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十章 雾中影

作者:罗梓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火堆渐渐熄灭,最后几点火星在灰烬中明明灭灭,像濒死者不甘闭上的眼睛。苏砚睁开眼时,天还没亮,但沼泽里的雾更浓了,浓到伸手不见五指,浓到连身旁火堆的余温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林晚舟蜷缩在火堆另一侧,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左腿在睡梦中不自觉地抽搐。借着最后一点微光,苏砚看见他裤腿卷起的小腿处,皮肤已经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肿胀得发亮。


    伤恶化了。


    苏砚心里一沉。周先生给的药膏只够治他自己的骨裂,林晚舟这腿是旧伤加新疾,又在冰冷泥水里泡了半夜,不恶化才怪。


    他轻轻起身,走到孤岛边缘,蹲下身,将手探进沼泽的黑水里。


    水很冷,刺骨的冷。但这冷意接触到皮肤的瞬间,胸口那颗往生种却欢快地跳动起来——它喜欢这里,喜欢这片浸泡了三百年怨气的死地。


    苏砚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往生录》第一重的法门。


    不是主动吸纳,是“倾听”。


    就像周先生教的那样:怨气如墨,执念如笔。你要先学会听墨的呼吸,听笔的心跳,才能掌握书写的节奏。


    他放开意识,让心神沉入这片沼泽。


    起初是混沌的。无数细碎的、模糊的声音在脑海中浮现,像无数人在很远的地方窃窃私语,听不清内容,只感觉到情绪的碎片:悲伤、愤怒、不甘、思念……它们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粘稠的暗流,在沼泽深处缓缓流动。


    但随着他心神越来越沉,那些声音开始变得清晰。


    “……娘,儿不孝……”


    “……等我回来娶你……”


    “……为什么援军还不来……”


    “……冷,好冷……”


    三万人的遗言,三万人的执念,三百年了,还在这里飘荡,还在这里回响。


    苏砚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太多,太沉重了。这些怨气像潮水一样涌来,要把他淹没,要把他同化,要把他变成这沼泽里又一道游荡的魂。


    就在这时,掌心那枚戒指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温度的烫,是某种“存在感”的突兀。苏砚低头,看见戒面上那块赤心石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像一颗在深海里孤独跳动的心脏。


    红光闪烁的节奏,和他自己心跳的节奏,渐渐重合。


    那些混乱的、嘈杂的怨气声音,开始自动分拣、归类、汇聚。它们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流向戒指,流过戒指,再通过戒指与他掌心接触的部位,流入他的体内。


    这一次不是洪水决堤。


    是溪流归海。


    怨气进入体内的瞬间,往生种舒展开来,三片黑色的叶子完全张开,像张开嘴等待喂食的雏鸟。那些怨气被它一丝一丝地吞噬、消化、炼化,变成一种更精纯、更凝实的黑色能量,沉淀在苏砚的经脉中。


    而在这个过程中,有一股极细微的、温暖的力量,从怨气里被剥离出来。


    是那些执念里残存的“善”。


    是那个女子跃下高楼前,对丈夫最后一句无声的“等我”;是那些士兵临死时,对远方亲人最后一声“保重”;是所有怨恨深处,那一点点不肯完全熄灭的、对人世的留恋。


    这些“善”没有被往生种吸收,而是流向了苏砚心口另一侧——那颗金黑交织的本心种。


    本心种轻轻颤动,像久旱逢甘霖的幼苗,贪婪地吸收着这些温暖。它表面的金色纹路开始蔓延,虽然很慢,但确实在生长,像春天的藤蔓,一点点缠住旁边那颗冰冷的往生种。


    一冷一热,一黑一金,在苏砚心口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苏砚睁开眼睛。


    天还是没亮,但他能“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另一种感知。他能看见沼泽里怨气的流动轨迹,能看见那些沉在淤泥下的骸骨分布,能看见雾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不止一个。


    有三个。


    很高,很瘦,穿着宽大的黑袍,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他们站在沼泽另一侧的岸边,呈三角形站立,中间那个人手里托着一个罗盘状的东西,罗盘的指针正剧烈颤抖,指向苏砚所在的孤岛。


    血煞宗的人。


    他们找来了。


    苏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立刻收敛气息,将体内刚刚炼化的怨气全部压入往生种深处,连本心种的光芒也一并隐藏。做完这一切,他缓缓后退,退到火堆旁,推醒了林晚舟。


    “唔……”林晚舟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苏砚凝重的脸色,瞬间清醒,“怎么了?”


