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思归在宫殿外找了一处僻静之地，小心地将于婉将军放下。
他刚准备起身舒展一下筋骨，衣角再次被人拉住。
刚才被恶犬撕咬衣角的记忆仍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刚落下的小心脏再次悬起，不会又来吧……
他小心翼翼扭头，发觉是于婉将军，这才松口气。
她是有什么话与他说吗？
他没将扯住的衣角掰开，而是缓缓蹲下，右手将横躺在地上的于婉将军的上身抬起。
他的声音清亮，似山涧溪水温润人心，“将军是有什么事吗？”
“陛下此番对我，是要拿我杀鸡儆猴。我怕是命不久矣，我死后，他颁布不合理的政令恐怕会越来越多，且对女子越来越严苛……”于婉将军面朝天空，看着云层笼盖，无一丝光亮天，又忆起因战争被战火焦灼的土地，心中狂恐，怕眼睛一闭，契丹人的铁骑便会血踏中原大地。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眼角滑下，这里包含着太多太多，太多太多未了的心愿。
她只恨自己不能长命百岁，继续拼尽全力实现父辈们究其一生，都未能完成的夙愿。
“只恨我生来便是一名女子……”若是男子，也不会被这么多的条条框框给束缚住。
颜思归朝着宫殿的方向不满地“哧”了一声，道：“深究到底，还是那个狗皇帝不做人，若是没有他，我相信于将军定不是今天这副惨状！”
他停顿了一下，攥紧的右拳久久才松开，终于，他问出了心底积压已久的问题，“将军，你为何不反？”不是空口说说的造反，而是与这不合理的规矩硬碰硬。
他一直坚信，站起来拼杀，总会拼出一条血路的，反而画地囚牢，才会作茧自缚。
于婉将军道：“百年前太祖皇帝建立大邕的基业时，因其功德过大，上苍奖励其二十六块玉石，对应天上二十六颗星宿，用此玉石之力守护大邕的基业长长久久。”
“太祖皇帝将其中的二十五块赏赐与他一起并肩作战的开国功勋，玉石蕴含着无穷的力量，利用其力量可以拥有搬山倒海，比拟仙人的力量，但同时对运用玉石之力的人也是一种束缚，他们需要致死守卫大邕皇朝。”
“你刚才也看到了陛下使用的秘技，看来花费了这么多年，他终于参悟了玉石之力，可终究是得位不正，玉石的反噬也同样应验在他的身上了。”
“我们这些普通人，是无法与拥有如仙人般的搬山倒海之力的陛下抗衡的。”
“若扑上去，如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颜思归猛摇头，他不相信在凉州城道出那番豪言壮志的将军，此刻在生命的尽头，却像过江之鲫，盲目，胆小，懦弱。
“小兄弟，你与其担忧我，不如去看看刚才从天而降与陛下苦战的女子？”于婉将军侧过头，视线看向刚才逃出的宫殿。
不知经过多少能工巧匠巧夺天工的技艺，才能屹立于此至今不倒的宫殿，此刻传来了阵阵轰隆的巨响。
“我……”颜思归话语中虽然纠结，但在心底还是毫不犹豫选择了师姐。
将于婉将军与师姐放在天平上比较，还是是师姐这一侧更加倾斜。
毕竟，他的师姐三番五次救他性命，且在刚才，也毫不犹豫将后背交给了他。
现在于婉将军已经逃离了陛下了血海浮屠，理应不会再重复原本的时间轨迹，变为魇兽了。
将思绪理清，颜思归不再迟疑，他扶着于婉将军靠在一棵粗壮的槐树树干旁，对她道了一句“抱歉”，才起身。
于婉将军将怀中一块温润的玉石塞给颜思归，“我还要感谢你呢，你倒跟我客气起来了，这块玉石拿着，可能在你危难之时对你有帮助。”
“我……”颜思归迟疑了，可看着于婉将军不容拒绝的目光，他看也没看一眼，忙将玉石揣入怀中。
他心中升起隐隐的担忧与害怕，怕师姐一不小心发生意外，怕明明是他选择去往死亡，却将师姐放置在危险的境地。
他快步飞奔，向着宫殿方向跑去。
于婉将军目送颜思归离去的背影渐行渐远，待彻底消失在她视野后，一行热泪终于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生命已接近尾声，力气耗尽，已经说不出话来。
她只能在心里道出遗言，父亲母亲，于家行至今日，仅剩下于婉一人。于婉愧对父亲母亲从小严厉的教导，未能将契丹小儿赶尽杀绝，更未能识别军中小人，战前中药，害得几日前的战役惨败，数万士兵惨死，间接导致数万家庭破碎。
于婉对数以万计死在战场的士兵，只有以死谢罪，用来抵消于婉犯下的罪孽……
