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坐落在迷雾渊边缘、依山而建的巨大城池,此刻正沉浸在前所未有的喧嚣与繁华之中。
三百年一遇的“千幻灵境”即将开启,消息早已传遍整个天元界。东域的世家宗门,南域的散修豪强,西域的魔道巨擘,北域的妖族大能,甚至中域那些超然物外的古老圣地,都纷纷派遣年轻一代的精锐,汇聚于此。
城池内外,人潮如织。
凌落落一行十三人从凌家专用的传送阵中踏出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宽阔的青石街道上,各色服饰、各色气息的修士摩肩接踵,有人类,有妖族(部分化作人形),有仙风道骨的正道弟子,也有气息阴冷的魔道散修。街边的店铺、摊位鳞次栉比,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法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喧嚣的洪流。
“哇……”
身后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叹。凌落落回头,看到的是十二名凌家精英子弟,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撼与新奇。
凌宇,那个十九岁、剑道修为最高的青年,此刻也失了平日的沉稳,目光直直地望向远处,喃喃道:“那是……什么?”
顺着他目光望去,凌落落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千幻城的上空,距离地面约莫千丈之处,一座巨大的、仿佛由七彩云雾托举着的岛屿,正静静地悬浮于虚空之中。
岛屿的边缘,云雾缭绕,霞光万道。隐约可见岛上有巍峨的宫殿群落、飞瀑流泉、奇花异草,以及一些若隐若现、翩然飞舞的仙鹤灵禽。整座岛屿,宛如仙境,如梦如幻,不似人间。
“千幻岛。”凌落落轻声道,族长给的玉简中有记载。
“对……就是千幻岛!”凌雷(雷系少年)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传说中只有秘境开启前才会显化,平时都隐匿在虚空深处!没想到这么……这么漂亮!”
凌雪(治疗者)双手合十,眼中满是憧憬:“如果能上去看看就好了……”
“会有机会的。”凌落落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据说千幻岛上也有上古遗迹,只是禁制重重,非大机缘者不可入。我们此行的目标是灵境,不要分心。”
她的话如同一盆冷水,让众人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是啊,他们是来争夺机缘的,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少主说得对。”凌宇率先点头,收敛了目光,恢复了沉稳,“少主,我们现在先去哪里?”
凌落落扫了一眼熙熙攘攘的街道:“先找住处。秘境还有三天才开启,这三日,千幻城的灵气会达到顶峰,是最适合调整状态的时机。但眼下这么多人……住处恐怕不好找。”
她说得没错。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凌落落带着众人沿着主街一路寻找,连续问了五家客栈——
“客满。”
“抱歉,最后一间房刚刚被人订走。”
“客满客满,别问了!”
“不好意思,小店已经被太虚宗包下了。”
“客满!走走走!”
第五家客栈的掌柜不耐烦地挥着手,像是在赶苍蝇。
凌霜(冰系)脸色有些难看:“少主,这……这怎么办?难道要露宿街头?”
凌霄(探查者)皱眉道:“要不,我们去城外找个地方扎营?反正就三天。”
凌落落摇头:“城外未必安全。千幻城之所以叫千幻城,就是因为城外布满了天然的幻阵和禁制,是迷雾渊的一部分。没有熟悉地形的人带领,贸然出城,容易陷入幻境。”
“那……”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请……请问,你们是在找住处吗?”
凌落落循声望去,只见街角处,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布鞋也破了两个洞,露出脏兮兮的脚趾。小脸瘦削,肤色微黑,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清澈,此刻正有些紧张地看着凌落落一行人。
凌落落微微挑眉:“小弟弟,你知道哪里有住处?”
小男孩听到她温和的语气,眼中的紧张消散了些,用力点了点头:“我……我知道。我家有地方住!很大的院子,空着好多房间!”
“你家?”凌宇有些狐疑地打量着他,“你家是开客栈的?”
小男孩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是……我家就是普通的宅子。但是……但是我可以租给你们!只要……只要五块灵石!”他伸出五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比划着,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忐忑,仿佛生怕这个价格会把人吓跑。
五块灵石?这价格,在如今一房难求的千幻城,简直是白送。
凌霜忍不住道:“小弟弟,五块灵石,你确定?现在城里的客栈,最便宜的一晚上都要上百灵石。”
小男孩的脸微微涨红,却还是坚持道:“我……我知道。但是我家不在内城,在外城,有点偏……而且……而且我哥哥生病了,我不能离开他太久。所以……所以便宜一点也没关系……”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低了下去,像是在为自己的“寒酸”感到羞愧。
外城?偏?凌落落心中一动。
“你家的院子,能住下我们十三个人吗?”
