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院子里,陈平对着木桩一遍一遍打出崩石劲。
寒气把他呼出的气变成白雾,散开,又聚,手背上的皮肤被冷风吹得发红,但每一拳落下去,拳面和木桩之间的劲道都比上一遍更沉。
第十三遍。
第十四遍。
第十五遍。
视网膜前一行小字划过。
【崩石劲(圆满)】
【当前进度:1985/2000】
还差一点。
陈平收了拳,站在院中,看了一眼那根木桩,转身进屋。
饭已经摆好了,一大碗炖肉,两碗稠粥,刘老锅坐在对面,低头吃着,气氛不沉,和寻常早晨没什么两样。
吃了一半,刘老锅抬起头,开口:“我昨儿和胡管事遇上了,我们聊了一会,挺开心,他准备在山阳城置办一套宅子,末了邀我一起住,就当养老,我想了想,老头子在这河边,寒风吹着,身子骨受不了,就答应了,以后你回来,就去山阳城东街找我吧。”
陈平点了点头,开口:“钱够吗?”
刘老锅嘿嘿笑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道:“你小子怎么不自己想想你自己钱够不够?你就不想知道你现在有多少钱吗?”
陈平吃着饭,道:“多少?”
刘老锅道:“你这些月的月俸,芦花村那边大的分润,加上那些礼,差不多得有个八百两银子了,在天燕府活得滋润是够了。”
陈平端着碗,心中有些许惊讶。
自从刘老锅帮着管财之后,他就没再仔细算过自己的钱,修炼资源都是吕程提供,平日买点东西买点吃食,也花不了多少,没想到这么一年过去,居然攒下了这些。
吃完饭,刘老锅把碗推到一边,开口:“时候不早了。”
陈平应了一声,换了身衣服,从腰间取下管事木牌,放回屋里,重新系上一条红布条,走了出去。
日头升到正中,吕程带队出发。
胡钱站在青衣社门口,折扇夹在腋下,看着众人,嘴角带着笑,却没有平日里的轻佻,只是拱了拱手,说了声:“诸位保重。”
吕程站在马车边,见陈平出来,目光落在他腰间,嘴角微微一动,没有说话,转身上了马车。
青衣社的帮众早已陆续出发,三三两两沿着官道往东走,人数不少,把官道占了小半条。吕程几人坐马车,车轮辘辘,从人群里穿过,帮众自觉让开一条道。
陈平坐在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天色灰白,冬风把路边枯草压得贴着地面,远处河面上起了薄雾,隐隐能看见水面的反光。
约莫两刻,马车停了。
前方河边的地势豁然开阔,这处河滩比寻常地方宽出数倍,枯草连片,踩上去咯吱响,河风迎面刮来,带着寒气和水腥味。
擂台早已搭好,台子高出地面将近一人,厚木板铺就,四角立着粗木柱,柱上扯着红布,在冬风里猎猎作响,台边还扎着几面旗,旗面上绘着河神的纹样,色彩鲜亮,是新做的。
台子四周围着一圈空地,空地再往外,是三帮各自的席位,桌椅分列三处,方位分明,泾渭清晰。
大河帮的人已经到了,帮众黑压压站了一片,管事们居中落座,席位靠前,最后一排正中坐着一个魁梧大汉,高背椅,端坐如山,面容沉肃,陈平认不出此人是谁,但看座位应是大河帮香主。
青衣社的帮众陆续入场,各自找到位置站定。
帮众里有人搓着手,有人低声和旁边的人说话,说到什么,被身边的人拍了一下肩膀,声音压了下去。
也有人一声不吭,两眼盯着擂台,眼神里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
吕程几人下了马车,往席位走去,帮众自觉让开,管事们依次落座,席位靠后,前方是红花棍和普通帮众的位置。
陈平坐下,有人走过来,在他椅子边支起一张小木桌,摆上茶壶茶碗,动作熟练,摆完退开。
黄牙在陈平身侧落座,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龙头祭的规矩和当初在白家宴会那样差不多,不过更加残酷,咱们坐的位置靠后,擂台又太远,若身法不行的,下去是救不到人的。”
陈平看向擂台,估摸了一下距离,擂台距离他坐的地方不过百步,以他如今实力,两息可到。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碗,茶是热的。
黄牙指了指大河帮方向最后那排,开口:“坐在正中那个魁梧大汉,便是大河帮香主黄辞,实力比我们香主略逊一筹,他身边四位便是大河帮管事,卢承业,丁显,张岳,何冲,实力均在明劲暗劲之间。”
他顿了顿,目光往前排一扫,“下方红花棍里,靠近管事那列边上坐着的那个膘肥体壮的,就是袁邵。”
这时,白帮的人马从另一侧入场。
阎海居前,谢骁跟在身侧,白帮帮众鱼贯入席。
白帮的人一进场,青衣社这边的气氛立刻变了,有人手握紧了,有人把背脊挺直了,眼神往那边扫,带着压不住的冷意。
白帮那边也有人往这边看,目光落在陈平身上停了一息,随即移开。
三帮全部落座,嗡嗡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来,河风从水面刮过来,把红布旗面吹得啪啪直响。
黄牙目光往白帮前排一扫,压低声音道:“白帮那边靠近管事那列,大马金刀坐着的,就是万归鸿。”
陈平目光落过去,万归鸿周围几个人低着头凑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他时不时抬眼往陈平这边看,眼神里的杀意遮都遮不住。
陈平目光在万归鸿和袁邵之间来回扫了一眼,两人腰间都系着红布条,气场截然不同于周围那些红花棍。
