着餍足的笑,接受着众人的朝拜。
札原似乎有些急,握住她的手紧了紧:“这个术士深不可测,杀他,就是自寻死路!”
局面陷入僵持。
两人沉默着,谁也没再说话。
而掌心的温度却始终交融。
直到前方动静渐渐平息,人群开始散去。
明栀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朱承为何偏爱貌美的男子?”
“或许他自己貌丑。”札原沉沉地望着远处的丛林,眸色幽深,“又或许……他有龙阳之好。”
人群散开大半,朱承的面容一点点清晰起来。
那颗肉瘤下的五官僵硬,无神,仿佛……
明栀瞳孔骤缩。
她猛地回神,指甲几乎嵌入札原的掌心。
“他不是朱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