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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作者:粗榧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颜真卿病倒了。


    在那天见过杨玉环,带着那一百万两银子回到治所后,第二天就病倒了。


    这场病来得又急又重,高烧不退,昏沉间,那些白骨、血泪,还有杨玉环北去的背影,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出现,搅得他心神俱裂,不得安宁。


    大夫说是急火攻心,外加连日劳累,风寒侵体,得静养。可他这颗心,怎么也静不下来,反倒烧得他通体滚烫,一颗心滋拉着痛。


    他是病了,可那一百万两还在呢。


    不过两三日功夫,他病榻前便围坐了不少闻讯赶来的下属官吏、地方乡绅,以及一些闻风而动的体面人。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颜真卿半倚在枕上,脸色灰败,眼窝深陷,他知道他们的来意。


    他强打着精神,对众人道:“这笔银子,是那位娘娘留下的。娘娘说了,须用于抚恤抗贼战殁将士之遗属,以及遭兵祸牵连的百姓……”


    一句话说完,他歇了好久。


    又说:“此事,关乎朝廷……不,关乎百姓,必须落到实处,一分一厘,也不能挪作他用,更不能中饱私囊一分一毫!”


    他说完这话,把眼睛望向众人,只是高烧将他烧的有些迷糊,似乎眼睛里都是重影,看不清这些人。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这些人齐声称是。


    就算他看不见,下面人还是拱手行礼,一脸诚恳地接话:“大人高义,体恤下情,我等感佩,只是……”


    “大人,如今兵荒马乱,道路不靖匪患丛生,那些遗属,多是妇孺老弱,骤然得了这许多银钱,怕不是福,反是祸端,万一引来歹人觊觎,岂非害了她们?”


    “这……”颜真卿似乎有些迷糊了。


    就听见另一人附和道:“正是此理!况且银钱虽好,却不能直接果腹。如今市面粮价腾贵,她们拿了银子去粮铺,恐怕也买不到多少米面,岂不是白白让那些奸商盘剥?”


    “依下官浅见,不如由官府出面,将这银钱置换成粮食,再按册分发,如此,既免了她们的风险,又让银子实实在在变成了活命的东西,岂不两全?”


    这似乎也有几分道理,颜真卿想开口,又觉得脑子昏沉沉的,很久之后,他才迟疑问道:“由官府统一采买发放?”


    “大人,”先前那人又开口,“若任由百姓们零星购买,粮商坐地起价,恐百万两银子也支撑不了多久,难以普惠众人。”


    “不如由官府与大粮行协调,请他们以稍低之价售粮,再由官府统一调配按户发放。如此,粮商得了生意,百姓得了实惠,银子也花在了刀刃上,此乃官民两便之举啊!”


    周围众人纷纷点头称是,颜真卿听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知道市面粮价高昂,知道百姓艰难,也知道由官府统一操办似乎效率更高,他更知道,自己此刻病体沉重,精力不济,实在无力去细细追查每一两银子的去向。


    可他能怎么办呢?


    向来不是如此吗?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半晌,才点了点头,道了句:“准。”


    “大人英明!”众人齐声道。


    待众人退去了,颜真卿又躺在病床上,他心里发了狠,这笔钱他一分一毫都不会贪用的,他一定要花在百姓身上,他一定要……


    他又晕了过去。


    几日后,城中最好的酒楼,最隐秘的雅间里。


    窗扉紧闭,挡住了外面的喧嚣,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时新小菜,一壶温好的酒,却几乎无人动筷。


    围桌而坐的,是城中五六家最大粮行的掌柜,个个衣着光鲜,面容富态,只是此刻神色间都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热切。


    “诸位,”坐在上首的赵大掌柜端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扫过众人,“颜大人那边传出来的消息,想必大家都清楚了。”


    “清楚了,清楚了。”旁边钱掌柜立刻接口,“一百万两雪花银啊,啧啧,真真是大手笔。”


    孙掌柜放下筷子,压低声音:“这笔银子,谁看了不眼热?不过,这城里如今太平光景,咱们几家能有今日,也多亏了颜大人领着兵守住了城,挡住了史思明的刀,这份情,咱们得念。”


    “念,自然要念!”李掌柜连忙表态,胖脸上堆起笑容,“颜大人是咱们的父母官,是咱们的护身符,他老人家要办事,咱们鼎力支持,绝不含糊!”


    “正是此理!”众人纷纷附和。


    周掌柜捻着胡须,慢悠悠地开口:“情分归情分,生意归生意。颜大人体恤百姓,咱们也敬佩。只是这粮价……”


    “如今该怎么算,怎么定,还得有个章程,总不能乱了行市吧?”