    “有人来了。”苏砚压低声音,“三个,在对面岸上。”


    林晚舟脸色一变,挣扎着要站起来,但左腿一软,又跌坐回去。他疼得倒抽一口气,额头上渗出冷汗。


    “你的腿……”


    “别管我的腿。”林晚舟咬牙,“他们发现我们了吗?”


    “暂时没有。”苏砚看向对面。那三个人还在原地,中间那人手里的罗盘指针虽然指向这边,但摇摆不定,似乎受到了干扰。“这片沼泽的怨气太浓,干扰了他们的追踪手段。但他们既然能找到这里,迟早会过来。”


    “那怎么办?”


    苏砚沉默片刻,忽然问:“林晚舟,你信我吗?”


    林晚舟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信。”


    “好。”苏砚从怀里掏出周先生给的地图,又掏出那枚戒指,塞进林晚舟手里,“听着,你现在往沼泽深处走。别问为什么,别回头看,一直走。这枚戒指能指引方向——当你觉得戒指发烫的时候,就往烫得最厉害的方向走。”


    “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拖住他们。”苏砚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腿脚不便,一起走,谁都走不掉。分开走,至少你能活。”


    林晚舟的眼睛红了:“不行!要留一起留,要走一起走!”


    “别犯傻。”苏砚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大,“你奶奶还在等你。你死了,她怎么办?”


    林晚舟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记住,”苏砚盯着他的眼睛,“如果我能脱身,我会去找你。戒指是信物,看到戒指,我就知道是你。如果……如果三天后我还没来,你就自己想办法离开沼泽,往南走,去南疆。那里瘴气重,适合躲藏。”


    “苏砚……”


    “走!”苏砚一把将他推开,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现在!”


    林晚舟看着他,看了三息,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孤岛另一侧的沼泽。他的背影在浓雾中很快变得模糊,最后完全消失。


    苏砚站在原地,听着林晚舟远去的脚步声,直到再也听不见。


    然后他转身,面向对岸。


    那三个人开始行动了。


    他们踩着一种诡异的步法,脚尖点在水面上,竟然没有下沉。黑袍在雾气中翻飞,像三只巨大的乌鸦,贴着沼泽表面滑行而来。


    速度很快。


    苏砚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拔出那把血煞刀。


    刀很沉,握在手里冰凉刺骨。他试着将一丝怨气注入刀身——往生种炼化的怨气,和刀上原本的血煞之气碰撞的瞬间,刀身嗡鸣起来,表面的暗红纹路开始发亮,像血管在搏动。


    对岸,中间那个黑袍人忽然停下。


    他抬起头——虽然看不见脸,但苏砚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手里的刀。


    “血煞刀……”一个嘶哑的声音穿过雾气传来,带着惊讶,“怎么会在你手里?”


    苏砚没回答。


    他只是握紧刀,摆出一个最基础的起手式——那是爹教他写字前,先教的握笔姿势。爹说,笔如剑,握笔如握剑,要稳,要正,要心中有丘壑。


    现在他握的不是笔,是刀。


    但道理是一样的。


    三个黑袍人呈品字形围了上来,在距离孤岛十步左右的水面上停下。中间那人收起罗盘,缓缓开口:“小子,把刀交出来,说出赵虎的下落,我们可以给你个痛快。”


    苏砚看着他:“赵虎不是你们的人吗?”


    “曾经是。”黑袍人冷笑,“但他私自动用血煞种,还弄丢了宗门配发的血煞刀,已经是死罪。你杀了他?”


    “没有。”


    “那刀怎么在你手里?”


