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堂的笙歌笑语已渐渐歇了,只余下空洞的余韵在夜风里飘散。
明栀推开柴房的木门,步履虚浮地走出。
她无力抬头,只是怔怔地望着夜空。
浓墨般沉厚的云层遮蔽了一切,一丝星光也无,仿佛一口倒扣的铁锅,沉沉压在头顶。
鹿韭留在屋内,下巴朝那瘫软在地的老鸨方向轻轻一抬。几个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衣人立刻会意。
他们动作迅捷,不过片刻,柴房内便恢复了原状。
干柴堆叠整齐,尘埃落定,连一丝挣扎的痕迹都寻不见,仿佛方才那场骇人的痛嚎,只是黑暗滋生的一场幻觉。
鹿韭再次巡看一圈,确认毫无遗漏,这才沉着脸轻轻合上门扉。
她转身,见明栀独自倚在廊下冰冷的木柱旁,不知正望着何处出神。
心下一紧,迅速敛去面上的凝重,换上一副轻快些的笑颜,几步走近,声音放得极柔:“小姐,不如奴婢去将白日里那个醉汉寻来?他最是熟悉柔娘子,那老鸨兴许是看错了也未可知。”
廊下昏暗,但仍能勾勒出鹿韭的面容。她眼底那两抹因连日奔波而留下的浓重青黑,显得格外刺目。
明栀心头蓦地一软,如被温水浸过。她轻轻摇头,声音里透着一种耗尽心力的疲倦:“今日不查了,你也快回去歇着吧,连着两个晚上没合眼了。”
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在得到近乎确凿的答案后,非但没有松弛,反而被更沉重的铁块坠着,直直沉向无底深渊。
母亲那样行事周全之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去庇护一个风尘女子。
一切都太过巧合了。
柔娘子刚去明府“认亲”不久,便“恰巧”遇到一个看似富贵的酒蒙子,又“顺理成章”地珠胎暗结。
而在做出替她赎身、安置住处、甚至接到府中这一系列举动后,母亲对住进明府的柔娘子,却又立刻转为疏远冷淡,不闻不问。
这前后矛盾、有始无终的行为,串联起来,只指向一个冰冷的事实:这一切,极有可能都是母亲精心设计、有意为之的。
今日之举,原也只是近乎绝望的一试。
可老鸨那瞬间无法掩饰的惊骇眼神,还有画像上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眸……心中那最后一点侥幸的微光,已被彻底扑灭。
她已信了九分。
母亲的举动,其背后真正的意图,或许……是竭尽全力地保护着什么。
保护那个可能才是她生母的柔娘子?抑或是,在保护她?
若再往那最不敢深想的深渊窥探一步……
倘若那封密信所言非虚,那么她极有可能,就是那“武靖公府窝藏前朝余孽”中的“余孽”本身。
前朝启康帝之女!
那柔娘子便是闻宛白!
这个念头一旦发散,心口处,蔓延近乎麻痹的剧痛与寒意。
夜色愈浓,黑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包裹着世间万物。
这无边无际的黑暗,恰如她此刻的心境,茫茫然寻不到出路,只剩深不见底的混沌与绝望。
三日后,武靖公府张灯结彩,锦绣铺陈。正门至内院,处处悬着琉璃明角灯,屏风上鸾凤翩跹,茵褥间芙蓉吐艳。笙箫鼓乐之声,穿街过巷,直透云霄。
后花园中,仆从如织,来往不息。珍馐美馔罗列席间,香气氤氲。
满座宾客,非皇亲贵胄,即朝中显宦、世家眷属。
各房丫鬟小厮皆换上新制衣衫,垂手侍立于竹帘之外,静候差遣。
初春的海棠开得正盛,清甜花香随风阵阵拂来,似为席间谈笑的夫人小姐们添上一份雅致的情*趣。
管家立于阶下,高声唱喏着流水般送来的礼单。明栀随在母亲沈佩兰身后,含笑敛衽,向各方宾客还礼。
捧着贺礼送往库房的小厮,已然排成了一条蜿蜒的长龙。
待宾客渐次落座,明栀额上已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光洁的肌肤在春日暖阳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母亲,”明檀率先起身,步履款款上前,脸上挂着得体大方的笑容,双手奉上一柄金镶玉如意,“这如意工艺精巧,玉石温润通透,女儿愿母亲事事顺遂,万事如意。”
她举止合宜,言辞讨巧,引得周遭几位夫人连连颔首,低声夸赞。
“你有心了。”沈佩兰只淡淡应了一句,面上瞧不出太多喜色。
这平淡的反应,让明檀心头掠过一丝不快。她勉强维持着笑意落座,目光却忍不住频频瞟向坐在沈佩兰身侧正微微出神的明栀。
到底不是亲生骨肉,无论如何讨好主母,都难换得真心怜爱。偏偏自己生母出身卑微,将来婚事还不知落在何等人家,思及此,心中愈发苦涩。
再想到那位丰神俊朗的三皇子,更觉悲从中来,一股酸楚自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险些维持不住面上那层平和的假面。
侍立在明栀身后的青棠,只略略一瞥,便将明檀那点曲折心思看了个通透。
爱慕三皇子,讨好夫人,偏偏这两人都对她不甚热络,于是那点不甘与怨恨,便全数转移到了小姐身上。
虽她掩饰得快,可每回见到小姐时,眼底那抹几乎要溢出的妒恨,却如何也藏不住。
青棠心中冷哼,上前一步,将手中捧着的红木托盘高高举起,朗声道:“夫人,这是小姐为您手抄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全卷。”
十几册装帧素雅的经书被小心展开,册页翻动间,露出里面一行行清丽秀逸、笔力内蕴的小楷。
字迹工整娟秀,墨色匀停,一望便知是倾注了无数心血与诚敬。席间宾客见了,无不面露动容,暗自赞叹。
然这还未完。
鹿韭适时上前,与另一名丫鬟合力,将一卷尺幅颇大的绣品徐徐展开。
一幅精美绝伦的《百寿图》呈现在众人眼前。
只见各色丝线光泽流转,以苏绣独特的细腻针法,将一百个形态各异、笔意不同的“寿”字,巧妙地融于祥云、仙鹤、松柏、灵芝等吉祥纹样之中,构图繁而不乱,色泽华而不俗,俨然一幅寓意福寿绵长、功德圆满的至宝。
“此乃小姐亲手所绣的《百寿图》,”鹿韭声音清脆,“恭祝夫人松龄长岁月,鹤语记春秋。”
四座惊叹之声顿时四起。
“沈夫人好福气!这竟是苏绣!”
