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何如颠倒梦想(七) 教人生死相许。……
方杳赶走许群玉, 倒不是因为房里的争吵。
她抓住了一个漏洞。
——如果李奉湛对她的感情没到那个地步,为什么非得娶她?
相比将她收进天门内当普通弟子,娶她为妻唯一的不同是——玉契。
对了, 玉契!
方杳猛然想到这一点。
李奉湛和她成婚之后, 立刻拿着玉契去碧落浮黎,紧接着就受了伤。
他一定是拿玉契去做了什么事。
这事情会跟降真城有关么?
方杳不确定, 但她还记得李奉湛之前把玉契还给她的许诺。
她将分形融回本体, 抬手把眼泪一抹, 对面前的男人伸出手,“把玉契给我。”
李奉湛一怔,从怀里将玉契拿出来, 放在她手心。
方杳抓着玉契, 正要收回手,李奉湛却反握住她的手腕。
他将她拉进怀里, 给她擦眼泪,声音叹息,“刚才跟你说那番话, 我只是不想骗你,并非要叫你伤心。”
方杳别过脸,“我没有伤心。”
李奉湛说:“同心铃在响。”
方杳愣了。
她早就给同心铃塞进了棉花,李奉湛知道却不管。
可她忽略了这不是普通的铃铛, 红线拴在李奉湛的无名指上, 只有她心念动荡,他就会感觉得到。
李奉湛说:“既然你是我的妻子, 我就会做好你的丈夫,你不用忧心。”
方杳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
他的目光很静,很深。她意识到, 李奉湛的许诺是真心的。
方杳心想,他真是个可怕的人。
可怕之处已经不在他的威慑力,而在于他的内心。
李奉湛有一颗无波且坚硬的内心。
他不作伪、不傲慢、不慌张、不动摇。他就是秩序本身。
烛光闪烁,李奉湛见她不说话了,握住她的手臂,低声说:“天色不早了,休息吧。今天我不打坐。”
方杳一怔。
紧贴着她小臂的掌心温热。
*
许群玉从泰定观折返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
他看见师兄抱着师姐走到屏风后,两人身影交叠。
身边的仙鹤说:“许师弟,你看见了吧。她不要你救。”
“可师兄对她没有男女之情。”
“你还看不出么,李师兄对她好就够了。”
“我不明白。”
仙鹤说:“她在妥协。男女之情,教人生死相许,遑论只是妥协。”
许群玉眉头皱起,盯着那两道身影看,又问:“那他们在做什么?”
侃侃而谈的仙鹤忽然闭嘴。
许群玉抬手撬开它的鸟嘴,“说话,刚才不是挺能说么?”
仙鹤这才幽幽道:“许师弟,你长大了就会明白。”
另一边。
方杳被李奉湛抱上榻后,正要挪开身,忽然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下一秒睁眼,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她愣了半天,才意识到这是许群玉的潜意识在作祟。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于是幻境跳过了
还好跳过了。
方杳捏着身上的薄被起身,发现自己不着一缕,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连体温都没有。
“师兄去后院池子里疗伤了。”
她猛地抬头,许群玉正趴在房梁上。
方杳用被子将自己牢牢裹住,对许群玉说:“你出去!”
他眼皮一耷,“为什么又赶我走?师兄出门后我就进来了,你一直在睡觉。说明师兄在的时候你也没穿衣服。师兄能看,为什么我不能看?”
方杳木然。
七岁的许群玉能背许多经书,却对人事一无所知,他见方杳不说话,自己也不高兴了,扭头跑出门。
没过半分钟,他又自己跑回来,闷闷说:“今天是请仙日,你不带我去了么?”
带。怎么能不带。
方杳叹一口气,让他出门等着,穿好衣服出门。
见许群玉坐在门口的树枝上,方杳站定,也看着他。
小孩儿垂着眼,紧抿双唇,脸颊肉多,看上去像个受气的包子。
方杳朝他扬手,“群玉,走吧。”
听见她的呼唤,许群玉虽然还摆出不高兴的样子,睫毛一扬,眼睛已经亮了。
他跳下树,勉为其难地牵住她的手,小声问:“师姐不生我的气了么?”
方杳一头雾水,“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许群玉一愣,眼见地高兴起来,“那我们走吧。”
“嗯。”
“今天你不跟罗法义说话,好么?”
“好,听你的。”
*
顾名思义,请仙日既然是“请”,就有具体的请仙流程。
据城守之前所说,第一步是击鼓请仙,由城中的鼓匠在吉时击鼓,城中人开始燃香并且耍把戏,目的是哄神仙高兴,也就是悦神。
如果神仙愿意来,这就到了第二步,迎仙入城。倒也不是人人都迎,而是鼓匠一边敲一边迎着仙人环城一周吸纳香火,谁家的香火多,神仙可能就停留久一点。环城结束,神仙会停留在上善池。这个过程里,城人需要极尽恭谨,不能惹恼神仙,否则仙人也会离开。
等仙人顺利到了上善池,就到了赐福欢庆的时刻。
两人抵达降真城时,城里已经十分热闹,每间铺子都摆好了道具,准备给神仙好好展示一番。
方杳和许群玉坐在铺子里,支起幕布。
许群玉拿起代表剑客的皮影,忽然问:“师姐,如果在建康里的剑客是我”
方杳一愣,直接说:“就你这臭脾气,当时看见我,只会觉得我是个鄙陋的凡人。”
许群玉张口要反驳,可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响起重重的鼓声。
有道粗犷的声音大喊:“时辰到——”
喧闹一瞬间终止,城人都各自回到自己的铺子里。
请仙开始。
方杳觉得这里的请仙方式十分熟悉,跟在宜云见过很像。
可在望月江和万福路的那两场都是三昧基金会主导,不是出自卢般若他们的手。
也许是降真城流传出去的。
其他铺子的人已经开始点香火、耍把戏,
方杳正要点香火,许群玉却按住她的手。
他摇了摇头,头一次像大人般正经地说:“师姐,我们不供奉祂们,不需要点香火。”
这时,再一道鼓声响起,那道粗犷的声音又说:“起——”
大街小巷瞬间热闹起来,丝竹乐声不绝于耳,香火连天,一派盛景。
就这么过了半个时辰,原本晴朗的天色忽然阴沉下去。
鼓声又响,城门有人大喊:“迎仙——”
所有人停下了手中动作,只有鼓点声持续不断。
蒙蒙的雾气在城中逸散,没过多久,所有建筑和人都浸在了浓雾里。那鼓声像是从天外传来,有什么东西在浓雾中窸窣地移动。
许群玉低声说:“有东西来了!”
鼓声突然变了节奏,从仿佛呼唤般的绵长、沉重,变得轻而快。
浓雾在涌动,好像里头的东西在随着鼓点而起步。
方杳将许群玉抱进怀里,有些紧张地站在门边。许多铺子里的人都像他们这样躲在门边看。
鼓声越来越近,鼓匠的身影出现。
他赤裸着上身,高大如山。巨鼓两侧的铜环被红绳吊起,挂在鼓匠的脖颈上。
人们纷纷跪倒在地,方杳和许群玉都没有动。
空气逐渐变得实质性的沉重,像有石山沉甸甸压在人的身上,迫使人想要低头下跪。
两人的铺子里没有点香,被请来的仙人没有驻足。
就在仙人将要路过的时候,方杳忽然头晕目眩,身体一软。
“师姐!”许群玉低声呼唤,反将她护在怀里。
一道浅浅的金光随即从他身上逸散开,笼罩住方杳的身体。方杳感觉身上的石山瞬间卸下。
浓雾中的东西忽然停驻,有诡异的目光从雾中穿过来,落在他们身上。
方杳靠在许群玉的肩头,孩童的身体不够宽阔,她明显感觉到那怪异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空气凝滞。
那浓雾里的东西朝他们靠近。
许群玉忽然缓缓抬头。
他漆黑的瞳孔中冒出金雾,从眼眶中晕散开来,轻灵之气逸散。
浓雾翻涌滚动,仿佛在躁动不安。下一秒,窸窣的声音迅速远去,所有人的身体都可以行动了。
“师姐,你还好么?”
方杳定了定神,“我还好。”
她看人们纷纷起身,缓慢地跟在神仙身后,对许群玉说:“我们也过去看看。”
所有人来到了上善池附近。
街道的雾气也都聚集在池子的上空。
欢快而活泼的鼓点戛然而止。
城中所有灯盏被点燃,四方城墙上的火把红光摇曳,将刚才的阴沉彻底驱散。
在那浓雾之中透出几道翩飞的身影,似男似女,看不清楚容貌。
许群玉若有所思,“还真的是修外道的精怪。”
神仙扬手,池水里忽然冒出两道身影。
等看清那两道身影,方杳和许群玉的脸色都变了——竟然是在城外死去的那对夫妇。
他们对视一眼,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身后又冒出一道熟悉的声音,同样充满惊疑:“怎么会这样?”
谢枯兰从人群中走过来,本是想跟他们打招呼,却先看见了池中的人。
他没见过那对夫妇,却认出了他们脖颈处的木块。
约莫一指长,通体漆黑。
乍一看如同项链般吊在他们的脖颈上,可再仔细看,那木块却是悬在他们体内。
许群玉轻声说:“那木头不一样了,里头的炁已经完全封闭。那两人明明没有阳神,精炁却能不散。”
也就是说,他们并没有真的死去。
那对夫妇在笼罩着神仙的雾气前磕了三个头,再次站起来时竟然变成了年轻男女,手上各拿着一柄拂尘,看上去像极了神仙身边的侍从。
只是那柄拂尘看得实在很熟悉。
许群玉轻哼了一声,“照猫画虎,形似罢了。我的太真拂尘能除障驱邪,他们手上的顶多能除蚊扫蝇!”
