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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如临深渊(2)

作者:繁星昭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接下来的日子,年昭月的生活被切割成了极其规律、也极其残酷的几部分。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前往砺锋阁那方地下天地。严教习的训练方式简单、直接,甚至可以说是粗暴,完全根据她伤势恢复的情况,不断加码。


    从最初提举石锁、闪避白蜡杆,到后来增加了负重在障碍区攀爬跑跳,手持未开刃的兵器进行基础劈砍格挡训练,甚至被要求蒙上眼睛,仅凭听觉和气流感知来躲避来自不同方向的攻击。


    体力被压榨到极限,身上每日都添着新伤,旧伤未愈,又叠上新痕。肩胛处的箭伤反复被牵扯,愈合得极其缓慢,时常在深夜将她痛醒。但她从未吭过一声,也从未有过一刻迟疑。


    她能感觉到那些最初带着轻视或漠然的目光,渐渐发生了变化。砺锋阁里没有弱者,这里只尊重实力和意志。


    而她,这个看似纤细柔弱的女子,所展现出的那股近乎狠戾的坚韧,赢得了些许沉默的认可。


    训练之余,她将所有时间都花在了“识字”和“看”图上。


    宗暻渊似乎默认了她的“僭越”,送来的书籍不再仅限于地理兵策,开始夹杂着一些更隐晦的、涉及朝堂派系、各地官员背景、乃至历年重大案件卷宗摘要的抄录本。


    文字依旧晦涩,信息支离破碎,但她如同最贪婪的饕餮,拼命吸收、记忆、分析、串联。


    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她几乎能闭着眼睛勾勒出来。不仅仅是地形,她开始尝试在上面标注出不同派系官员的任职地,标注出历年灾害、民变、边境冲突的区域,标注出漕运路线和重要的粮仓、武库位置。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接受训练的工具,她在试图理解这个王朝的脉络,理解宗暻渊所面对的棋盘。


    这日,严教习没有安排常规的训练,而是将她带到了砺锋阁深处一间单独的石室。


    石室内空无一物,只有墙壁上悬挂着数幅更详细、也更复杂的区域地图,以及一张长条案,案上散落着一些卷宗和密报。


    宗暻渊赫然在座。


    他依旧是那身玄色常服,坐姿挺拔,神色淡漠,正垂眸看着案上的一份文书。听到脚步声,他并未抬头。


    严教习躬身一礼,便默默退了出去,关上石门。


    石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似乎都因他的存在而变得凝滞。


    年昭月站在原地,没有出声,目光快速扫过墙上的地图和案上的卷宗。那些地图,她认得,是北洲几个关键区域的详图。而卷宗上的只言片语,隐约与军需、粮草相关。


    她的心微微提了起来。北洲军粮案……他终于要有所动作了吗?


    良久,宗暻渊放下手中的文书,抬眸,目光如同实质,落在她身上。


    他打量着她,比起初入砺锋阁时,她瘦了些,肤色也深了些,但眼神更加沉静锐利,那股虚浮无力的气息已荡然无存,如今是一种内敛的、如同绷紧弓弦般的力量感。


    “看来,严教习未曾懈怠。”他开口,声音在封闭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冷硬。


    “严教习教导有方。”年昭月垂首回应。


    宗暻渊不再赘言,屈起手指,在长案上敲了敲,指向其中一幅北洲地图上的某个点,一个名为“黑水隘”的关隘。


    “三日前,运往黑水隘的一批军粮,在距离关隘五十里的‘野狼谷’遭劫,押运官兵二十七人,无一生还。”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官府呈报,乃边境马匪所为。”


    年昭月目光一凝。野狼谷……黑水隘……她脑海中瞬间调出相关记忆。黑水隘守将,似乎与宸王母族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而野狼谷地形复杂,并非大规模马匪活动的理想区域。


