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望卿没有选择叫醒她。
他将胳膊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身体微微前倾，侧头定定地看着她。
她小小一只，窝在大型SUV的车座里，黑色的皮质座椅将脖颈处露出的皮肤衬得更加白皙。
头微微歪向一侧，虽然看不见那双灵动的圆眼，但细密纤长的睫毛在空调的吹动下像是振翅的蝴蝶。
似乎是有些热，挺翘的鼻尖上缀有几颗细小的汗珠。嫩粉色的嘴唇形状饱满，微微张开。
带着几分克制地收回视线，他下意识伸手扯了扯体恤的领口，将袖子再次卷在肩膀上，舔了舔唇。看着空调制冷的温度，抬手缓缓旋转按钮。又将正对着谷希的空调挡板换了个方向。
下意识伸手从中控台下拿出一盒烟，动作骤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将烟放了回去。
随后，他动作克制地翻找出了一盒薄荷糖，慢条斯理地倒出两颗，丢入口中。腮边微微鼓起，薄荷的冰凉瞬间在唇齿间蔓延，压下身体内隐隐的躁意。
谷希悠悠转醒，眼珠微微转动，打量着四周。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是在路上睡着了，下意识抬手抹向嘴角，稍稍松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有点太困了。”坐直身体，视线掠过男人，注意到他微微鼓动的脸颊，似乎是在吃糖，停了一下，问道：“你怎么不叫醒我？”
“正准备叫你，你就醒了。”赵望卿沉声说道，伸手推开车门，长腿一迈，站在车库的橡胶地上，微微俯身，对着车里还有些愣怔的人说：“你先上去看看房间吧，东西我来搬。”
她愣了一下后立即跟着下了车，看着随着车门开启自动伸出的脚踏板，伸出脚浅浅尝试了一下，离地面还有一些段距离。咬了咬唇，有些不甘地踩着脚踏板下车。
谷希看着正往推车上搬箱子的男人，“我帮你吧。”说完便卷起袖子，将手放在箱子一角，微微用力。
下一刻，即将被抬起的箱子又猛地落了回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手按在箱子边缘，手指修长，手背上青筋鼓起，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比她的手大了好几圈。
小拇指的侧面传来一阵痒意，不安地动了动
“我来就行。”
谷希猛地收回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执拗，“我的行李，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搬吧。”
赵望卿扬起嘴角，低声说道：“行，那我们一起。”
总觉得他到的声音中似乎带着几分笑意，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被他说得似乎带了几分别样的意味。
她抬手挠了挠有些发烫的耳尖，避开男人的视线，弯腰搬着箱子。
将所有箱子都搬到一楼的客厅后，她看着脚下洁白的大理石地板，忍不住问：“有一次性拖鞋吗？”
“鞋柜里有你的拖鞋。”
男人将推车上的箱子一个个搬下来，大臂上的纹身随着动作，缓缓游动。
谷希走到鞋柜前，打开柜门，瞬间被那双毛茸茸的白色拖鞋吸引了注意。犹豫片刻后，伸手将拖鞋拿了出来。