这对夫妇走到一对父女面前。方杳一看,那孩子竟然是宋青陆。宋青陆仰头看着女人,双眼却涣散无神。
女人伸手点向她的额头,一道白雾涌进宋青陆眉心,她眨眨眼,眼睛有了焦点。
男人拉着她跪下,大喊多谢仙人。
有不少城民也像他们一样走到前面,接受了赐福。赐福过后,神仙翩然飞上云层,那对夫妇却坐在城中最高的宫观之上,代替仙人参加庆典。
夜幕降临,城里人开始庆祝,四处冒着热腾腾的吃食香气儿,由偃师、幻术师们组成的队伍开始在街道上游行,精致美丽的人偶周围蝴蝶纷飞,在鼓上翩翩起舞。
茶楼二层。
谢枯兰捏着茶杯,眉头微皱:“我没有点香火,那仙人路过时却还是停在我铺子前。大概就是那时候拿走了两块阴檀木。”
方杳沉默看向窗外,下午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觉还留在身体里。
相比两人的严肃,许群玉已经完全被外头的热闹吸引,正津津有味地看着游行的队伍。等队伍路过茶楼,他悄悄渡出一抹灵炁,把其中一只蝴蝶捉来。
“师姐,送给你。”
方杳一看,许群玉掌心里的炁变成泛金色的泡泡,将硝石燃烧成的蝴蝶囚在其中,现学现用地模仿阴檀木内锁炁的结构。
那金色泡泡飘到方杳身边,转了一圈却没有消失,而是落在了方杳肩头。
谢枯兰失笑,“到底是个孩子。”
他转头看向方杳,“我没想到这里的神仙竟能解决阴檀木的缺点,而阴檀木落在祂们手中,也不知道是福是祸,这件事情我恐怕要去找奉湛商量。对了,奉湛最近忙么?”
方杳说:“他刚从碧落浮黎回来,身上受了伤,还在休养。”
谢枯兰意外,“他去碧落浮黎作什么?”
方杳意识到他并不知道筹设白玉京的事情,犹疑片刻,还是说了。谢枯兰皱眉,思索再三后又问:“他去碧落浮黎的时候,有没有带什么特别的东西?”
“他把我们成婚的玉契带去了。”
谢枯兰脸色瞬间变得凝重,“竟然真的是这样。”
方杳见他好像知道些什么,问:“谢师兄,到底是怎么了?”
谢枯兰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方师妹,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你们现在立刻回山上去,不要再来,也不要让他知道你们来过这里。关于阴檀木的事,等奉湛回山后,我会去找他说的。”
方杳见他话中有话,决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可谢枯兰却始终不愿意说。
见她实在坚持,他才说:“有些事情永远不知道会比较好。方师妹,奉湛这个人聪明绝顶,身负大运,或许有人觉得他冷血无情,但我知道他并非真的是这样,合契大典那天我看得出来,他对你和群玉都是有许多柔情的,你和他好好在一起,会一直安然无恙。”
不知道什么时候,许群玉也凑了过来,听谢枯兰这么说,他道:“师兄总是罚我,才没有什么柔情,只有师姐对我好,带我玩儿。”
要是师姐不理别人就更好了。许群玉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时,瞥向那个蹲在楼下的少年。
听他这么说,谢枯兰终于笑了,“那你以后可要保护好你师姐,不要叫她伤心。”
方杳陷入了沉思。
夜色四合,方杳的左侧肩头浮着圈有蝴蝶的金色泡泡,右手牵着许群玉离开了茶楼。
许群玉空出的手捏着糖葫芦,学着谢枯兰叹气:“那个叫罗法义的怎么还跟着我们。”
方杳已经没心情关注罗法义,暂时也不想把这个在幻境中频繁出现的人赶走,沉默地牵着许群玉走回铺子,准备拿了皮影就回天门。
她需要安静的空间思考一阵。
仙人、香火。谢枯兰、阴檀木。李奉湛、玉契。
那道无形的线索马上就要串在一起,答案不仅跟玉契要放置的位置有关,还跟她到底是谁有关
方杳忽然定住脚步。
铺子前站着个小姑娘,是宋青陆。
她杏眼弯弯,“姐姐,我爹说新来了邻居,叫我送盒饼子过来。”
方杳一怔,接过装饼的木盒子,“谢谢你。”
“不客气。”宋青陆声音欢快,目光落在她肩头的蝴蝶上,“好漂亮的蝴蝶。我以前看不见,我爹捉了蝴蝶让我触摸,毛绒绒的,我还以为那是什么怪东西。”
小姑娘眼睛明亮动人,眉眼间的快乐让方杳都动容。
她从皮影里挑了只做工精致的蝴蝶——擅长吃喝玩乐的崔五郎手下就没有不美的东西。又因为玩皮影的只有方杳和许群玉两个人,这只蝴蝶连同箱子里的桑树梨花一类布景都没有机会出场
“送给你。”方杳把蝴蝶递到宋青陆面前。
宋青陆高兴接过,“多谢姐姐!”
一阵风忽然吹来,有道阴影从头顶飘过。
方杳下意识抬头,看见半空中有道若隐若现的白袍人,脸色瞬间变了。
是白玉京的人。
她正想拉着许群玉躲开那人视线,却发现那白袍人已经停下,低头看向他们的方向。
糟了。
许群玉问:“师姐,怎么了?”
方杳声音发紧,“白玉京的人竟然在这里。他们一定会把我们下山的事情告诉你师兄!”
*
砰一声响,群鸟受惊腾起,成群结队从山林中飞走。
方杳的分形跑得太快,回归本体后一时不习惯,身体一歪扑在了屏风上,连人带屏风一起倒在了地上。
“师姐!”
方杳还没抬头就被许群玉扶起来。她说:“你快回你那个自在明月观去!”
“我的观不叫‘自在明月’,叫泰定,那石碑就在门口,你竟然不看!”
方杳:“管它叫什么,你不要跟着我,快回去待着,免得让你师兄看见。”
许群玉掏出那用炁包裹着的火蝴蝶,眉眼弯弯,“我来给你送这个。”
“你倒是很殷勤。”
一道声音响起,屋内的两人俱是身体一僵。
方杳缓缓抬头,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俯视他们。
她迅速推了一把许群玉,“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你师兄忙碌那么多天也要休息。”
许群玉低下头,没动。
李奉湛对他说:“去院子里跪着。”
方杳立刻走到李奉湛身边,“已经是晚上了,他还小,先让他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他年纪虽然小,本事却很大,能用阳神出窍,带你去降真城看热闹。”
许群玉一声不吭地走到院子里跪下,李奉湛紧跟其后。
方杳追出去,眼睁睁看着李奉湛站定在许群玉身后,右手抬起,掌心摊开,出现一把鞭子。
“等等,奉湛——”
她冲过去要阻止,却被一道无形的阻力挡在了一米开外。
李奉湛握住鞭柄,骨节微微发白。
鞭身挥动,发出破空之声,狠狠打在皮肉上。
许群玉痛苦闷哼,小脸煞白。
方杳大喊:“是我要群玉带我下山的,你要罚就罚我。”
李奉湛声音淡淡:“他从小长在这里,对规矩一清二楚,明知故犯。你是我的妻子,我不罚你,你要是不希望他受罚,以后就不要再想下山的事。”
一鞭又一鞭下去,许群玉的后背血迹斑斑,眼眶也隐隐发红,可背却像青竹似的挺得笔直。
十鞭过后,李奉湛问:“知道错了么?”
许群玉垂下长睫毛,遮住眼中闪闪泪光,抿着嘴不说话。
又是十鞭。
一鞭比一鞭狠,方杳不知道李奉湛是怎么舍得下手的,又是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
她又被一种无形的恐惧和愤怒环绕,身体狠狠撞向那道无形的墙。
“他才七岁!李奉湛,你怎么狠得下心的?”
也许是她颤抖的声音和浓重的哭腔起了作用,李奉湛高举鞭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下。
他缓缓回头,看见不远处的少女双眼通红,手腕一转,鞭子甩向跌落在草丛里的浅金色小球。
炁做成的脆弱圆球一寸破碎,包裹着的火焰蝴蝶也变成灰烬,散落在土中。
挡住方杳的无形之墙消失了。她跑过去跪在许群玉面前,捧着他苍白的小脸,“群玉”
许群玉扬起睫毛看向她,咬着唇,豆大的眼泪从眼眶中一颗一颗地冒出来。
“师姐。”他小小声,“好疼。”
方杳抱起他回房,从抽屉里拿出药膏,轻轻揭开他的衣服。
小小的白色道袍,全被血浸湿了。
她头一低,眼泪也落下来。
李奉湛就站在一旁,见她这幅样子,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规矩对每个弟子都是一样的,你去问其他——”
方杳把染血的衣服砸到他脸上,“其他弟子怎么样我没看见,我就见你打他了。我没见过你这样对孩子的。”
他叹了口气,“凡人和道士哪能一样,群玉的身体早就——”
“凡人怎么了?道士又怎么?七岁的道士就不是小孩儿了?”
方杳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你要是觉得凡人跟道士不一样,你娶我作什么?你把我送回建康去!”
其实方杳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提建康。明明她只在幻境里去过那个地方。
她一边给许群玉上药,一边斥责李奉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最后是许群玉按住了她的手,“师姐,不用上药了。”
方杳吸鼻子,“不上药,你的伤口怎么恢复?”
“伤口”他小声说,“已经好了。”
方杳一愣,抬眼看去。许群玉背上血淋淋的伤口竟然真的已经消失,那处皮肤白皙细腻,跟没受过伤似的。
她声音骤然卡在喉咙里,眼泪也止住了,只有泪珠悬在下颌,要落不落。
许群玉抬手给她擦眼泪。
李奉湛对他说:“滚回你的泰定观,抄清净经一万遍。”
许群玉立刻趴在方杳怀里,声音虚弱:“可师兄的鞭子打得太重,我的内府没好,还疼着。”
“那就——”方杳正想抱他上榻,李奉湛的鞭子就卷住了许群玉的腰。
那鞭子如蛇一般灵活,直截了当地将许群玉甩出窗外。
许群玉重重摔在了地上,发髻散开,衣服和发丝都沾了泥。
他刚撑起身,就见李奉湛站在窗边,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将窗棂处的撑杆收起。
雕花木窗啪一声关上。
声音重重砸在他心头。
第27章 何如颠倒梦想(八) 长生不老药。……
许群玉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 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没人开门让他进去。
他垂下眼,遮住失望的眸光,转身往观外走去。等走到大门口, 又猛地转身, 快步跑回院子里,拍门道:“师兄, 我知道错了, 今晚让我留下吧。”
许群玉等了一会儿, 没人应。
他又拍拍门,叫:“师姐,我肚子好疼, 没力气回泰定观了, 今晚让我留下吧。”
依旧没回应。
许群玉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又跑到窗边去看, 可窗户紧闭,他已经没有力气撬开。
他终于转身,低着头, 顶着的月光走出元空观。
仙鹤正蹲在池塘边玩石头,见他过来了,展开翅膀让他坐上自己的后背。
许群玉抚着仙鹤的翅膀,忽然跪倒在地, 咳了口血, 小脸苍白,淡色的唇瓣却染上鲜红。
仙鹤叹气, “李师兄下手未免太重。”
“师兄从来都是这样。”
许群玉面无表情地擦掉唇边的血迹,稍有些吃力地爬上仙鹤的背,蜷缩身体, 试图减缓疼痛。
仙鹤展翅,用比平常更慢的速度飞上天。
许群玉半睁着眼,声音虚弱:“师兄以前也这样罚我,可我并不觉得难过。为什么今天我感到不开心?”