周围的人看这两人的眼神,和看其他红花棍的眼神不是一回事,那是一种不自觉的收敛。
袁邵内敛,万归鸿张扬,但都是同一种人。
这两人在帮内恐怕早已不止红花棍的位置,今日系着红布条出场,是新规矩下大家心照不宣的事,陈平腰间这条红布条,也是一样的道理。
香案就设在擂台旁边,案上摆着三牲供品,猪头居中,两侧各有鱼和鸡,香束插在铜炉里,青烟细细往上飘,被风一吹,散成一缕。
一个年迈的老者走到香案前,手持拂尘,先朝三帮方向拱了拱手,随即转向河面,展开祭文,朗声念了起来,声音苍老却洪亮,在河风里飘出去很远。
祭文无非是祈河神庇佑,保漕运平安,盼来年风调雨顺,每三年念一遍,年年大同小异。
三帮的人听着,反应各异。
青衣社这边,吕程端着茶碗,眼皮微垂,神色平静。
李缘背脊挺直,目视前方。
胭脂虎靠在椅背上,眼神半阖,不知在想什么。
帮众里有人低着头,有人抬眼往河面上看,河面上薄雾未散,灰白色的水面延伸出去,看不到尽头。
白帮那边,谢骁手里转着一块玉佩,漫不经心,眼睛没有看老者,只是时不时往青衣社这边瞟一眼。
大河帮的人倒是规矩,黄辞端坐不动,下方的帮众也大多神情肃然,盯着香案。
祭文念完,老者把香束插进铜炉,退后一步,朝河面深深一揖,直起身,转向三帮,开口:“三年一度,龙头祭,今日三帮齐聚,先祭河神,再论高下,规矩诸位都懂,老朽便不多说了,开始吧。”
无关人等退出场地,脚步声渐渐远了,宽阔的河滩只剩三帮人马,空气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压了下来,像是乌云堆到了头顶,随时要炸。
陈平端着茶碗,目光往白帮那边扫过去。
万归鸿时不时抬眼往陈平这边看,眼神里的杀意遮都遮不住。
黄牙靠过来,压低声音道:“那家伙身边那几个,左手边的叫沈戟,右边那个叫周黑,后头站着的是黄大。”
陈平低头抿了口茶,没有说话。
这些名字他不需要记,他只知道,当这些人对他露出杀意的时候,在他眼中这些人已经是死人。
他转过头,往大河帮那边看去,罗奕不在其中,陈平皱起眉头,开口:“大河帮的罗奕在哪?”
黄牙想了想,道:“那罗奕好像早在几月前就因为太怕死,被他们香主剥夺了红花棍的位置,之后去了哪,就没有消息了。”
陈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收回目光。
白帮座位上,谢骁靠在椅背,目光往青衣社那边虚虚地落着。
阎海凑过来,低声道:“能看出那陈平如今实力如何?”
谢骁摇摇头:“太远了,看不出来,不过这么久过去,实力怎么说都要炼脏了,先让大河帮那边的人去试探,我们减少损失,保住战力,拖到钱知府走就行,人一走,我们就出手。”
阎海低头应了声,没有再说话。
擂台上,大河帮先走出一人。
那人身形精悍,走到台边,朝青衣社方向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在下钟越,炼血境,讨教青衣社赵毅!”
赵毅大喝一声,起身,大步往台上走。
两人斗了约莫半炷香,拳脚交错,来来回回,打得胶着,最后钟越险胜一招,两人各退一步,均未下死手,点到为止。
有人高声报:“大河帮,一胜。”
钟越下台,白帮那边随即站起一人,身形壮硕,棍子扛在肩上,走上台,扫视青衣社这边,开口:“白帮,章赫,炼血境,讨教青衣社方骁!”
方骁战意凌然,起身便走。
陈平开口,声音平静:“他定然想杀你,若是不敌,认输就是。”
方骁转过头,点了点头,大步上台。
陈平把目光从台上收回来,在白帮和大河帮的红花棍之间来回扫,冬日寒气重,偏偏是看人的好时候。
气血强盛者周身热气升腾,脚边的霜雪消融积水,一眼便能看出深浅。
他目光在人群里逡巡,许久过后低垂眼眸,大河帮那边靠右坐着的袁邵,便是本次实力最强者。
他座位旁地面上的薄冰化开了一圈,热气隐隐从领口往上散。
陈平转头看向黄牙,淡淡道:“差不多了,他们应是想拖时间。”
黄牙会意,没有说话。
台上,方骁和章赫斗了一阵,章赫棍法凶狠,招招往要害去,方骁渐渐体力不支,步子开始乱,被章赫一棍横扫,整个人飞出台外,落在草地上,滚了两圈,咳出一口气。
章赫眼神嗜血,踏下台来,棍子高举,朝方骁猛扑。
方骁连忙喊道:“认输!认输!”
章赫好像没听见,步子不停。
李缘眼神一冷,起身。
就在此时,身侧陈平的位置空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什么时候动的。
下一刻,陈平已经站在章赫面前,腰间红布条随着动作轻轻一晃,一只手捏住章赫的脑袋,把他整个人提离地面半寸,冷声道:“他认输了。”
章赫两脚悬空,动也不敢动。
陈平松开手,把他往旁边台下一扔,拍了拍手,转过身,目光扫过对面两帮,声音平静:“青衣社,陈平。”
河风吹过来,把擂台上的布幔吹得哗哗响,没有人说话。
白帮席位那边,万归鸿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棍子抄在手里,一步一步往擂台走,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冷的。
身后沈戟开口:“你做什么?”
万归鸿头也不回,狞笑道:“无妨,一个毛头小子,屡屡犯我白帮,待我杀了他,青衣社便都是些土鸡瓦狗之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