“了不得!这般精细的功夫,需得何等耐心与巧思!”
苏绣技法繁复,极耗眼力与心神,一针一线若有毫厘之差,便可能前功尽弃。眼前这幅《百寿图》的精美绝伦,其所耗费的心力与时光,自是不言而喻。
沈佩兰喉头猛地一哽,似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堵住。眼中瞬间泛起晶莹水光,她却拼命眨动眼睫,硬生生将泪意逼了回去。
脸上那抹哀戚与感动交织的神色一闪而过,指尖上鲜艳的丹蔻,险些被她自己用力扣掉。
明檀抬头望去,恰将沈佩兰那一瞬间的动容与强忍尽收眼底。
她脸上顿时火辣辣的,仿佛被人无形中扇了一巴掌,珠玉在前,她送的那柄玉如意,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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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得那般黯淡无光。
眼见席间众人皆对那《百寿图》称奇不已,她心中怨毒之意再也按捺不住,几乎要冲破那张精心修饰的面皮。
在这般光彩映照下,恐怕早已无人记得她明檀送过什么了。
她忍不住又狠狠剜了明栀一眼,却见她只是微微垂着头,既不看向席间热闹,也不望向身侧的母亲,仿佛周遭所有的赞叹与目光,都与她无关。
那张脸上无悲无喜,一片沉静,也因此,恰好错过了沈佩兰望向她时,眼底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藏难言的慈爱与痛楚。
“你……也有心了。”沈佩兰的声音依旧平淡如水,听不出更多波澜。
周遭的夫人们面上皆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谁人不知武靖公府的二小姐是沈夫人的眼珠子、心头肉,往日何等宠溺?如今女儿献上这般至诚至孝的心意,竟只换来如此平淡的一句?
明檀脸上的震惊也几乎掩饰不住,但心底那点幸灾乐祸的念头却悄然滋生。她带着一丝挑衅看向上首,想瞧瞧明栀是否会因此红了眼眶,露出委屈之态。
但她预想的情形并未发生,明栀只是缓缓站起身,朝着母亲的方向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面上依旧平静,不见半分委屈之色。
反倒是她身边的沈佩兰,眼圈骤然更红了几分,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抬起,似乎想去搀扶女儿,却又在半空中颤了颤,最终克制地放回了原处。
花园中陡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原本期待着目睹一幕母慈女孝、其乐融融画面的宾客们,冷不防被这预料之外的冷淡所震慑,只觉一场潸然泪下的戏还未开始,便已突兀地戛然而止。
几位相熟的夫人互递眼色,随即打着哈哈,说笑着将话题引开。
席间的气氛,这才又勉强恢复了表面的热闹与和谐。
恰在此时,前院管事匆匆来报:太子殿下与三皇子殿下亲临府上,为夫人贺寿。
席间的几位闺秀,闻言眼中立刻亮起光彩,忍不住频频望向通往前院的月亮门,心思早已飞了出去。
沈佩兰忽而展颜一笑,对着席间几位年轻小姐温言道:“前面水榭旁有几个亭子,周遭的海棠开得正好,你们年轻人,不必总拘在这里陪着我们这些妇人说话,自去玩耍赏花吧。”
几位小姐听了,眉眼间皆是掩不住的喜色,但世家教养让她们并未失态,只齐齐起身,向着主位的夫人们盈盈一礼,得了应允,才含笑结伴离去。
三三两两的倩影飘然远去,花园中顿时清静不少,只剩下几位年长的夫人继续叙话。
明栀依旧坐在沈佩兰身侧,纹丝未动,只低垂着眼眸,不知望着裙裾上的哪一处绣纹出神。
“你也……一道去玩玩吧……”沈佩兰压低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艰涩,话到一半,却又戛然而止。
她侧过脸,只能看见女儿微垂的长而密的眼睫,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心头又是一阵刀绞般的不忍,几乎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然而,一股力量阻止了她,迫使她硬生生咽回了所有冲动,转而用更为疏离冷淡的语气道:“去将客人招待周到,莫要……出了什么差错。”
说罢,她生硬扭过头,不再看向明栀。
也因此,她没有看见,在她转开视线的刹那,明栀那双总是沉静如湖的眼眸中,倏然掠过的一抹深切的脆弱与委屈。
“嗯。”
一声极闷的回应发出。
听在沈佩兰耳中,却宛如锥心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