    “捡的。”


    黑袍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一个连开脉都没有的凡人,居然能拿起血煞刀而不被反噬,还能在这怨气冲天的沼泽里活到现在——你身上,有秘密。”


    苏砚握刀的手紧了紧。


    “不过没关系。”黑袍人伸出苍白的手,五指虚握,“等我把你的魂魄抽出来,慢慢拷问,什么秘密都会说出来。”


    他话音刚落,左右两个黑袍人同时动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破空声,他们就像两道黑色的影子,瞬间掠过水面,扑向孤岛。黑袍翻飞间,露出下面惨白的手臂,手臂上布满了和赵虎身上一样的暗红纹路,但更密集,更狰狞。


    苏砚没退。


    他迎了上去。


    第一刀,劈向左边的黑袍人。刀锋划破雾气,带着一股冰寒的死气。那黑袍人似乎没料到苏砚敢主动出击,仓促间抬手格挡——


    “嗤啦!”


    刀锋斩在手臂上,没有砍断骨头,却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处没有流血,而是冒出黑色的烟雾,烟雾里夹杂着细碎的、仿佛无数人惨叫的声音。


    “往生之气?!”黑袍人惊叫出声,连连后退,“你是往生录的传人?!”


    右边的黑袍人攻势一顿。


    中间那人猛地抬头,帽檐下射出两道实质般的红光:“往生录……周牧之是你什么人?!”


    周牧之?


    苏砚第一次听到周先生的全名。但他没有回答,只是横刀于胸,冷冷看着三人。


    “难怪……”中间的黑袍人喃喃道,“难怪血煞刀认你为主,难怪你能在这沼泽里修炼……往生与血煞,本就同源。好,好得很。”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抓住他!要活的!往生录的传人,比一百把血煞刀都有价值!”


    两个黑袍人再次扑上。


    这一次,他们不再轻敌。暗红纹路完全亮起,周身散发出浓重的血腥气,出手狠辣,招招致命。苏砚只能勉强招架,每一刀碰撞,都震得他虎口发麻,胸口气血翻涌。


    但他没有退。


    一步都没有。


    因为他身后,是林晚舟离开的方向。


    刀光,黑影,血煞之气与往生怨气碰撞的嘶鸣,在浓雾笼罩的孤岛上交织成一幅诡异的画面。苏砚的身上开始出现伤口——左肩被爪风撕开一道口子,鲜血浸湿了衣衫;右腿被踢中,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他还在战斗。


    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呲着牙,流着血,也要从敌人身上咬下一块肉。


    中间的黑袍人始终没动。


    他站在水面上,静静看着,像在欣赏一场戏。直到苏砚的刀被一个黑袍人击飞,人也被一脚踹翻在地,他才缓缓开口:


    “够了。”


    两个黑袍人停手,退到他身后。


    苏砚挣扎着想爬起来,但一只脚踩在了他背上。力道很大,压得他胸口闷痛,咳出一口血。


    黑袍人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伸出苍白的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帽檐下,是一张年轻得令人意外的脸。二十多岁,眉清目秀,甚至称得上英俊。但那双眼睛是红的,像浸过血,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物品。


    “周牧之在哪?”他问,声音很轻,很温和,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苏砚盯着他,没说话。


    “不说?”年轻人笑了,笑容很干净,但眼神很冷,“没关系。等我抽了你的魂,炼了你的往生种,自然能从他留给你的印记里,找到他的位置。”


    他的手指移到苏砚心口,指尖冒出暗红色的光。


    “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年轻人轻声说,“要不是你身上的往生之气引动了这片沼泽的三百年怨气,我也找不到这里。这三万将士的怨魂,加上你体内的往生种,足够我炼出一颗‘万怨血丹’,助我突破筑基,直入金丹。”


    他的指尖刺入苏砚心口的皮肤。


    剧痛传来。


    但比剧痛更可怕的,是那种灵魂被抽离的感觉。苏砚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体内被硬生生拽出来,要把他撕成两半。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的瞬间——


    “住手。”


    一个苍老的、疲惫的、但熟悉无比的声音,在浓雾中响起。


    年轻人手指一顿,抬头。


    雾气分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的身影,一步步走来。他走得很慢,很艰难,每走一步都要咳嗽几声,咳得弯下腰,咳得浑身颤抖。


    是周先生。


    他走到孤岛边缘,停下,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


    “三十年了。”周先生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你还是找到了我。”


    年轻人松开苏砚,缓缓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师兄。”他开口,声音很冷,“你躲得可真够久的。”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