老槐树伸张枝丫，茂密的槐树叶在微风的吹拂下簇簇作响。
斑驳的鲜血染红囚服的女子靠在粗壮的树干旁，嘴角上扬，溢出新鲜的血液，风吹动了她散乱的秀发，却吹不走她眉间紧锁的忧愁。
至此，于婉咬舌自尽。
跟随着她记忆的时间洪流自天边的尽头快速破裂，而在宫殿内激战的纪羌文与末帝，对此事丝毫未察觉。
纪羌文手中冰刃扬起，挥出势如破竹的刀气，裹挟着极度寒冰，将从血海中爬出的魇兽一一斩杀殆尽。
她废了老大的劲斩碎空间，来到这里，在心里默数着击杀魇兽的数量：五十一，五十二……
这些魇兽皆是飞鸟兽禽，只需将其击杀，少了进入记忆的时间洪流中对其进行超度这一步，简单又轻松。
击杀的这些都不能计入云听阁实力排行榜单的积分里，真是可惜。
如果将所有的计算在数，经此任务之后，她将荣升为云听阁实力榜单第一。
这次浪费了，不过待任务之后，她可以与云听阁的老头们提提这个建议——建立实时斩杀兽禽类魇兽的积分增加制度，这样她便可以坐稳实力榜单第一，避免在这七天被人反超。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七日后，师尊见她双手将灵泉奉上，脸上绽放的欢喜神情了。
到时她再顺势与师尊表白，将她心中满腔的爱意诉说给他……
光这样想想，她心中对师尊的爱意便增加一分。
末帝无光的双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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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瞪着悬于空中的瘦弱少女，她头颅向下，眼眶半阖，嘴角弯弯，却正眼也不瞧上他一眼。
她到底是何人？竟敢用如此轻蔑的神情挑衅他！还会轻松使用他耗费多年才学会的秘技！
末帝质问她：“你是谁？见到朕为何不下跪？”
纪羌文听到声响，善心大发地给了末帝一眼，心中疑惑了一下，怎的时间洪流中的人能看到她的存在？
不过这不重要了，反正于婉将军将死，待这个记忆的时间洪流坍塌后，这一切将不复存在。
什么皇帝，不过是邕朝最后一位荒淫无道的末帝，最后敌军攻破都城大门，都不见其人影。
是个孬种！
孬种怎么有本事管到五十年后，生活在新朝建立的她呢？
纪羌文理性选择无视这位孬种的叫喊，不过她刚才沉迷斩杀魇兽，怎么不见蠢货师弟的身影？
她低头，锐利的目光扫视整片宫殿，发觉禁闭的宫殿大门竟打开了一条缝隙。
不用她猜测，蠢货师弟为了救于婉将军，奈何历史洪流无法改变，他一灵体如何与这宏大的血海对抗，早已像只老鼠一般灰溜溜逃出了宫殿外。
没有实力，倒很有自知之明，懂得审时度势，保证自己安全。
就在她心里默默赞扬颜思归的正确行为时，哪知这个蠢货竟又灰溜溜地跑回来。
他透过殿门的缝隙，只将一个头伸进了大殿内。
眼神清澈地环顾了一圈，见纪羌文相安无事，才欣慰地叹了口气。
他抬头对着纪羌文道：“师姐，你没事吧？”
纪羌文朝他翻了个白眼，请问，他哪只眼睛看到她有事呢？
他以为压低声音便能隐藏自己的存在，可他不知，术士的五感比常人强上数倍，这下好了，引起末帝的警觉了。
她突然想到，以前在师尊房间翻阅书籍，师尊的随笔中有写到：灵魂体受损并不会对本体的健康状况受到伤害，但是，有一定几率造成痴傻。
想想就这一个任务，光保护蠢货不受伤害就耗费了她多少精力。
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想把他弄死了，可是碍于师尊的命令。
这下，正合她意。
末帝已知晓自己与漂浮在空中的瘦弱少女的实力差距。
那女的杀不死，他还不能弄死那个只知道逃跑的男的吗！
他大手一挥，隐藏在阴暗角落里的恶犬左右齐下，直冲着颜思归伸出的脑袋动嘴。
*
黑暗中，久坐在黄金椅上的耄耋老人睁开双眼，存在于他记忆的缺口忽然补齐一块。
记忆中，他看见漫天飞扬的冰晶，站立在莲状冰晶上的女子面色苍白，身着破损不堪的红嫁衣，头发散乱，只是随意挥出的一刀，就能将他斩于座位之下。
他抬起宽大的绣袍，对着隐匿在暗处的暗卫道：“使用【漫漫寒夜】秘技的女子，天亮前将她杀
了吧。”
一句冰冷的杀人命令，对这位即将入土的老人来说，却是日常生活中的随口一句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