看着鞋面上的萨摩耶狗头，她有些愣怔，想起胸口的纹身，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但这双拖鞋的出现再次勾起了她脑海深处的记忆。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心中不免有些窘迫，咬了咬牙，她转身确认道：“这是给我买的吗？”
赵望卿停下动作，点点头，“喜欢吗？”
她将拖鞋放在地上，看着萨摩耶的笑容，怎么也说不出“不喜欢”。
心情却有些复杂，即使知道是对方的好意，但她还是希望他可以忘记那段经历。
“还可以。”
她穿上拖鞋，默不作声地将箱子一点点挪回自己的单间。
关上门之前，视线掠过站在一旁的男人，想了想，轻轻地说了一声：“谢谢。”
赵望卿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微微皱眉。
不喜欢吗？
突然，角落的房间传来一阵爪子挠门的声音，他转头看去，应该是几只狗听到外面的动静，有些激动。
赵望卿走到楼梯后的房间，打开门。
老三和老五争先恐后地挤了出来，老大依然不紧不慢跟在最后。可能是客厅中明显多了一个人的味道，几只狗在对他表示欢迎后，控制不住地四处低头嗅闻着。
只有老大似乎毫不关心一般，跳上沙发，两只前腿交叉搭在一起，锐利的眼神直直地看向那间紧闭的房门。
老五反应最快，顺着气息一路走到谷希的房间外，鼻子贴着门缝，用力嗅闻着。它抬起头看了看房门，又转头看向一旁的男人，犹豫片刻，直起身，后腿站立，前腿搭在门把手上向下一压。
赵望卿动作微微一滞，来不及反应，就看到老五已然从打开的门缝钻了进去，其他几只狗也好奇地紧跟着溜了进去。
正在整理衣柜的谷希听到开门声，还以为是有人不敲门就进来，下意识皱了皱眉。探出身正准备说些什么，便跟仰脸看向她的几只狗对上了视线。
每个眼睛都盛满了好奇，在其他狗还没反应过来时，老-二的尾巴已经先一步摇了起来，像是认出了她。
谷希的嘴角微微上扬，将箱子提到一旁，蹲下身平视着几只神色各异的狗，轻声说道：“我可能暂时会住在这间房，以后多多指教。”
心念一转，她半开玩笑地伸出手，手心朝上，对站在最前面的老五说：“握手，握手就代表同意了。”
老五歪歪头，低头看向这个熟悉的手势，没有动作。片刻后，才犹豫着，慢慢弯曲前腿，却猛地被挤开。
一旁的老四看到这个眼熟的动作，立即扭着屁-股穿过缝隙来到她面前，将老五拱到一旁，吐着舌头，穿着粗气，带着几分迫不及待地伸出一只爪子，搭在谷希的手上。
她愣了一瞬，回过神后，笑着握着它的爪子上下晃了晃，“好的，谢谢老四。”
简单的互动之后，老四似是有些不满意，扭了扭身姿，抬起另一只爪子在她膝盖上扒拉着。
“好的好的，这只手也握。”她不由笑出声，又握了握另一只手。
老四看着无动于衷的谷希，有些着急地伸出另一只爪子上下摆了两下，发现眼前的人类还是没有反应，忍不住委屈地仰头嘴巴张了几下，发出几声嚎叫。
她身体僵硬地蹲在原地，有些无措地看着眼前胖乎乎，尾巴瘸了一截的狗，声音中带着几分安抚地意味，“怎么了，是我弄疼你了吗？”
“她的意思是，握手了，为什么没有零食。”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在房间内缓缓响起。
谷希猛地抬头望去。
男人还是刚刚的一身衣服，单手插兜，斜靠在门框上，姿势慵懒随意，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不知道在门口看了多久。
注意到她的视线后，他扬了扬手中的东西，发出阵阵声响，眼神微微示意，用力向上一抛。
她下意识伸手接住，这才看清对方扔过来了一个用塑料袋独立包装的鸡肉肠。