    “你如何看?”宗暻渊问,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她的眼睛。


    这不是闲聊,是考校。


    年昭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前一步,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漕运路线和黑水隘周边地形缓缓划过。


    “殿下,”她抬起眼,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声音清晰平稳,“野狼谷虽地形复杂,但并非无名之地,官方剿匪多次,残余马匪规模有限,且多以劫掠商队为主,鲜少敢动朝廷军粮,尤其还是如此精准地伏击有官兵押运的队伍。此其一。”


    “其二,黑水隘并非最前线,驻军数量中等,此次被劫军粮数量,据臣女所知,恰好够黑水隘驻军半月之用,不多不少。时间点,也卡在南苑风波渐息、朝堂视线略有转移之际。”


    “其三,”她的手指落在黑水隘守将的名字上,微微停顿,“臣女以为,马匪或是幌子。真正的黑手,或许意在借此试探,试探朝廷反应,试探……殿下您,对北洲之事的关注程度,以及,能查到哪一步。”


    她条分缕析,将零散的信息与自己之前的推断结合,虽未直接点明军粮贪腐案,却已将其中的疑点和可能的指向剖析得清清楚楚。


    宗暻渊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光亮。


    “分析得不错。”他淡淡评价了一句,听不出褒贬。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陡寒,“若派你去查,你待如何?”


    年昭月心头一震。派她去查?她一个无官无职、甚至身份尴尬的女子?


    但她没有流露出丝毫犹豫,脑中飞速运转,结合在砺锋阁学到的东西和看过的卷宗,迅速给出方案: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面上,可请旨严查马匪,大张旗鼓,吸引各方注意。暗地里,需派精干人手,分三路。”


    “一路潜入野狼谷,勘察现场,寻找官方勘查可能忽略的线索,尤其是非马匪惯用的兵器、痕迹;”


    “一路暗中调查此次被劫军粮从出库、运输到接收的所有经手人员,尤其是底层吏员和押运兵士的背景、近期动向;”


    “最后一路,盯住黑水隘守将及其亲信,查探其与京城、乃至与其他边镇将领的隐秘联系。”


    她顿了顿,补充道:“关键证人、物证,若能控制,须第一时间秘密控制,防止被灭口或销毁。”


    宗暻渊看着她,目光深沉。她给出的方案,算不上多么惊才绝艳,但思路清晰,考虑周全,尤其注重细节和隐秘行动,完全符合他目前不宜打草惊蛇的处境。


    更重要的是,她身上那种跃跃欲试的冷静,那种将危险视为挑战的眼神,让他看到了这把“刀”真正开刃的可能性。


    “记住你今日所言。”他站起身,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冷风,“三日后,会有人带你出城。你此行的身份,是前往北洲探亲的商户之女。目标,黑水隘。查明军粮被劫真相,找到确凿证据。”


    他走到她面前,距离极近,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间的冷冽气息。


    他伸出手,将她因训练而略显松散的一缕鬓发,轻轻拂到耳后。动作算不上温柔,如同审视物品般的随意。


    “这是你第一次独自执行任务。”他的声音低沉,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和蛊惑的意味,“别让本王失望,也别……死在外面。”


    说完,他收回手,不再看她,转身走出了石室。


    年昭月独自站在原地,耳畔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冰凉的触感和那低沉的话语。


    商户之女……黑水隘……查明真相……


    她缓缓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混合着紧张、兴奋与决然的悸动。


    她知道,砺锋阁的训练,结束了。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她抬起头,望向墙壁上那幅北洲地图,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已穿透这石室的阻隔,看到了那片即将踏上的、充满未知与杀机的土地。


    三日后么?