仙鹤说:“那一定是有变化了。”
变化?
许群玉略一回忆。
唯一的变化,是师姐。
她将他抱紧怀里,小心翼翼地上药。
那药应该是她从建康带来的,对这样的伤口并没有什么作用,可当药膏涂抹在痛楚的时候,许群玉觉得很清凉、很舒服。
她的怀抱也很柔软,泪水是咸湿的。
许群玉知道女人温柔,知道凡人落泪,可直到今晚才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师姐说的才是对的。”他喃喃,“这才是真实。可我体会到了,应该满足才是。为什么我还是不高兴?”
仙鹤说:“因为人心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得到了一点,就想得到更多。许师弟,你明天就不要去见她了,免得着相太深,泥足深陷。”
“可师兄天天和她在一起。”
“因为李师兄心中寂静,空无一物。”
仙鹤微微叹气。
“方师妹在他面前,不在他心中。她不在你面前,却在你心中。”
他的心中?
许群玉茫然。
乌云聚拢,渐渐遮住高悬的明月。
山林静默如坟,将一人一鸟笼罩在黑暗之中。
仙鹤停在观门前。
许群玉跳下鹤背,缓慢走到观门前。
内府疼得厉害,他身形一晃,重重倒下。
当脑袋砸到坚硬的地面时,他脑海里忽然闪现几张破碎的画面。
陌生的房间,挂满铜钱与法铃。
一个女人躺在床上,长发披散,背对着他。
他走过去,伸手轻触她赤.裸的肩头——他的手变了,变成大人的手,轻松将她纤细的手臂捉在掌心。
他抚摸着她的身体,轻声叫她师姐。
“咳——”
许群玉又咳了口血,就这么昏迷过去。
“自在明月”的牌匾隐没在黑暗里,泰定观的大门像一张阴森森的巨口,仿佛要将他小小的身体彻底吞没。
*
方杳其实根本没听见有人敲门,因为她已经和李奉湛离开了元空观。
——李奉湛突然说带她去建康看望家人。
她虽然困惑,却还是点头同意,想看看他此行的目的。
可李奉湛似乎真的只是带她回去看看。
当他们站在乌衣巷口的时候,方杳一时间有些茫然。
这巷子变得老旧了许多,一名仆妇路过,她目光落在这仆妇的脸上,隐约觉得自己在幻境之初时见过她。
可那时,这仆妇还是少女模样,此时却已经有了年岁的沧桑。
“天山不是人间,与人间的时间并不一样。山上一年,人间十年,你在山上住了不少时日,他们的变化自然大了。”
崔家人看见方杳回来,都很高兴,尤其是没见过方杳的小辈们,一个个躲在门外,胆子大的还会叫她“仙人姑姑”。
崔父崔母已经满头华发,儿孙满堂。崔家五位公子也大有变化,已经不是当初在自家院子里玩皮影戏逗趣儿的风流少年们了。
崔家大郎借助父亲的关系在朝中找了个修史的闲职。崔二郎则更有出息,看到世事不太平,谢绝父亲安排,到北方战地从军去了。
崔三郎不再游手好闲,留守家中主持家事,娶妻生子;崔四郎将爱好发扬光大,在秦楼楚馆边上开了家斗鸡店,每日和一群纨绔子弟厮混在一起,一回家就被崔父骂得狗血淋头。
年纪最小、和方杳关系最亲近的崔五郎却是过得最不得意的。他爱上了一位能歌善舞又富有才情的名妓,可惜名妓芳心明许给了一位皇子。情场失意,他只能靠酗酒度日,年纪轻轻就生了白发。
这次回来,崔五郎也是最激动的人。
他想要像小时候那样牵妹妹的手,可唯恐冒犯她身边那位威严肃穆的李仙人,双手局促而紧张地交握。
“在山上吃得好不好?穿得好不好?过得开不开心?”
方杳觉得自己与他们不过在幻境中有过几面之缘罢了,可在此情此景,竟然也感觉到许多酸楚。
她猜测大概是幻境影响罢了。
“在山上只需要吃灵果就能饱腹,道士们有很多华服,但平常讲究朴素,都穿简单的袍子。我住在岛上,那里有许多仙鹤,很清寂。”
崔五郎定定看着她,“是不是很寂寞啊?”
方杳不说话。
她试图控制自己的表情,却从崔五郎的瞳孔之中看见了自己泛着泪光的模样。
李奉湛安静地陪着她,什么也没说。
他们在崔家过了三天,辞别的时候,崔父崔母拉着她,说:“今后有机会,多回家看看啊。”
一直寡言少语的李奉湛才说:“这会是最后一次了。”
所有人都愣了,包括方杳。
他说:“此次离开,我们将去蓬莱。我已经为她向仙人求得长生不老药,此后她不再是凡间人,不能轻易下山了。”
一听长生不老,崔父连声说好,对方杳说:“女儿,这是我们求之不得的大造化啊。”
家里的小辈都被领过来,齐齐整整地对着方杳和李奉湛跪下,像拜神仙那样磕头,请求仙人姑丈和仙人姑姑保佑崔家子孙世世代代。
只有崔五郎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小妹妹,往她手里悄悄塞了袋糖糕。
“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家,你这回来的时间正好。店家年纪大了,再过几个月,我们也吃不着了。”
方杳尝了一块。
软糯香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
她想将剩余的留下,带回去给群玉也尝一口,可在抵达通往蓬莱的渡口时,油纸忽然塌陷,糖糕腐化,一瞬间全都变为齑粉,随风扬去了。
“蓬莱是仙地,和外头的时间不一样。”
方杳垂眼看着空荡荡的手心,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肩头被人揽住,她茫茫然抬头,看向李奉湛。他长睫垂下,神情温和地注视着她,
这一刻,她心里漫上一种怪异的、强烈的畏惧感。
长生不老明明是件好事,可人将在时间长河里浮沉,无法靠岸了。
对于她这样即将得到长生的凡人来说,面前的男人就是河里载着她的舟。
方杳深吸一口气,回过神来。
她心里庆幸:还好这只幻境。
“走罢。”李奉湛牵起她的手。
渡口边停有一艘小船。
那船的造型十分诡异,远远看去时,船身两边似乎各悬着盏灯笼,近看才发现是两只金黄色的眼睛,瞳仁迅速转动,仿佛在注视着岸上的人间众生。
船上没有船夫,两人上船坐下,这船就自行动了。
破浪而行,翻过水面,驶入一片金色日光中,托着船身的光芒也如海浪般翻涌着,溢出无数轻灵的光点。
没过多久,远处的云彩里显现出岛屿的轮廓。
船渐渐靠岸,方杳才看清了岛上的景象。
岸上乍一看风景秀丽,却处处透露着一股诡异。
没有陆地,只有溪流,花草山石都坐落在水里,这水却平静无波,像一面凝固的镜子。空气中没有风,花草却在缓慢地摇曳,拙劣地伪装成天清地灵的样子。
她忍不住问:“这里是蓬莱?”
“是。”李奉湛牵着她下船。
“为什么看上去那么奇怪?”
李奉湛低头看着她,“因为你是凡人。”
方杳:“这跟我是凡人有什么关系?”
他摘下路边树上的一朵花,递到方杳面前:“你看见了什么?”
这是朵畸形的鲜花,一片花瓣上长着数片残缺不全的花瓣,就像是人脸上又长了数张脸一样奇怪。
方杳头皮发麻,实话实说了。
李奉湛摇摇头,“你只能看见这些,所以即便我说它很美,你也不会明白。”
他们走到一座宫观前。
宫观空旷,连洒扫的童子都没有,大殿隔着一层纱帘,有仙像若隐若现。
李奉湛牵着她在殿外跪下,拜了三拜,两人再从殿旁的小路走到后院。这里有一株十人合抱粗的大树,绿叶茂密,叶丛中挂着许多流光溢彩的果子。
他伸手摘下一枚果子,递到方杳面前,“吃了它。”
“这是什么?”
“一种仙果,也就是长生不老药,你吃了后就能长生不老。”
方杳伸手准备接过果子。却没想李奉湛避开了她的手。
“这枚果子不能沾红尘,你是肉体凡胎。你一旦碰到,它就会消失。”李奉湛说。
“那我张口咬它,它不也会消失?”
“现在它被我捉在手里,就只能听我的。”
也就是说,方杳只能被他喂着吃。
李奉湛再次将果子递到她唇边。她定定看着那果皮上的光泽,张口咬下。
果皮破裂,汁水溢出,清甜的果肉入口即化,变成琼浆玉液淌入喉中。
方杳正体会飘飘欲仙的感觉,忽然听见果子里发出尖锐痛苦的尖叫。
她惊慌失色,“是什么在叫?”
李奉湛:“果子在叫。你吃了它,它当然痛。”
见方杳脸上露出惊悚和抗拒,他又说:“万物有灵,你在凡间吃的果蔬都是一样的,只是你听不见罢了。将它吃完。”
方杳没有动,盯着那被咬了一口的仙果看了许久。
她的手在发抖。
李奉湛再次把果子送到了她口中,“有我在,不必害怕。”
他虽然性情冷漠,但说出这样的话,倒真让人心里踏实了几分。
一口又一口。
汁水从她口中溢出,顺着下颌和脖颈流下,弄湿了李奉湛的衣袖。
果子终于吃完。
李奉湛给她擦干净嘴边的痕迹,说:“回家吧。”
“家?”她茫然抬头。
“明心岛就是你的家。我会教你学会修行,就算你的炁不能炼成阳神,至少能理解道门的真义,不至于游离在外。”
他顿了顿,又说:“你的心也可以定下来一些,免得再和群玉跑去山下,受外道干扰。”
方杳一听,忽然反应过来,“你这时候带我来蓬莱,是因为降真城是凡间,我吃了果子,就不能去降真城了?”