低头看向眼前坐得笔直的老四，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一点点撕开鸡肉肠，平均分成几份，分别喂给老四和排在后面的老三，老五，还有身旁一直摇尾巴的老-二。
赵望卿眼带笑意地望着她和几只狗的互动，“你先忙吧，我带他们出去溜一圈。”
“走，出去玩。”
仿佛能听得懂这几个字，老三率先冲出房间，兴奋地在门口转圈圈。其他几只狗也都跟了过去。只有老-二，缓缓踱步至谷希面前。
“没有了，老-二，没有吃的了。”以为它也是来讨要零食，她只好摊开双手，伸到老-二面前，展示着空空如也的掌心。
下一刻，一只毛茸茸，触感柔软的爪子，轻轻地搭在她的掌心。老-二的脚垫有些粗糙，但手感很好，热乎乎的。
谷希有些恍惚地低头看着手心里黄-色的爪子，心头一软，五指收拢，缓缓握住，上下晃了晃，望着那双独特的眼睛，笑了笑，“谢谢老-二。”
老-二收回爪子，从蹲坐改为站立，低头在她的身上轻轻嗅着，像是要记住她的味道。闻得差不多后，又用鼻尖轻轻顶了顶她的手以示亲昵，才转身跑向客厅。
她看着被几只狗团团围住的男人，手指缓缓收拢，仔细感受着手心残留的触感，嘴角的梨涡再次浮现。
***
可能是休息日的原因，今天看诊的人格外多。
谷希打完最后一个字，坐在工位上伸了个懒腰。
身体放松地摊在椅子上，思绪渐渐飘远，工作和房子的事情都解决了，仿佛卸下一个重担。
“咚咚——”
她倏地将身体坐直，看向门外，“请进。”
王仁推开门，手中拿着一沓诊断结果和化验单，笑着问道：“谷医生，忙完了？”
她犹豫地点点头。
“我家里有点事，但今天的诊断记录还剩一些没录进去，想来问问你，方不方便帮个忙。”
谷希欲言又止。
作为刚来医院的实习生，面对资历更深的同事，她本能地想退一步，避免争执。
思索片刻，她伸出手，“您给我吧。”接过这一摞诊单，她大致翻了翻，“我今天录不完的话，可以明天再录吧？”
王仁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连连点头，“当然可以。那你忙，我就不打扰了。”说完便转身离开。
谷希重新打开电脑，开始加班。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着，很快就录完一份。她将第一张放到一边，开始看第二张诊单。
“谷希？你怎么还没走呢？”姜瑶背着包站在诊室门口，问：“我刚刚问你，你不是说快录完了吗？”
“我的弄完了，这是王仁医生的，他说今天家里有事，让我帮个忙。”谷希看着电脑屏幕，继续在键盘上敲击着。
姜瑶皱了皱眉，将身后的门关上，小声说：“你怎么还帮他，小心他之后赖上你，他是不是又用家里有事的借口？每次都这样......”
谷希将这张病例放在另一堆，抬起头笑了笑，“没事，我也可以多学学，王仁医生的诊断和治疗方案还是很值得学习的。”
“好吧。”姜瑶还是替她感到不满，“那我帮你。”说着就准备将身上的包放下来。
“不用不用，你回去吧，我准备录一半就回家，剩下的明天再说。”谷希抬手拦住她的动作，“这只有一台电脑，帮也不好帮，你快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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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她坚决的态度，姜瑶只好重新将包挎在身上，“好吧，那你别太晚回家。哎，对了，你搬家了吗？新的房子离医院远吗？你这么晚回家会不会不安全......”