小男孩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能!能的!我家院子很大!以前……以前也是大户人家的宅子,后来败落了,就剩我们兄弟俩……”他说着,又有些担心地补充道,“就是……就是有点旧,可能要打扫一下……”
凌落落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瘦弱、明明窘迫、却依然努力想用自己的方式换取一点收入、照顾生病哥哥的小男孩,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她想起自己刚出生时,在虎爸虎妈怀里感受到的温暖;想起在天青森林里,和小伙伴们无忧无虑的时光;也想起母亲刘倩倩如今还在昏迷中,等待着她炼出救命的丹药。
“好。”她点头,“带我们去看看。如果合适,我们就租下。”
“真的?!”小男孩惊喜得差点跳起来,随即又努力压住兴奋,连连点头,“好!好!跟我来!我叫阿满!你们叫我阿满就行!”
他转身,迈开小腿,在前面带路。
凌落落跟上去,身后的凌家子弟们面面相觑,但也只能跟上。
阿满带着他们穿过繁华的内城主街,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小巷两侧是斑驳的围墙,墙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显然已经有些年头没人打理了。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一条位于外城的老街,街道两旁是一些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宅院,大多大门紧闭,门前石阶上落满了枯叶。整条街安静得有些过分,与内城的喧嚣形成了鲜明对比。
阿满在一座宅院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座占地不小的宅子,朱红色的大门已经斑驳褪色,门上的铜环也生了绿锈。门楣上的牌匾字迹模糊,依稀可辨“陈府”二字。透过围墙的缝隙,隐约可见院内有些破败的亭台楼阁和荒芜的花园。
“就……就是这里。”阿满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有点破……但是真的很大!你们进来看看!”
他费力地推开吱呀作响的大门,侧身邀请众人进去。
凌落落踏入院中,环顾四周。
院子确实很大,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大。前后三进,东西跨院,厢房、正房、倒座房加起来,少说也有二三十间。虽然年久失修,门窗斑驳,院落里荒草丛生,但房屋的主体结构都还完好,打扫一番,住下他们十三人绰绰有余。
凌宇、凌霄等人四处查看了一番,回来对凌落落点头:“少主,可以住。虽然旧了点,但遮风挡雨没问题。而且位置偏僻,安静,适合休整。”
凌落落心中满意,转向阿满:“阿满,这里确实不错。租金就按你说的,五块灵石。不过……”
她顿了顿,看着阿满那充满期待又有些不安的眼神,问道:“你说你哥哥生病了,他现在在哪里?”
阿满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小手指向内院:“哥哥……哥哥在东厢房里。他……他瘫痪了,动不了,只能躺着。我每天给他送饭,给他擦身子……”他说着,眼眶有些发红,但很快又强忍住,用力眨了眨眼,挤出笑容,“没事的!哥哥会好起来的!大夫说只要一枚培元丹然后好好养着,就能站起来了!姐姐你们有培元丹吗?我可以拿灵石换...”
凌落落看着他强颜欢笑的样子,心中轻叹。
“阿满,你说愿意付灵石,换一枚培元丹?”她忽然问道。
阿满一愣,随即连连点头:“是!是!我知道培元丹很贵,要好多好多灵石……我攒了一些灵石,可能不够,但是可以先给您!剩下的我慢慢还!我可以做工!可以跑腿!什么都可以做!”他急切地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双手捧着递过来。布袋很旧,但洗得很干净,里面叮当作响,是一些低阶灵石。
凌落落接过布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约莫有二三十块低阶灵石,对于普通凡人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但对于修士而言,这点灵石连一枚最低级的培元丹都买不到。
“这些灵石,是你攒了多久的?”
阿满低下头,小声道:“从……从去年开始。我帮城里的店铺跑腿、搬货、送信,攒了一年……”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也知道这些灵石不够,但还是鼓起勇气抬头,“不够的话,我以后会还的!我可以签契约!真的!”