“降真城现在还不是凡间。”
李奉湛牵着她朝观门外走去。
“但很快就是了。”
空旷的宫观恢复寂静。
薄纱之后,仙像静默伫立。
*
从蓬莱回明心岛的路上,方杳悄悄看了一眼八卦镜。
偏离度依旧稳定,看来到现在为止发生的事情,都跟许群玉的记忆并无太大差别。
只是李奉湛说的话让她心里担忧。
降真城那晚,谢枯兰听说李奉湛去碧落浮黎,也是面色惊疑,好像猜到了什么事情,随后又跟她说了一通没头没尾的话,似乎是劝她不要管太多,好好跟李奉湛在一起。
可疑。
方杳将八卦镜收入怀中,沉默地跟李奉湛回到明心岛。
岛上刚下过雨,水雾缭绕。
方杳心里想着事情,并没有顾及李奉湛,一时没有意识到他正牵着她的手。
李奉湛忽然站定,对某处说道:“你不去修炼,坐在这里干什么?”
她闻声看去,随即愣了。
一名少年靠坐在树干上,眉心一抹红痕,白色道袍披在身上,长发松松束在脑后,正盯着他们看。
少年从树干上跳下,发丝飞扬。
他走过来,玉白的脸上神情平淡,“师兄,师姐。”
方杳定定看着面前的少年,目光一点点扫过他的五官,心里万般震惊。
她不过和李奉湛去了一趟蓬莱,怎么他就长这么大了?
李奉湛说:“之前跟你说过,天上地下,时间流速不一样。天山的位置比人间高,蓬莱的位置又比天山高,”
“可我记得船在海面上倒转了方向,那方向应该是往地底去的。”
李奉湛摇摇头,只说:“仙界的高低不是你想到那样。”
许群玉盯着她,除了刚才打了个招呼,连话都不说一句。
他站在李奉湛身边,只比李奉湛矮半个头,两人眉眼不像,神情却如出一辙。
李奉湛问他:“你来这里有事么?”
许群玉:“谢师兄来了,已经等您很久。”
李奉湛一听,让许群玉送方杳回元空观,自己去见谢枯兰。
他离开后,只剩下方杳和许群玉两人相对而立。
方杳试探性叫他:“群玉?”
少年眼皮一耷,转过身去,“嗯。我送师姐回观里。”
她可太熟悉许群玉这副表情了,快步走到他身边,问:“你怎么又不高兴了?”
他说:“我才没有‘又’不高兴。”
方杳牵住他手腕。
面前的已经不再是之前的七岁小孩儿了,白白嫩嫩、藕节似的手腕变成了结实的肌肉,少年人手腕硬朗的骨骼抵在她掌心。
可她的掌心却依旧是柔软的。
许群玉绷不住脸色了,站定脚步,转向她。
他个子也飞速地拔高,此时已经比方杳还高,体直肩宽,像一株挺拔的青竹。
“十年!”他声音里带上浓浓的委屈,“那天晚上,师兄将我打成那样,你明明还为我哭了。可等师兄把我扔出去,你不仅对我不闻不问,还跟师兄一起消失了十年,连消息都没留下。让我等着,让我一直等着!”
十年!
方杳心下一惊。
这一去蓬莱,竟然过了十年。原来面前的许群玉已经十七岁了。
“我不知道时间会过得这么快,奉湛带我去蓬莱拿长生不老药”
“长生不老药?”许群玉好像更委屈了,“为什么非得这个时候去?等降真城不在了,我还想跟你去凡间玩儿,我听下山的弟子们说,漠北江南,各有各的趣处”
方杳却捕捉到他话中的另一道信息,“降真城要出什么事了?”
“还能是什么事,那座城的气数尽了,不日就要败亡。”
许群玉话语中并没有太多惋惜。
他喜欢的只是降真城的热闹,对其中人事却没什么留恋。
“什么叫气数尽了?”方杳声音着急。
世事变化,各有气数,许群玉作为道士能轻易看穿,可向方杳解释却难。
他微微皱眉,说:“这就涉及望气之术了,不论国运还是人命,都能从——”
方杳打断了他的话,直接抓着他的手臂掉头往另一个方向奔去,“好了,别废话了,谢师兄在哪里?我们去看看!”
许群玉被她牵着跑,说:“我还没有消气!”
“先欠着,等会儿我再哄你。”
她跑得太快,发丝飞扬,随风飘到他脸颊。
那气味很香。
发丝挠得他脸颊很痒。
许群玉呼吸一滞,只觉得自己心口响起了降真城的鼓声。
方杳还没跑几步,忽然被身后的少年反捉住手腕。
他手臂一伸,揽在她的腰上,带她纵身飞向山后。
“欠着就欠着,你不要忘了就行。”
许群玉在她耳边轻声嘟哝。
“跟紧我,否则师兄会发现的。”
第28章 何如颠倒梦想(九) 阴阳合和的极乐。……
后山古树下, 有两人相对而坐。
道童沏了茶,沿着石路快步离开,没有注意到一旁树丛后蹲着两个人。
方杳借着树丛的枝丫缝隙看过去。
虽然谢枯兰此人容貌秀致, 脾性温和好说话, 和李奉湛这样的人坐在一起,竟然也不输分毫气势, 自有一番从容。
难怪许群玉说他不凡。
“没想到你为方师妹求到了长生不老药。”
谢枯兰端起茶杯, 轻轻吹走热气儿。
“内丹一脉的仙人们喜怒不定, 不管闲事,对弟子们娶妻的事情更是反感,却能让你娶了方师妹——那天给你们证婚结契的仙人, 不是内丹一脉的仙人, 是外道仙人,对么?”
李奉湛并没有遮掩的意思, “嗯。”
“你借玉契上的气息,将证婚的外道仙人杀了。作为交换,内丹一脉的仙人们将长生不老药赐给你。”
“是又如何。”
谢枯兰放下茶杯, 轻轻叹口气,“奉湛,虽然当年我们是一起上山入道的,可我还是没有看懂你。我想知道, 结亲、诛仙、长生不老药, 在你心中是怎样的因果顺序?”
李奉湛平静饮茶,“你至少了解一点, 我从不向人解释。”
谢枯兰默了片刻,“我只是想,如果结亲与长生不老药在前, 诛仙在后,你心中应当能理解人间温情”
李奉湛笑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谢师弟,我知道你的来意。降真城里有外道精怪佯装神仙,接受香火供奉。这些精怪之所以能存在,全是因为外道仙人庇护。外道仙人已死,这些东西可留可不留。现如今,它们接受人牲,已经堕入邪道,是不能留了。”
“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谢枯兰和他相对而坐,苦笑一声。
“我来这里,一是想请你一同去剿灭它们,二是想问,降真城”
“也不能留。”李奉湛冷淡道。
谢枯兰脸色变了,“为什么?”
“谷堆中有虫,蛀蚀良米,蛀米害人,我们不过是将这谷堆清理罢了。”
“那剩下的良米呢?”
“外面是好的,里面未可知。一并弃了。”
李奉湛目光转向谢枯兰。
“我此前下山,看见人间有许多方士行巫鬼、卜筮之术。这些外道别有居心,要么蒙骗百姓,要么为祸人间。凡人也没有自知之明,被他们勾出痴心妄想。因此,所有此类方术用具也要一并销毁,都不能留——包括阴檀木。谢师弟,你以后也不要再插手这些事,安心成你的仙去。天地自在,何必在意这些蝼蚁。”
“阴檀木只是木,方术只是术,本身并无对错,你何必做得这么绝。”
“外道无邪,人心有邪。阴檀木沾了仙人气息,能容纳魂魄,起死回生,颠倒阴阳,必然会导致祸患。现在斩草除根,免得后患无穷。”
草丛后,许群玉瞧瞧看向身边的少女。
两人紧靠在一起,手臂贴着手臂,可她正凝神听着那边的对话,没有分半点注意力给他。
许群玉这才发现,以前可以轻松将他抱在怀里的师姐,身形其实是纤细而柔弱的,他已经可以轻易将她抱在怀里。
方杳并没有注意到许群玉的视线。
她捏着怀里的玉契,心里终于有了答案。
玉契上有仙人气息。
而仙人气息能让阴檀木长成,所以请仙日时,那对夫妇才会借阴檀木出现在人间。
而后世阴檀木在外道中广为流通。
所以当年的方杳,一定是将玉契埋在了阴檀木下。
而谢枯兰在降真城有铺子,也许阴檀树就长在那铺子的后院里。
方杳得到了答案,心里万分激动,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她可以出幻境了,也能够验证自己的身份了。当下只需要跟着谢枯兰,等他和李奉湛分道扬镳后单独追上去,找到阴檀树。
“师姐。”
身边少年轻声叫她。
方杳转头,“嗯?”
这会儿,她才意识到两人离得极近,彼此鼻尖相距不过几寸,瞳孔都映着对方的模样。
他问:“师姐觉得,那三件事因果顺序是怎样的?”
方杳摇头:“我看不透他。”
“如果我说,师兄只是借和你结契去清除外道,长生不老药只是补偿,你愿意信么?”
许群玉轻声说。
“谢师兄不了解他,我了解他。师姐整天跟他在一起,只会沉迷表象,倒不如和我多去游玩。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多开心。”
方杳一怔。
少年眉眼青涩,双眼澄澈,眉心红痕依旧在,却有了成熟的影子,全然不像小时候那样的娇气可爱。
可竟然还惦记着和她出去玩的事情。
或许又是被幻境影响,也可能是小时候的许群玉太可爱,方杳心里忽觉遗憾。
“没想到时间眨眼就过,你长这么大了。”
“长大不好么?”