谷希有些好笑地站起身，手搭在姜瑶的肩膀上，将她的身体转向门口，“不用担心，我搬家了，离这里很近，走路就五分钟。倒是你，赶紧回家，别让叔叔阿姨担心。”
“好吧好吧。”姜瑶顺着她的力道往外走这，打开诊室的门，转头看向谷希，忍不住再次叮嘱道：“你差不多也赶紧回家，太晚了不安全。”
“知道了，路上小心，拜拜。”看着姜瑶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医院的走廊，她将门关上，转身回到电脑前，继续工作。
堆积的病例单逐渐变少，她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呼出一口气，关上电脑，拎上自己早就收拾好的包，走出诊室。
拖着疲惫的身体，谷希驻足在宠物医院的门口，天空像是罩着一个漆黑的幕布，路边伫立着一个个孤独的路灯。
隐约能看见的几个行人，形单影只地走在大街上，脚步匆忙地赶往下一个目的地。
谷希抿了抿唇，攥紧包带，压下心中的情绪，沿着路灯照亮的区域，快步朝小区的方向走去。
直到看见恢弘的大门和岗亭尽职的保安，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不喜欢黑暗。
在门锁上输入今天刚知道的密码，她推开门，不自觉眯了眯眼。
客厅的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与门外的黑夜有些格格不入。
几只狗趴在客厅各处，听见开门声后陆续起身，摇着尾巴朝她走来。最热情的事老三，激动地直往她身上扑。
勉强稳住重心，才堪堪止住身体向后的趋势，她揉了揉老三的头，低声说道：“不许扑人。”
又摸了摸身边的老四，最后是早早就等在一旁的老-二，又看了眼站在不远处不愿靠近的老五，工作的疲惫瞬间就被狗狗们治愈。
她扬起嘴角，转头望向沙发上的老大，挥了挥手，“晚上好，老大。”
德牧的耳朵微微动了动，平静地收回视线，重新趴在交叠的爪子上，再次闭上眼睛。
忽然，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收回抚摸老-二的手，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最新的消息。
不爱吃姜：谷希！还没回家吗！
看着仿佛自带声调的信息，她忍不住轻笑出声，视线再次缓缓扫过眼前的几只狗狗，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低头缓缓打出一行字。
谷谷谷：放心吧，我回家啦。
她换上新拖鞋环顾四周，却没发现另一个人的身影，仰头看了看二楼，一片漆黑。
应该是睡了吧？
耳边传来一阵挠门的声音，她循着声音望过去，只见老四正扬着它笨拙的身体，用力扒拉着厨房的门。可惜厨房是推拉门，中间的锁需要扭动，这显然不是一只狗能办到的事情。
有些好笑地安抚着满脸郁闷的老四，谷希余光不经意扫过角落的房间，回想起第一次看房时，他似乎将狗都关在那个房间。
掏出手机，她点开和“房东”的对话框。
谷谷谷：一楼的灯需要关吗？狗狗需要关起来吗？
几乎是发出消息的瞬间，她就收到了回复。
Z：灯关了吧，狗关在楼梯后面的房间就行。谢谢。
她抿了抿唇，走到那间房间门口，推开门，一间温馨的房间映入眼帘。
房间里放着五个大小不一的窝，明显是根据狗狗的体型单独定制的，看起来很是暖和舒适。飘窗上摆着一排颜色各异的水碗，窗外的月光洒下来将水碗里的水照得清亮。
谷希看了看脚边的老-二，又转头看向沙发上的老大，试探着说：“老大，要不要回房间睡觉？”
德牧抬起头望向房间的方向，看着打开的房门，动作利落地从沙发上跳下来，步伐稳健地缓缓走进房间，熟门熟路地卧在最角落的窝里。
紧接着，其他几只狗也走进房间，或躺或趴地窝在自己的地盘，不约而同地看着门口的谷希。
心口像是被某种情绪充斥着，她轻声说道：“晚安，大家。”
关上所有的灯，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手机，正准备告诉楼上的人，任务都完成了。
但刚打出几个字，指尖突然顿住。
她才反应过来，如果，楼上的人需要她来做这些事，有没有可能，是在特意等着她？
留着灯是怕她看不见，不把狗关进房间是怕她回来会孤单？
轻轻咬住嘴唇，指甲控制不住地掐在手指侧面，她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
想了想，缓缓在对话框内打出几个字：客厅的灯和几只狗是特意为我留的吗？
谷希呼出一口气，点击发送。随后便压下脑海中的那些念头，转身走进卫生间。
二楼，靠坐在床头的赵望卿时不时扫一眼身旁的手机，手中的书迟迟没有翻页。
像是感受到他急切的心情，手机的屏幕忽然亮起。
他抄起手机，点开绿色软件，视线停留在最新一条消息上。
简约的白色背景上，黑色字体很是显眼。
谷谷谷：好的，任务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