    她微微勾起唇角。


    足够了。


    ————


    三日后,寅时刚过,天色墨黑。


    静思苑内,年昭月已收拾停当。一身半旧不起眼的靛蓝色粗布棉裙,头发用同色布帕包住,脸上略作了些修饰,掩去了几分过于清亮的眸色,添了些许风霜痕迹,看上去就像个寻常的、赶远路的小户女子。


    她所有的行装,只有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是两套换洗衣物和一些碎银铜钱。贴身的暗袋里,藏着那枚“渊”字令牌和些许应急的金叶子。小臂上,“残月”短剑紧缚,冰凉的剑鞘是她唯一的底气。


    没有丫鬟仆役相送,她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


    朔风站立在院中树下,同样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外罩不起眼的灰色斗篷。


    “都安排好了?”年昭月低声问。


    “城西‘顺风’车马行,有一支往北边去的商队,卯初出发。你混在其中,身份是投亲的孤女,车马行管事已打点妥当。”


    朔风言简意赅,递过来一份路引和一枚木牌,“这是你的身份凭据和商队信物。到了北洲洛城,自会有人接应你。”


    年昭月接过,仔细看了一眼路引上的名字“林秀”。她将东西收好,点了点头。


    “殿下还有何吩咐?”


    朔风看着她,夜色中,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殿下只说,活着回来。”


    年昭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紧了紧肩上的包袱,与朔风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


    顺风车马行的商队规模不大,七八辆骡马车,载着些布匹、盐铁和杂货,护卫加上伙计车夫,拢共二十余人。年昭月被安排在一辆装载布匹的马车角落里,与一个同样往北洲探亲的婆子挤在一处。


    那婆子絮絮叨叨,说着家长里短,抱怨着世道艰难。年昭月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附和两句,将一个内向怯懦、初次出远门的孤女形象扮演得恰到好处。


    商队管事得了好处,对她倒也还算照拂,只是那些常年走南闯北的护卫和伙计,目光偶尔扫过她纤细的身板和还算清秀的眉眼,难免带着几分审视与不易察觉的轻慢。


    年昭月全当不见,只是默默观察着队伍里的每一个人,记下他们的言行举止,习惯特点。


    车轮滚滚,碾过官道的尘土,一路向北。


    越往北,天气愈发寒冷,景色也渐显荒凉。官道两旁,不再是京畿附近的繁华村镇,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荒芜的田地和零星破败的村落。偶尔能看到面黄肌瘦的流民蜷缩在路边,眼神麻木。


    途中经过几个不大的城镇,商队会稍作休整,补充些草料饮水。年昭月也借着机会,不动声色地打听着关于北洲的消息。


    “……听说黑水隘那边不太平啊,前些日子军粮都被劫了!”


    “可不是嘛,死了好些官兵,说是马匪干的,可哪来那么厉害的马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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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嘘!小声点!这事儿邪性得很,少议论为妙……”


    零碎的信息,拼凑出与宗暻渊所言大致相符的轮廓,也让年昭月心中那份不安隐隐加重。这趟水,比她想象的更浑。


    这日傍晚,商队在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扎营。北风呼啸,卷着雪沫,寒意刺骨。


    篝火燃起,众人围坐着烤火,分食着干粮。年昭月独自坐在稍远的马车阴影里,小口啃着冰冷的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沉沉的夜色。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抄家伙!有情况!”商队护卫头领猛地站起,厉声喝道。


    所有护卫瞬间抄起兵刃,紧张地望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黑暗中,十余骑快马如风般卷至,马上骑士皆用黑巾蒙面,手持明晃晃的钢刀,杀气腾腾!


    “把值钱的东西和女人留下!饶你们不死!”为首一名蒙面悍匪声音粗嘎,刀尖直指商队。


    商队顿时一片大乱,伙计们吓得面无人色,纷纷躲到车后。护卫们虽然紧张,却也勉强结阵,与匪徒对峙。


    年昭月心脏骤缩,身体瞬间绷紧。是巧合?还是冲她来的?