“没什么好不好,人总要长大的。”
方杳欲言又止。
她只是不知道许群玉是什么时候走歪的。
可现在也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那一头,李奉湛和谢枯兰已经起身。
他们虽然聊得不愉快,但至少有一点是一致的——就是除去在降真城里充当的外道精怪。
两人悄悄跟在他们身后。
许群玉陪在她身边,心里有些失落。方杳不再拉他的手了。
而方杳的注意力已经再次移到了前面两人的身上。
这一次他们顺利跟着两人离开了明心岛,来到了天山一处山坡上。
白茫茫的雪原上,风大得出奇,将积雪和树枝吹得纷乱。
方杳不敢离得太近,牵着许群玉躲在一株合抱粗的松树后,看着不远处两道高挑的身影。
李奉湛和谢枯兰足下运炁,悬空行走,没有在深厚的雪堆里留下一丝痕迹。
狂风大雪,很快让他们变成飘在天地间的两道幽影。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风?
方杳又环视一周。
她忽然发觉这里的地形十分奇怪——前后有两条山脉,中间都有道极其狭窄的坡道,山势极陡,使得坡道更像一条窄缝,两道山脉背面的风从窄缝中灌入,正巧在李奉湛和谢枯兰所占的位置冲撞,是这里风大的原因。
许群玉低声说:“这里是风夹口,他们要在这里捉降真城的神仙。”
方杳低头看向身侧,发现他眼睛前浮着一层金雾,问:“你眼睛上的是什么?”
“是炁,只要放在眼睛上就能看清远处的东西。”
她听许群玉这么说,也试着调动身上的炁放到眼前。一瞬间,一切事物都像是装了放大镜般清晰。
许群玉盯着她看,“你眼睛上的炁,怎么是金色的?”
方杳这才意识到她用的炁就是许群玉的,被他认出来也不奇怪。
果然,许群玉察觉出不对劲了,“你”
方杳迅速收起炁,说:“我眼睛上怎么会有炁。我是普通人,你忘了么?”
许群玉当然记得这件事,他眼里闪过迷茫,总觉得哪里不对。
就在这时,异变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不远处,谢枯兰燃起了供香。黑色香支腾起浓白的烟,在大风中也袅袅不绝,直上天际。
没过多久,出现在降真城里的浓雾凝聚在上空,里头有人影翩飞。
风夹口的威力在此时显现,强风压在雾团上,减缓了雾中人影的行动速度,缭乱的影子最后凝成两道身影。
李奉湛抬手扔出一枚紫色符箓,那连大风都吹不走的雾气顿时散去,彻底露出神仙的真貌。
一男一女,白皙细腻的皮肤,乌黑浓密的长发,雌雄莫辨的美貌,美得惊心动魄。
两人此刻正拥抱在一起,亲密无间,低吟轻喘,阴阳交合,
“他们在干什么?”
方杳猛地回过神来,看向身边的少年。
许群玉脸上满是惊愕,长睫毛掀起,剔透的瞳孔映着仙人正在交合的身影。
见方杳不回答,他又问了一遍:“他们在干什么?”
“别看。”
方杳猛地捂住他的眼睛。
却没想许群玉竟然生生将她的手扒开,非要去看。
那对仙人显然到了极乐的状态,漂亮的脸上如痴如醉,动作也极近放荡,他们把李奉湛和谢枯兰当做信徒,丝毫不遮掩交合的过程。
许群玉看清了它们的动作,瞳孔缩到极致。
原来阴阳合和,是这么做的。
原来师兄师姐在屏风后交叠的身影,不仅是拥抱而已。
他们也在做这样亲密的事情。
另一头,李奉湛脸上的冷漠显得令人惊心。
他对谢枯兰微微点头,谢枯兰随即划破手腕,引出鲜血,又拿出一支笔,沾血在雪地里——画符。
符一经画成,立刻绽出光。四周的风速立刻加快,风声咆哮,让人毛骨悚然。
静立在一旁的李奉湛动手了。
他用沾了朱砂的红线甩向那对仙人,扯着线尾握拳收紧。仙人尖叫,被红线触及的皮肤出现被灼烧的伤痕,美丽的容貌开始扭曲,五官明明各在其位,比例却极其丑陋怪异。
祂们被红线束缚,动弹不得,奋力挣扎尖叫,像被猎人在山林中捕获的野兽。
李奉湛攥住红线一收,祂们狠狠摔入雪地,砸出一个大坑。
他走到了雪坑的上空,脚下悬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些享受着降真城供奉的神仙。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冷漠和无动于衷。
在雪坑中的仙人疯狂吼叫。
李奉湛举起长剑。
剑身锋利,令人胆寒,一挥而下,雪层被无形的罡气冲开,暴露出仙人的身影。
剑锋从正中割开它们的头颅,一直往下,将它们的身体一分为二,腥臊的液体从它们身体里喷溅出来,像是动物的血液。
道士诛仙,像一场无情的屠宰。
方杳想吐。
“可以走了。”
谢枯兰烧掉地上的尸体,被风吹来的雪很快覆盖住所有痕迹。
李奉湛收剑,“去降真城。”
谢枯兰拦在他面前,“奉湛,你说的多数都有道理,可唯有一点你错了。外道无邪,人心有邪,世上还有一道枷锁,叫做规则。规则能够保护良米,除去蛀米。至于那些可好可坏的米,也可以细而分之。”
李奉湛眼珠一转,看向面前这位和他相识已久的道友。
“枯兰。”他说,“你还是和当年一样天真。”
另一边,方杳正扶着树干呕。
许群玉揽着她的肩,急声道:“师姐,你怎么了?”
大风将符火烧去精怪尸体的气味吹来,太过恶心,方杳实在忍受不住了。
树梢发出哗拉拉的声响。
这声音极其细微,在狂躁的风声中不值一提,可李奉湛却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猛地回头。
方杳似有所感,缓缓抬头。
隔着漫天风雪,她对上他的目光,瞬间浑身发冷,毛骨悚然。
李奉湛举起长剑。
挥向树林。
高大的松木一株接一株地倒下,它们在此处艰难生长了十年、百年,终结于此刻。
树林后空空荡荡。
李奉湛收起剑,侧身看向谢枯兰,“岛上有事,我这次不去降真城,你也尽可以照着你的想法做,但结局不会变,你好自为之。”
*
在那边剑劈下之前,方杳带着许群玉逃回明心岛。
“师姐,你怎么脸色这么差?”许群玉连声问,“我带你去药楼的张壶叔那里看看,好不好?”
方杳只说:“我要自己静静,你先回泰定观里。”
她推门进房,后背重重抵在门板上,心里冒出一个令她胆寒的想法——李奉湛会不会是第三个外客?
否则,李奉湛怎么会感应到她的存在呢?
虽然受许群玉意识影响没有完全苏醒,显然他仍然能察觉到幻境的异常之处。
方杳想来想去,手开始发抖。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李奉湛是不是正在苏醒?
他能发现她的分形?
难道降真城是在这个时候毁去的?看样子,他还要毁去阴檀木?
外头回廊里响起道童恭敬的声音,竟是李奉湛回来了。
方杳心里一紧,转身往屏风后走去,坐在榻边。
她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可偏生那股恐惧留在心中,迟迟不散。
李奉湛已经推门进来,绕过屏风,走到她面前。
他身上还残留着风雪凛冽的气息,和些微的腥气——大约是精怪死时,有血液喷溅到他的衣角。
方杳仰头看着他,没说话。
她觉得自己该伪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可她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神情很不好看,凭李奉湛的敏锐,肯定已经察觉了她的异常。
他恐怕已经知道她和许群玉藏在树林后。
忽然,李奉湛抬手。
他的指尖轻触她的发梢,随后递到她面前——指腹上是一粒晶莹的雪点。
无需言说,他的确发现了。
“在蓬莱才刚跟你说过,怎么回来又跟群玉闹到一起了?”
他的声音让人听不透喜怒。
“你是不是忘了,同心铃会提醒我一切。”
方杳也不用猜他的喜怒,她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来,身形僵硬地坐在那里。
李奉湛弯下腰,伸手扣住她的脸颊,要她抬起脸。
就这一会儿,她的泪水终于因为恐惧而溢了出来。
“我”
方杳的声音在颤抖。
她的脑子乱成一团,一会儿再猜测面前之人的真实性,转念又想到刚才那可怖的屠杀场景。
无论面前的李奉湛是不是真的,他过去一定做过那样的事情。
李奉湛深不可测的修为,要比他的内心还要可怕。
方杳憋出了一个音节后,竟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时,李奉湛指尖忽然往下,伸进她衣领中。
可他这么做却不是为别的,只是将她怀中的玉契拿出来。
玉契至关重要,方杳虽然怕到了极致,但理智尚存,当下伸手要去抢。
李奉湛手一抬,轻易避开她,声音带上一丝笑意,“还能跟我抢契印,看来也不算害怕得过分。”
他拿出一条红绳在玉契上打了个结,又将绳尾系在她腰间,把重新玉契放进她怀里。
方杳愣了。
原来他是要给她系玉契。
李奉湛抬手擦去她的眼泪,“我说了,你是我的妻子,我不会罚你,你也不必恐惧。”
他不罚方杳,但却是要罚许群玉的。
给她擦过眼泪,他直起身,对窗外喊了声,“群玉,过来。”
方杳目光一转,视线猛地顿住。
不远处的树上竟然有个人。
许群玉半倚在树干上,正朝他们这里看来。
被李奉湛发现,他也不慌,跳下树走过来,“我怕师兄欺负师姐,就守在这里看看。”
李奉湛嗤笑一声,“你倒是师出有名了,去院子里跪着。”
许群玉毫无愧意,干脆利落转身,在院子里跪下,背脊挺得直直的,借着窗户还在看方杳。
“师姐,我可不像师兄那般吓人。”
方杳揉了揉眉心。
许群玉又说错了。
未来的他也不遑多让。
李奉湛却没有给他们闲聊的机会,从柜子里拿出经书、笔和绢帛,放在方杳面前。
“你和群玉凑在一起就只知道玩闹,应该静下心来。这是《清净经》,多抄几遍,心就会静。”
方杳看向他,“不是不罚我么?”
李奉湛坐下,缓缓沏茶,“你又不怕我了?”