    这话说到了关键处,所有人都静了一息。


    钱掌柜咳嗽一声,又道:“周掌柜说得在理,这事,咱们几家可都得通个气,步调得一致。若是有人想私下里……那后果,大家都是明白人。”


    “明白,明白!”众人脸色微凛,连连点头。


    在这乱世,能做成大粮商的,背后谁没有点倚仗?谁又真敢独自吞下这天大的好处,得罪了其他家?


    “咱们的良心要有,生意也要做。”孙掌柜叹了口气,像是很感慨,“颜大人是不容易,带着咱们在这乱世里求个安稳。他既然要办这抚恤的善事,咱们肯定得支持,粮价上自然也得给些实惠……”


    “给实惠是应当的,”赵大掌柜放下酒杯,手指敲了敲桌面,“可诸位也得想想,如今是什么光景?北边范阳战乱又起,南边道路时通时断,漕运早就停了。”


    “咱们库里的存粮,那是卖一斗少一斗,补货?难啊!从江南运粮过来,一路上关卡林立,损耗惊人,还得打点各处,这成本,可不是太平年月能比的!”


    “是啊,”周掌柜接口,“这粮食,如今是稀缺物。物以稀为贵,自古皆然。咱们若是按太平年间的价钱卖给官府,别说赚钱,怕是连本钱都收不回来,长此以往,咱们这几家铺子,怕是也得关门大吉了。铺子关了,往后城里百姓吃什么?颜大人又从哪里调粮?”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


    众人交换着眼色,心中都有了计较。


    最后,还是赵大掌柜一锤定音:“这样吧,咱们也体谅颜大人的难处,体恤百姓的苦楚。主粮就按太平年间市价的五倍结算,全当是为颜大人分忧,为这满城百姓积德。”


    五倍。


    没有人反对。


    随后,几个人饮尽了杯中酒,这事就这么定了。


    这个粮价,很快传回了颜真卿病榻前,来禀报的属官低着头,念完了与几家粮行磋商后的结果。


    颜真卿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没有说话,他的脑子烧的更晕了,许久后,他才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他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连咳嗽都显得有气无力。


    五倍。


    一百万两银子,瞬间贬值成二十万两。


    可,那些粮商背后的东家,哪一个不是与世家大族、地方豪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颜真卿能守城,能抗贼,能在战场上与叛军拼杀,却未必能动得了这群盘根错节的人,闹的狠了,一粒粮食都没了,怎么办?


    他想起了杨玉环那句质问:“凭什么他们李家的江山,要用这么多百姓的血来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就按他们说的价吧。”他道,“不过,传我的话,主粮只购一半,另一半全部换成麦麸、豆粕、杂粮,但凡能入口顶饿的东西,都行。”


    属下愕然抬头:“大人,这麸糠之类,多是牲畜……”


    “我知道!”颜真卿打断他,“我知道那是牲口吃的!可那也是粮食!一百万两,若全买细粮,能分到几个人手里?几天吃完?”


    他喘着气,眼中闪过痛楚:“掺上麸糠杂粮,虽然难以下咽,但分量多了,能撑得更久些……”


    “除了登记在册的遗属,城中的鳏寡孤独,实在过不下去的贫户,也酌情分一些吧,能多活一个是一个……”


    属下看着病榻上形销骨立,一夜之间彻底苍老的颜真卿,喉头哽咽,最终深深一揖:“属下遵命。”


    于是,一百万两雪花银,涌向了那几家粮行。换回来了一车车麻袋,被官兵押送着运往各城各县,再分到各乡各里各村。


    *


    城外三十里,一个饱破败村落。


    村东头,那间用茅草修补了屋顶的土坯房里,住着刘婆子和她七岁的小孙子狗儿。


    刘婆子的儿子、儿媳,都在去年叛军的一次劫掠中被杀了,只剩下一老一小,守着两亩旱地,挣扎求生。


    这天,久未露面的老村长,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刘婆子家门前,身后跟着两个后生,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


    “刘家婆子!”村长在门外喊。


    刘婆子颤巍巍地开了门,见是村长,先是一愣,随即有些惶恐:“村长,您怎么来了?可是……可是又要摊派?”


    村长脸上挤出一丝苦笑,摆了摆手:“不是摊派,是好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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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的颜大人,惦记着咱们这些遭了兵祸的人家,特意拨下了抚恤的粮食!名册上有你家,这不,粮食给你送来了!”