凌落落看着他那一双清澈的、充满期盼的眼睛,心中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不过六七岁,却已经用自己稚嫩的肩膀,撑起了照顾瘫痪哥哥的重担。一年,整整一年,跑腿、搬货、送信,就为了攒钱给哥哥买药。
“阿满,”她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丹药不能乱吃。尤其是培元丹,是给修士固本培元的,如果给没有修炼过的普通人吃,反而会因药力太猛伤及经脉。”
阿满愣住了,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小脸上满是失望和无措。
“但是,”凌落落话锋一转,“我可以先去看看你哥哥。如果他的情况适合用丹药调理,我会给他合适的药。如果不适合,我也可以帮他看看,或许有其他办法。”
阿满的眼睛又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光芒。
“您……您愿意去看我哥哥?”他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您……您是炼丹师吗?”
“算是吧。”凌落落微微一笑,“带我去看看他。”
阿满用力点头,转身就往内院跑,跑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催促:“您快跟我来!”
凌落落跟上去,同时回头对凌宇等人道:“你们先找几间干净的房间收拾一下,把行李放下。我去看看就回。”
“少主,小心。”凌宇点头。
东厢房。
这是一间简陋的房间,门窗紧闭,空气有些闷。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张旧木床,一张破桌子,两条凳子,再无其他。
床上,躺着一个青年。
他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身形瘦削,面容苍白,却生得极为俊秀。五官精致如画,眉眼间自有一股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矜贵气质,仿佛本应是世家公子,却不知为何沦落至此。他闭着眼,呼吸轻浅,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化不开的愁绪。
阿满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小声唤道:“哥哥,有人来看你了。”
青年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睛,黑如点漆,却又像蒙着一层雾,看不清内里的情绪。他看向阿满,眼中的愁绪瞬间化为温柔,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阿满,落在了凌落落身上。
看到凌落落的瞬间,青年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讶。一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小女孩,衣着虽不华丽,但气质沉静内敛,紫金色的眼眸中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深邃。这绝非普通孩童。
他微微欠身(尽管动不了),努力维持着礼数,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沙哑:“阿满这孩子,又给客人添麻烦了。舍弟年幼不懂事,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小友海涵。”
凌落落上前一步,在床边站定。她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道明身份:“我叫凌落落,是凌家子弟,此次前来千幻城,是为秘境而来。阿满说想用灵石换培元丹给你治病,我说丹药不能乱吃,所以来看看。”
凌家?那个东域三大世家之一的凌家?
青年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很快恢复平静。他看向阿满,目光中带着宠溺和一丝无奈,轻声道:“阿满,又乱求人了?”
阿满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小声道:“我……我想让哥哥好起来……”
青年轻叹一声,转向凌落落,眼神真诚中带着歉意:“凌小姐,给你添麻烦了。阿满年纪小,不懂事。我的病,不是普通丹药能治的,您不必费心。”
他虽然在婉拒,但语气不卑不亢,没有丝毫乞求或卑微,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种骨子里的从容与矜持,让凌落落更加确定,这个青年来历不凡。
她没有因他的婉拒而离开,反而向前一步,道:“我略通医术,可否让我把一下脉?”
青年微微一愣,看向凌落落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片刻后,他轻轻点了点头,伸出一只骨节分明、却异常苍白的手,放在床边。
“您想看,便看吧。”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眼底深处,有某种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期待,一闪而过。
凌落落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之上。
灵力探入,她闭上眼,仔细感应。
片刻后,她的眉头微微一蹙。
又过了片刻,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是凝重。
“你不是受伤。”她看着青年,一字一句道,“你是中毒。而且这毒……非同寻常。”
青年的身体微微一震,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瞬间闪过震惊、戒备、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阿满在一旁愣住,随即小脸煞白:“中……中毒?哥哥不是摔伤的?是中毒?!”
凌落落没有理会阿满的惊呼,她看着青年,缓缓道:“这毒,潜伏极深,而且非常隐蔽。寻常医者探查,只会以为是经脉损伤导致的瘫痪,根本察觉不到毒性。若非我……有些特殊手段,也会被蒙蔽过去。”
青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意味,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警惕与试探。
“凌小姐果然非常人。”他轻声道,“竟能看出是毒。只是不知,小姐可识得此毒来历?”
凌落落沉吟片刻,脑海中快速闪过紫霄传给她的、关于上古毒经的部分记载。良久,她缓缓吐出四个字:
“噬魂香……残毒?”
青年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凌落落,眼中的震惊再也掩饰不住。
噬魂香,正是害得母亲刘倩倩昏迷不醒的罪魁祸首!此毒极其罕见,几乎失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一个瘫痪在床的少年身上?
一瞬间,凌落落心中掀起了滔天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