方杳扭过头去,没吱声。
他将一杯茶放在她手边,“不是罚,是教。教你静心。既然吃了长生不老药,你体内精炁要比之前好上许多,虽然不至于修成阳神,但总能体会修行之趣。”
李奉湛决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他甚至放弃修炼时间,亲自监督两人。
昨夜下过雨,檐角雨珠坠落。
白墙之外,许群玉跪在院子里,墙上一扇轩窗,方杳在窗边低头抄经。
李奉湛在她身边静坐饮茶。
竟也有几分安宁的意思。
第29章 何如颠倒梦想(十) 房中术。……
不过安宁只持续了一会儿。
有道童过来向李奉湛禀报, 说白玉京的人来了。
李奉湛便起身离开,临走前还提醒两人不要胡闹。
——那是不可能的。
等李奉湛一走,许群玉对窗边的人说:“师姐, 师兄肯定是为降真城的事情去忙了, 你想不想用分形去降真城?趁出事前,我们还可以再玩一次。”
方杳的确准备去降真城, 不过许群玉想的是玩, 她想的却是去找谢枯兰, 把阴檀木的事情弄清楚。
找到阴檀树,放入玉契,幻境就能立刻结束。但如果是这样, 又需要本体回到上善池。
思来想去, 方杳吸取上次的教训,打算先用分形探一探阴檀树所在, 再回到本体奔去降真城,反正运炁飞行也不过是眨眼指间的事情,免得中途出现不可控的因素。
两人说好, 直接化分形,悄悄离开。
一去蓬莱,山下十年已过。
降真城全然变了样子,城扩大了一倍, 可见往日该多热闹。
只是现在所有人都围在了城门口, 一个个脸色凝重。
城门的数道石碑尽数倒塌,是被前的供香鼎炉也都四分五裂, 香灰洒落在地。
仙人出事了。
方杳在人群中看见宋青陆,她已经长成十六七岁的少女,身边的人赫然是罗法义, 两人都是一脸担忧,正低头交谈着什么。
她走过去,“青陆。”
宋青陆认出她,惊讶道:“方姐姐,你回来了!”
“仙子。”罗法义也开口了。
他也长成了小伙子,不再是从前那个面黄肌瘦的少年,个头高大,眉宇锋利。
方杳没料到他还会在这里,忍不住问:“你现在在哪家铺子落脚?”
他微微一笑,“我已经拜师,家师谢枯兰。”
方杳有些意外。
明明谢枯兰之前并不喜欢罗法义,竟然收他当了徒弟——难道是因为李奉湛和白玉京的事情,他察觉到了危险。
当务之急却是要先找到谢枯兰和阴檀树。她对罗法义说:“我们正要找你师父,他在铺子里么?”
罗法义:“您来得巧,他刚回来。”
谢枯兰并不在后院。罗法义掀开帘子,叫了一声,他才现身在院子里。
“方师妹,许师弟,你们怎么来了?”谢枯兰意外。
方杳发现院子里竟然没有阴檀树的影子,便收回目光,说:“我和群玉听说了奉湛的打算,就悄悄下来看看。”
谢枯兰叹了口气,“你们就躲在那树林里吧?”
方杳一怔。原来谢枯兰也发现了。
她一直没看八卦镜,忽然发现幻境似乎还算稳定,结合之前李奉湛的反应,心里冒出另一个答案——原来当年的方杳和许群玉也去偷看了!
谢枯兰问:“他没有为难你们吧?”
一旁的许群玉说:“师兄最擅长为难人了,他让我在院子里跪着,还要师姐抄经。”
谢枯兰笑笑,“凭他的脾气,对你们的确是很宽容。”
他说回阴檀木的事情,“阴檀木来源于阴檀树,我已经把阴檀树藏在绝对安全的位置,不会有人能找到它。”
谢枯兰看向方杳:“方师妹,我有个不情之请。”
她没想到还会有自己的事,直接说:“谢师兄说就是了,只要是我能做的,我一定帮忙。”
谢枯兰请她走到一旁,低声说:
“奉湛本准备直接过来,被我暂时拦下。白玉京出人还需要仙使批准,不是奉湛一人说了算,我猜测他们至少再过两天才到。我跟城守以及各位铺主商量过,决定把年轻人和孩子藏起。”
他顿了顿,又说:“而躲避他们的追捕,需要蓬莱的气息作遮掩,如果我没猜错,你和奉湛此去蓬莱是吃了长生不老药,那你的血中就有了蓬莱的气息,所以”
谢枯兰知道要人精血的事情很冒昧,脸上也十分惭愧。
方杳一口答应,“小事而已,城里的孩子是无辜的,我也不赞成奉湛的做法。”
谢枯兰神色感激,又说:“法义会照顾剩下的孩子,我和其余人就留下来守城。如果——”
他声音一顿,缓缓说:“如果我守城而死,阴檀树的下落将不会有人知道,但毕竟那是我的心血方师妹,我把树的位置告诉你,给它留一线生机。”
方杳没想到,契机竟然在这里。
她点头,“好。”
谢枯兰凑到她耳边。
方杳听他说出位置,心中却一紧,竟然生不出半分欣喜。
她定定看着谢枯兰,“谢师兄他们说你可以成仙,你真的要做到这个地步么?”
谢枯兰微微一笑。
“方师妹,修道就是走路,有宽路、窄路、生路、绝路。选择哪条路,凭借的是心中的道。就算面前是绝路,只要是道之所在,那也无憾了。总之,多谢你。”
等方杳走出后院的时候,许群玉正和罗法义说话。
罗法义:“你怎么还跟在仙子身后?”
许群玉:“关你什么事?”
“仙子有丈夫,怕是嫌你烦,又不想伤你心,这才不说。”
许群玉冷眼看他,“你这人挑拨离间,想干什么?”
“群玉。”方杳走过来,“你不是想去城里玩么?走吧。”
罗法义目光直直看着她,一直到她带着许群玉走远了才收回。
石碑倒塌后,城里的人已经没有心情做生意。街道寥落,行人面色忧愁。
许群玉也不说话,心里好像揣着事情。方杳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摇头,说:“这里不似从前了。”
两人回了城里分给他们的铺子,十年过去,门口却没有落灰。宋青陆从隔壁跑过来,笑着说:“就知道你们回来这里。”
方杳问:“青陆,是你帮我们打扫的么?”
“不是呀,许师兄每月都来扫尘出摊呢。”
方杳一愣,转头看向许群玉,“你竟然每月都来?”
他眼皮一耷,“你不管,我总是要管的。”
方杳听出他又不高兴了。她这次来是为了宋青陆,索性直接从怀里把程宋给的哨子递给宋青陆。
接过哨子后,宋青陆的双眼从迷茫到清明,和方杳对上目光,微微颔首。
方杳说:“那我先走了。”
夜色四合,街道亮起灯火。
方杳看见一家铺子在卖香囊,许群玉小时候总喜欢跑过去嗅,于是过去问:“一枚香囊要用多少支供香换?”
店主苦笑:“仙人不在了,供香已经没用,夫人喜欢什么就直接拿去吧。”
方杳心里叹气,将怀里一块玉佩递给店主,拿起一枚香囊:“多谢。”
“师姐,该回去了。”
她转身看去,少年站在灯火阑珊处。
这一幕似曾相识。
方杳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她想起来,在进入幻境第二层的开头,就是这个场景。
“师姐,你怎么了?”许群玉见她脸色发白,立刻冲过来扶着她。
方杳努力让自己冷静,将香囊递给他,“这是送给你的,你小时候喜欢,总可以不闹脾气了吧?”
许群玉一怔,再也绷不住脸了,小心翼翼将香囊揣进怀里,“我没有闹脾气,我只是”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明知道罗法义是故意气他,明知道罗法义说的是事实,可心里就是不高兴。
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师兄师姐相伴在窗边的情景,他心里像是扎了根刺。
许群玉抿唇,再一抬眼,发觉方杳脸色变得很奇怪——刚才白得吓人,当下又红的奇怪。
“你身体不舒服么?”
方杳深吸一口气。
她身体深处突然生出一股怪异的感觉,心中瞬间升起不好的预感。
意识回到灵台透过本体看了眼,她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师姐!”
许群玉将她抱起,直接用缩地成寸将她带回明心岛。
一到观门前,方杳立刻让他把自己放下,低声说:“你回你的泰定观,我没事。”
她脸颊发红,额头冒汗,怎么都不像没事的样子。许群玉不愿意放手,非要一起进她和李奉湛的住处。
方杳拽住他的袖口,加重了语气:“回去。要是他发现你的分形在这里,又要用鞭子——”
她忽然噤了声,身体无力地跪倒在地。
许群玉直接抱起她,悄声走到窗边。
“天人同构,阴阳交换,循环往复。”
李奉湛平静的声音响起。
“你要凝神,感受我手指的位置,跟着它移动的方向运炁。你看,不过片刻,小周天已过,你可以试着运行大周天了。”
房间内,连枝灯上烛火燃烧,映着榻上人的身影。
男人身影高大,衣袍解开,松散披在身上,影子笼罩着身下的女人,只能让人隐约看到她的轮廓。
“奉湛”她喘息的声音却很清楚。
方杳已经不敢去看本体所面对的场景,正用尽全部意志压制身上的感受。
这里是幻境。
她心里反复向自己强调。
里面的一切,都在许群玉的潜意识操纵下进行,是他的记忆,不是此时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情。
她看向身边的许群玉——他正睁大着眼睛,从窗缝往里看,瞳孔中映着两道交缠的身影。
“房中术。”
他喃喃。
“群玉。”方杳轻声叫他,“你快回去。”
许群玉猛地转过头来。
他的脸陷在昏黑的夜色里,眉眼却被窗缝的光照亮,根根分明的睫毛之下,瞳孔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没关系,我早就知道了。你们是夫妻,做那样的事情也并不奇怪。”
他声音带着一种怪异的沙哑。
当下的场景却极近荒诞。
里头有一个她,外头也有一个她。
许群玉听着房中的动静,却对她说着话。
他从来没有把房里和房外的她当做两个人。
颠倒梦想,镜中错乱。
许群玉处在似梦非梦中,此刻好像又要苏醒的趋势。
在某种程度上,此时此刻,房里房外的她的确是同一个人。
在灵台之中,她正透过两个窗口,看着许群玉,也看着李奉湛。
他们都直勾勾的看着她,黑漆漆的瞳孔里映着她被情欲焚身的模样。
方杳感觉到汗水正在从她额头流下,她的呼吸也在颤抖。
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深处搅动,还有勾着她体内的炁源源不断涌向下浮。这全都来源于房间里的李奉湛。
他在教她房中术,教她学会大周天的运炁。
李奉湛衣衫半解,双腿盘坐,她骑在他的腰上,双手撑在身边。
他面色极度冷静,目光审视着她的反应,在他的腰腹右下侧有一道红痕,凝实如血。
“这是修炼,静心!”他冷声说。
窗外。
许群玉抬手替她把汗水擦去,捧住她的脸,缓缓凑近,与她鼻尖相对:“师姐,这么久过去了,师兄的清心纹还是没有散。你是不是还是很难过?”