    刘婆子,呆立了片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城里的方向连连磕头,涕泪横流:“青天大老爷啊!颜青天啊!您可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老婆子我替我那早死的儿子、儿媳妇,谢谢您的大恩大德啊!狗儿,狗儿快过来,给青天老爷磕头!”


    说着,刘婆子拽着自己的小孙子,一把跪到地上,按着狠狠磕了几个头,沾了一头的土。


    村长叹了口气,也没叫她俩起来。


    又使了个眼神,那两个后生把车上的两个麻袋搬下来,放在屋门口,村长又道:“刘婆子,粮食在这儿了,你可看好!”


    “哎,哎!您放心!”刘婆子点头哈腰。


    村长守着她说:“如今世道艰难,粮食金贵,颜大人也不容易,费了好大力气才弄来这些,你好生收着,仔细嚼用,撑个把月,总该是够了,至于日后……”


    村长没再说话。


    刘婆子摸一把泪,笑着说:“有这些粮食都是大人垂怜了,先活着,以后的事,再说吧。”


    村长点点头,招呼一声,几个人走了。


    刘婆子千恩万谢,等他们的身影走远了,才和狗儿一起,费力地将两个麻袋拖进屋里。


    进了屋,她颤抖着手,解开系口的麻绳,往里一看,昏黄的光线下,麻袋里露出的是掺杂着大量碎壳的混合物,隐隐能闻到一股陈年谷壳的味道。


    她用枯瘦的手指扒拉了几下,才在靠近底部的地方,摸到一点点麦子。


    这两个麻袋里,九成多是麦糠豆粕,只有不足一成能勉强称得上粮食。


    刘婆子扒拉的手停住了,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将袋口重新系好,还拍了拍麻袋上的灰,让袋子干净些。


    “奶奶……”狗儿仰着小脸,小心翼翼地问,“是白面馍馍吗?”


    刘婆子低下头,看着孙子,伸手,粗糙的手掌摸了摸狗儿稀疏枯黄的头发,扯出一个笑:“不是白面馍馍,狗儿乖,今晚奶奶给你熬糊糊吃……”


    狗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咽了口唾沫,他饿了,自从爹娘死后,他再也没有吃饱过了,他肚子里空的很,搅得胃疼。


    晚上,刘婆子舀出来的一大勺“粮食”,加满了水,开始熬糊糊,柴火潮湿,冒着呛人的烟,火苗又微弱。


    她蹲在灶前,小心地拨弄着罐子,很久后,终于等糊糊熬好了,刘婆子盛了一碗,先递给眼巴巴等着的狗儿。


    狗儿迫不及待地接过,也顾不上烫,低头就喝了一大口。下一秒,他的小脸皱成了一团,那糊糊粗糙无比,满是扎口的糠壳,吞咽时刮得嗓子生疼,味道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霉味。


    他想吐出来。


    “别吐!”刘婆子急声道,声音带着哭腔,“狗儿乖,咽下去!这可是粮食,吐不得,吐了就没得吃了!”


    狗儿被奶奶的样子吓住了,硬生生忍住了呕吐的冲动,小脸憋得通红,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黑乎乎的东西,吸了吸鼻子,一小口一小口得开始吞咽。


    刘婆子在一旁看着,别过头去,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睛。等狗儿吃完了那一碗糊糊,他放下碗,肚子有些发胀,他应该是吃饱了。


    刘婆子拿过孙子的碗,碗壁上还沾着些许残渣,她高举着碗,伸着头,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残渣舔得干干净净,直到没有一丝残渣了,才舍得放下碗。


    等到夜里睡觉的时候,刘婆子将门栓顶紧了,又拿了块木棍放在床边防身,她床底下,正是那两麻袋粮食。


    白天里村长来送粮,所有人都知道,她家里多了粮食,她不能睡的太沉了,她握紧了木棍,她得守好这救命粮,狗儿还得活命呢。


    土坯房外,北风呼啸。


    *


    颜真卿的病,似乎好点了。


    他躺在病榻上,听着下属说粮食都派送到了,没漏下一户人家,他点点头,问:“粮食,你都查验过了?”


    “属下偷偷安排了人抽查过,按照您的吩咐,一半是主粮一半是粗粮,大部分是合格的,只是有些……”


    “唉。”颜真卿长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是那些人惯用的手段,说是五成对半分,但肯定是对不上的,以他看,那些粮食里能有四成是主粮就不错了。


    不过,百姓总算能多口吃得了。


    他这颗心,总算好受一些了。


    颜真卿的病,果然好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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