    她悄无声息地向后缩了缩,将身形完全隐入马车的阴影和货物之后,右手悄然按在了小臂的“残月”剑柄上。目光锐利如鹰,迅速判断着形势。


    匪徒人数占优,且皆是骑马的亡命之徒,商队这些护卫,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果然,短暂的对峙后,匪徒发出一声唿哨,策马便冲杀过来!刀光闪动,瞬间便与护卫们厮杀在一起,金铁交鸣声、惨叫声顿时响彻荒野!


    商队护卫虽奋力抵抗,但实力悬殊,很快便落入下风,不断有人倒下。


    一名匪徒砍翻了一名护卫,猩红的目光立刻锁定了躲在马车后、瑟瑟发抖的那个婆子和几个女眷,狞笑着策马冲来!


    “啊——!”婆子发出惊恐的尖叫。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靛蓝色的身影从马车阴影中窜出!不是冲向匪徒,而是猛地一脚踹在拉车的骡马后臀上!


    受惊的骡马嘶鸣一声,拖着沉重的货车,发疯般朝着那冲来的匪徒撞去!


    那匪徒猝不及防,眼看就要被马车撞上,慌忙勒马闪避,动作顿时一乱。


    就在这一瞬的空隙,那道靛蓝色身影已如狸猫般贴近,手中一道冰冷的弧光乍现!


    “噗……”


    细微的利刃入肉声。


    “残月”短剑精准无比地划过匪徒持刀手腕的筋络!


    “啊!”匪徒惨叫一声,钢刀脱手,捂着手腕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眼神冰冷得不像活人的女子。


    年昭月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身形疾退,再次隐入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那匪徒又惊又怒,还想追击,却被旁边另一名护卫趁机一刀砍中马腿,惨叫着摔下马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匪徒的攻势为之一滞。


    商队护卫头领虽不明所以,但抓住机会,大声呼喝,指挥剩余护卫奋力反击。


    年昭月躲在暗处,心脏仍在狂跳,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刚才那一击,看似简单,却凝聚了她在砺锋阁苦练的所有成果!


    时机的把握、角度的刁钻、一击即退的果断。


    她不确定这些匪徒是否为她而来,但混乱之中,自保并尽量削弱敌人,是她唯一的选择。


    匪徒头目见手下受伤,商队抵抗又突然顽强起来,似乎不愿过多纠缠,唿哨一声,带着手下如同来时一般,迅速撤入黑暗,消失不见。


    荒野重新恢复了寂静,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几具尸体,以及惊魂未定的商队众人。


    护卫头领清点伤亡,脸色难看。他走到那手腕被废、瘫倒在地呻吟的匪徒面前,厉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


    那匪徒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他们,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护卫头领正要再用手段逼问,却见那匪徒嘴角突然溢出一缕黑血,头一歪,竟没了气息!


    “服毒自尽了!”旁边护卫检查后惊呼。


    护卫头领脸色更加阴沉。训练有素,行动失败即刻自尽,这绝非普通马匪!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年昭月之前藏身的那辆马车,那里空空如也,只有那个吓晕过去的婆子和几个兀自瑟瑟发抖的女眷。


    刚才那道靛蓝色身影……是谁?


    他心中疑窦丛生,却也不敢声张,只是下令尽快收拾,天一亮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


    远处,一棵枯树后,年昭月背靠着冰冷的树干,缓缓平复着呼吸和心跳。


    她看着商队那边忙碌收拾的景象,又望向匪徒消失的黑暗方向,眼神冰冷。


    不是巧合。


    那些匪徒,目标明确,行动果决,失败即自尽。是“青蚨”?还是北洲军粮案背后的黑手?


    她摸了摸袖中那冰凉的“残月”剑柄。


    前路,果然步步杀机。


    晨曦微露,商队再次启程。没有人提起昨夜那诡异的袭击和那道神秘的靛蓝色身影,但气氛明显变得更加凝重和警惕。


    年昭月依旧沉默地坐在马车角落,仿佛昨夜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只是她的右手,始终虚按在小臂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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