方杳压抑着自己的喘息,掀起眼睫,定定和许群玉对视。
忽然,他抬起手,轻触她的额头。
那里冒了汗。
他白皙的指尖沾上她的汗水。
许群玉垂下眼帘,盯着指尖的汗水,张口含住。
——这是红尘的味道。
方杳脸色微变,卯尽全力将他猛地一推,“回你的泰定观去!”
*
幻境偏离度竟然直接降到了“柒”。
唤醒宋青陆的时候,方杳就已经对偏离度发生改变有心理准备,却没想到竟然一路直降。
方杳沉思片刻,猜测这次断崖式下跌可能是多因素叠加的。
她在降真城唤醒宋青陆,回来时许群玉偏偏又撞上了房间里的事情。
那样的场景,房间里一个她,房间外一个她,不受刺激才怪。
方杳坐在窗外等房里的事情结束。
“奉湛,我真的学不会。”房里的她哀求,“你抱抱我吧。”
男人叹息一声,好像有些无奈,不再提运炁找穴。
房内的声响逐渐缠绵。
房外的方杳却忽然想到一件事——当初的“方杳”的确是爱李奉湛的。
哪怕李奉湛不爱她,可如果不看真心,只看表象,两人要比凡间许多相爱的夫妻还要琴瑟和鸣。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方杳听着自己的墙角,又是当局者,又是旁观者。冷眼旁观时觉得里头的女人可怜,身在其中又清楚那滋味难与他人说。
她叹了口气。
道士行房也是修炼,讲究交而不泄,比普通人的时间要长许多。而吃了长生不老药的凡人,身体到底比普通人好。
方杳的分形在走廊枯坐,既是等李奉湛走,又是等宋青陆的哨声。
哨声一响,代表降真城毁。降真城毁了,她才能找到阴檀树。
——因为谢枯兰将阴檀树藏在了他的灵台中。
如果她能见到阴檀树,意味着谢枯兰已死,而方杳知道结局。
而她现在才知道,有许多事情,哪怕知道结局,再次经历时也难免怅然。
现在她身处幻境,仿佛是看客,似乎又成了局中人。
就像此时,分形和本体,本质上是同一个人,她也在忍受着灼烧的情.欲。
方杳闭上眼,开始默念清净经。
天色大亮,李奉湛始终没出来,方杳也没等到宋青陆的哨声。
她正准备和本体融合,却听到里面有另一番对话。
“奉湛,降真城的事情就没有回旋么?那些人没有作恶,用的方术都是些小把戏,还有不少人是在凡间有不治之症,才携家带口来城中求仙人医治的。”
本体此刻正在被幻境操纵,方杳这一听,就想看看当年真实发生了什么。
李奉湛正在穿衣服,听她这么说,只道:“你想错了。人各有命,生有时,死有时,逆天改命,本来就是错。天道给人唯一的机会,就是修行。没有资格修行的人,就该顺天而为,生时生,死时死。”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冷酷。
“那我呢?你不还是给了我长生不老药么?”
李奉湛转身,看着面前的人,眉头微皱,“你和群玉昨天偷听,不是都听见了么?”
室内陷入沉默。
片刻后,他才说:“作为丈夫该给你的,我都会给你。如果你真想了解我的心思,多读些经书就会懂了,不必多问。”
说罢,李奉湛推门离开。
方杳这才将分形融回本体。
一瞬间,本体内的痛苦铺天盖地漫上心头。
作为丈夫,李奉湛的话未免太过薄凉。可虽然薄凉,又都是不作伪的实话,也因此更伤人心。
方杳理智清醒,却在幻境影响下感觉到心碎至极。
此时还是清晨,岛内一片蒙蒙的雨水。
她坐在窗边,雨从檐角落下,眼泪从她眼里涌出。
一道高挑的身影从雨中跑来。
许群玉的发丝和衣衫被雨水打湿,双眼满是担忧:“师姐,你怎么哭了?”
方杳擦去眼泪:“没事。”
真的没事。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可许群玉却不愿放过。
他死死盯着她满是泪痕的脸。
明明昨晚还和师兄今天却又哭成这样,这是为什么?
他坚持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因为师兄的清心纹没散,你又和他吵架了?”
方杳不说话。
这要怎么答?没有人会跟丈夫的师弟讨论这样的事情。
“那是因为师兄的性子惹你伤心了?”许群玉还在追问,“那你不要和他相处,和我在一起,反正我也在明心岛上,天天和师姐在一起”
方杳的目光缓缓落在他脸上,心里升起叹息。
她知道,许群玉总觉得他和李奉湛不一样。
可是许群玉甚至都没有意识到,他是在李奉湛的教养下长大的,从小耳濡目染,又跟李奉湛能不一样到哪里去?
就连刚才那句“生有时,死有时”,许群玉都曾经说过。
不仅说过,连语气都和李奉湛说这话时如出一辙。
她还是没有回答。
许群玉袖口中的手握紧了,思索再三,忽然想到什么,说:“那肯定是降真城的事情了。是因为降真城要亡了,你伤心,对不对?”
方杳看向他,“降真城没了,我当然伤心。里面都是活生生的人”
她话还没说完,许群玉忽然说:“我知道了。”
方杳一怔。
他知道什么了?
可许群玉什么也没说,掉头就走,再次冲进雨幕中。
“群玉——”
方杳在后面叫他,他却头也不回地往外跑。这小子跟小时候一样跑得太快,一眨眼就没了影儿。
她提着裙子穿过回廊,踩过小路,一路往外追去。
等路过元空观的前院,她猛地定住脚步。
宽敞的院子里正站着四五名白袍人,宽大兜帽下尽是黑漆漆的阴影,看不出人面,是白玉京的仙使。
李奉湛站在院中,听其中一人报告。
“已经带蓬莱的信物荡平降真城。”
他们注意到门口的动静,都抬头朝大门看去。
方杳被这么一群人看着,惊得连连退后。
李奉湛眉头一皱,“怎么来这里了?”
“我”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哨声从远处响起,穿透云霄。
方杳的脸色猛然变化,想也不想,掉头就跑,调动身上的炁直接下山,往降真城的方向飞去。
天际云层翻涌,雪地风声呼啸。
她飞速越过山头,见降真城笼罩在一片火光之中。许多白袍人手持铜钱剑,乘鹰冲向城中。
巨石堆砌的城墙之上,站着一名少年。
竟然是许群玉。
一名仙使说:“小道君,此事不是你该管的。”
许群玉下颌微抬,冷声说:“我想管就管。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等我出剑,你们一个也讨不了好!”
不过才十七岁,他站在那里,却无一人敢靠近。
方杳这时才发现,谢枯兰正倒在不远处的墙角,满身血污。
她想也不想就飞过去,冲到他身边,“谢师兄,你还好么?”
谢枯兰抬起眼,已经涣散的瞳孔露出惊愕,“方师妹,你怎么在这里?”
纵使知道是幻境,方杳还是做不到熟视无睹。
她低声说:“我带你先躲起来。”
第30章 何如颠倒梦想(十一) “群玉师兄,你……
她带着受伤的谢枯兰进入城中。
城门已经倒塌, 街道遭火光肆虐,已经变成断壁残垣,幸存的居民都受了伤, 坐在街角, 用愤恨的眼神看着天空。
街道随处可见尸体。
方杳认出了城守、偃师和幻术师,还有那天卖她香囊的店主。
血淋淋的画面摆在眼前, 呛鼻的烟雾灌进喉鼻, 她咳得昏天黑地, 眼中带泪。
谢枯兰也捂着胸口,咳出鲜血,“他们拿着蓬莱的信物, 都是仙人法宝。仙与人之间是云泥之别, 哪怕我也方师妹,无论如何, 要多谢你和群玉了。”
“谢师兄,你先休息。只要活着总有办法。”
谢枯兰苦笑,将袖口掀起, “不,我还是低估了奉湛的决心。”
方杳低头一看,瞳孔猛缩。
那已经不是人的手臂。皮肉全被某种东西腐蚀,变成密密麻麻的网状纹路, 从手臂一路往上。
“蓬莱的信物太过可怖, 我用身体勉强挡住,防止它影响藏在地下的孩子们。再过不久, 我的内府也即将朽化了。”
谢枯兰顿了顿,又说:
“你愿意用精血保护这里的孩子,我也将你的精血作为通往阴檀树的钥匙, 只要将血滴入后院东北角,阵法就会开启”
他还没说完,又猛咳了起来。
这一回咳出的不是鲜血,是灰烬。
方杳双手发抖,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枯兰闭上眼。
竟然就这么结束了。
一个光风霁月的人,生命竟然就这么结束了。
“谢师兄”
她声音颤抖。
谢枯兰没有再回应。
那腐朽的网状痕迹一路爬上他的脸,侵蚀他的容貌,骨血。
最后整个人都变成一捧灰烬。
方杳恍惚半晌,才惶惶然起身。
她走到谢枯兰铺子的后院,捡起一片薄而锋利的铁片割破手腕,血液顺着她的手腕流至后院的地下。
一瞬间,火光消失,四周黑沉。
她进入了谢枯兰设下的阵法。
这是一条延绵的山脉。方杳所在的位置是恰好能俯瞰整条山脉,她朝远处望去,忽觉这山脉形状奇特,起伏蜿蜒的形状像女人的身体。
“方师妹。”一道似有若无的声音响起。
方杳闻声看去。
谢枯兰站在她身后,身体半透明,连阳神都不是,只是一抹残炁。
这里大概就是他的灵台。
方杳知道他的真身已经逝去,心中终究难掩酸楚,“谢师兄。”
“方师妹,你不用伤心,也不必因此憎恨奉湛。我们只是坚守自己的道罢了,即便是绝路,我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谢枯兰凝视着她,“可是,方师妹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我?”方杳有些迷惑,“我怎么了?”
“你也死了。”
方杳惊愕,怔怔看着面前的青年。
这是许群玉意识的影响,还是谢枯兰本身有问题?
不可能,谢枯兰已经死了,他绝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幻境里,除非有人将他复活。
退一万步来说,八卦镜上的外客数量始终是三,如果谢枯兰有问题,难道李奉湛并没有进来?
方杳一时间心乱如麻,说不出话来。
谢枯兰用一种怜悯而温柔的目光看着她,说:“有人试图复活你,你身上有成熟阴檀木的气味,可我看不出那人究竟是好意还是恶意,不如你自己看看吧。”
说罢,他抬手点向她的眉心。
方杳只觉得晕眩一秒,意识被一股柔和的力道送入灵台。
她的灵台一直是黑漆漆的,只有两道窗口供她观看外界的景象,像是一座让人看不清全貌的监狱。
就在这时,漆黑的空间忽然亮起光来,先是木头燃烧的声音响起,空气中随即弥漫一股沉厚的檀香气息。
方杳终于看清了四周的景象。
这是一间年代久远的房间,由漆木屏风隔断为不同空间,窗边摆着一张矮足书案,侧设蒲团,屏风后的墙边摆着妆台和镜箱。
连枝灯上烛火闪烁,素色帷幔挽起,花瓶中插着几株梅花。
她认得这里,这是她——或着说过去那个“方杳”在建康的闺房。
“人的灵台会化作此人一生中最不可忘怀的地方。道士修行到即将飞升之际,阳神出窍,舍弃灵台,也就是斩断最后一丝执念,由此得到无上逍遥。”
方杳心想,这里该是过去那个“方杳”的执念所在才对。
可当她目光一寸寸扫过这房间,熟悉感却扑面而来。
——墙上的字画是崔家大郎和二郎赠给她的,花瓶里的梅花是崔五郎让仆人从来的,书案上摆着几片鸟儿的尾羽,是三郎四郎拿来给她玩儿的。
幻境里经历的事情,眨眼许多年过去,回想起来竟也觉得伤心。
方杳鼻尖酸涩,却流不出眼泪。她隐约觉得奇怪,走到镜箱前一看,吓得连连后退几步。
镜子里的女人两个眼眶空洞洞的,没有眼珠。乌黑的长发,苍白的脸庞,浑身溢满鬼气。
虽然没有眼睛,她确实真真切切能看见的。她抬起手,拨开衣领,发现自己的颈项处有一道红线,像把那一处皮肤缝合起来似的。越往下,缝合的痕迹越多。
谢枯兰缥缈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复活你的人将你的身体缝合,却没有给你缝上眼睛。方师妹,如果我没有猜错,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对么?”
方杳声音颤抖:“你的意思是我就是‘方杳’?”
“我不会认错人,你也不会认错你自己。”
“他们说我是群玉的心魔。”
“群玉啊——原来是这样,也难怪。”谢枯兰声音带着叹息,“他的炁极其特殊,几乎等同于仙人的炁,如果他因你生了心魔,那就是有人利用他的心魔作为你魂魄的载体,将你关进了心魔中。”
“可群玉看不见我的魂魄。”
“因为香火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毕竟没有成仙。”
“香火?”
谢枯兰点头,“你的灵台被浓郁的香火藏起来,我也看不明白那人究竟是什么意图。”
就在这时,方杳忽然感觉地动山摇,她放出意识,来到刚才和谢枯兰见面的山脉。
谢枯兰说:“外面有人来了,你快走吧。”
方杳没忘记自己来是为了什么,连说:“谢师兄,我是来找阴檀树的,我的玉契上有仙人气息,可以让阴檀树长成。”
谢枯兰却摇头,“阴檀树的确就在这里,可我不能给你。有人在欺骗你,方师妹。他们的目的就是阴檀树,你要小心。等有一天,如果你真的想要复活谁,再过来找我吧看在你的情分上,我会将阴檀树拿出来。”
“等等,谢师兄——”
方杳正想拽住他衣袖,却扑了个空,下一秒就回到了降真城里。
她仰头一看,看见李奉湛就站在城头,和许群玉相对而立。
从前遭李奉湛的罚,许群玉从来不躲。
可这一次,他跟李奉湛迎头对上也丝毫没有怯意,“师兄,你明知道这些人翻不起波浪,为什么非要惹师姐伤心?大不了将他们带去蓬莱看管着就是了。”
李奉湛冷淡看着他,“秩序就是秩序,没有例外之说。你给我滚回去。”
“我不!”许群玉握住剑柄,“你要是带人闯进来,我说什么也要拦下!”
纵使天赋异禀,许群玉也不过是十七岁的孩子,所学都出自李奉湛之手。
他跟李奉湛生生对了上百回合,最后李奉湛忍无可忍,直接粗暴地用炁将他拍至城中。
许群玉重重摔下,刚支起身,立刻吐了一大口血。
他抬起头,目光阴沉沉地看着远处的男人。
天色突变。
风云涌动,大雪袭来。城墙忽然拔地而起,扭曲、变化,就好像诡谲的梦境开始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方杳立刻知道不好,立刻冲到许群玉身边。
还没等她说话,许群玉忽然重重握住她的手臂,咬牙挤出一句话:“师姐,这里不对劲这个世界不对劲”
就在这时,高耸的城墙被人劈开。
李奉湛和一名白袍人冲了进来。
方杳一看就知道情况有变。
幻境的偏离度肯定已经大跌,外客都苏醒了。
她咬咬牙,用炁裹住许群玉,带着他狼狈地往外逃去。
天空失色,地面颤抖,幻境在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坍塌,她和许群玉已经逃无可逃。
这该怎么办?玉契在身上,阴檀树的位置也找到了,可谢枯兰的残炁竟然那么奇怪,好像提防着什么。
方杳带着许群玉在城里逃窜,李奉湛和白袍人像鬼影般在后面追。
火光冲天,尸体遍布,这里全然没有曾经繁华的样子。
方杳略一回头,一道恐怖的剑光就朝她劈来。
她死里逃生般冲过一个拐角,忽然看到宋青陆的身影。
宋青陆大喊:“放好玉契了么?”
当下根本来不及解释前因后果,方杳只得咬牙说:“没有,只差最后一步”
可就在这时,怪异的一幕出现了——
城墙在消失,地面的尸体也化作一阵阵灰烬。
宋青陆大喊:“来不及了,这一层幻境要彻底坍塌了,去池子里!”
又去池子里。
再往意识深层去,她真的还能出幻境么?
上善池边,方杳猛地顿住脚步。
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把玉契放到阴檀树下最多是拿回两片魂魄——照谢枯兰的说法,那两片魂魄恰好对应眼睛的位置,藏着她的记忆。
那记忆就非要不可吗?好像也不是。她现在和许群玉在一起也挺好,只要跟他证明自己是真的,打消他用剑把她捅个对穿的念头
方杳正这么想着,背后忽然有道大力袭来,将她和昏迷的许群玉重重推入池中!
砰——
水花四溅。
*
天光明亮,鸟语花香。
这里已是幻境第二十层的明心岛。
睁开眼时,方杳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已经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意识被牢牢关在灵台里,被动地透过眉心的窗口看向外界。
是谁。
究竟是谁把她和许群玉推下去的?
方杳额头冒了冷汗。
她清楚地记得,当时宋青陆、李奉湛和白玉京的员工都在她身后,都与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可三人都会用灵炁,极短的时间内冲过来将她推下,不是不可能。
这时候,门被人从外推开了。
李奉湛走进来,手里拿着本经书,说:“你已经吃了长生不老药,体内炁能有所改善,今晚融下我的炁,对你今后有许多好处。”
方杳迅速回神,随即意识到他说的“融炁”是什么意思。
原来时间回到了她和李奉湛第一次使用房中术的那晚。
她心中立刻警铃大作,意欲逃跑。
可惜逃不了。
不仅身体逃不了,分形也逃不了,从里到外都被幻境死死压制,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奉湛走过来。
烛光融融,让他薄情的眉眼染上几分温柔的假象
方杳看得清楚,奈何无法斗争。
她躲进灵台,背过身去,准备无视这场即将上演的房中术。
等快感不受控制地升起时,她又开始闭眼打坐,默念清净经——想到清净经,她又猛地睁开眼,想到另一件事。
许群玉这时候在哪里?
灵台中,方杳迟疑片刻,还是转过身去。
通向外界的四方窗口之中,李奉湛上身赤.裸。
“静心。”
说罢,他俯下.身,长发垂落,漆黑的双瞳中映着她燥红的脸颊。
方杳告诉自己,这只是一种“感知”,她并没有真的在“经历”。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忘记当下的感受,透过灵台的窗口小心翼翼往外看去。
烛光不及之处是晦暗的夜色,紧闭的窗棂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一条缝。
窗缝后是一双漂亮的、充斥着晦暗色彩的眼睛。
许群玉真的在那里偷看。
这才是真实过去发生的事情。
*
布置温馨的房间、墙上的铜钱和铃铛、睡在身边的女人。
他翻身压住她,她搂住他的脖颈,双腿夹住他的腰,与他耳鬓厮磨、身体交缠。
“明天还要上班呢。”她声音里有些无奈。
许群玉抱住怀里的人,亲吻她的脸颊。
手中触碰的肌肤是雪白的,很柔软,只是体温冰冷,没有属于活人该有的温度。
他迫切地希望让她暖和起来,让她的脸庞沾上红晕,让她的身体被灌满他的体温。
他听见她用破碎喘息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群玉群玉”
许群玉捉住怀中人的双手,低下头与她用力地、凶狠地接吻。
可那呼唤他的声音还在继续。
“群玉”
“群玉?”
“群玉师兄!”
许群玉猛地睁开眼。
视线里是小道童白白胖胖的大脸盘子。
道童拿着扫帚,困惑地看着他,“您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许群玉直起身,发现自己睡在了明心岛湖岸边的岩石上。
他想起来了。
昨天晚上看见了那一幕,他浑浑噩噩来到湖边,却做了个怪异的梦。
梦里的师姐成了他的妻子,和他一起做昨晚的事情。
许群玉心口发热,头疼欲裂。
小道童担忧道:“群玉师兄,您脸颊发红,似乎心火亢盛,可双唇发白,又是气机滞郁,修行之人,出现凡人征兆——完了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