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何如颠倒梦想(一) 许群玉盯着她看,……
方杳猛地睁眼。
她发现自己趴在栏杆上, 身上换了套衣服,变成宽衣广袖,腰身松松束着一条绸带, 怀中沉甸甸的, 似乎装着一块圆形的东西
一道人影出现在不远处,是许群玉。
他脸色苍白, 衣角翩飞, 正提剑朝她走来。
天空黑沉, 四周换了风景。萧条不减,屋檐倾斜歪倒,上善池就在长路尽头, 环绕在杂草从中。
方杳掏出吊在脖子上的小八卦镜, 看见镜外“天”“地”“人”三个同心圆从里到外分别写着三个数字。
天壹——她此刻在许群玉意识的第一层。
地拾——幻境与他的记忆十成十地吻合。
人零——外客人数为零。
正当她收起八卦镜项链时,猛然看见街边的人影, 是许群玉。
他手里提着剑,声音前所未有地着急:“师姐,跟我离开这里。如果这是他们的目的, 你被骗了!”
方杳看着那泛着冷光的剑锋,立刻转身朝上善池跑去。身后人紧追不舍,长影笼罩着她的身体。
就在靠近上善池的那一刻,许群玉举起长剑。
方杳以为他是要劈向她, 却没想许群玉将剑径直插入了池底, 似乎是要破坏那道阵法,抓出梦貘。
一道惊恐的兽吼从池底传来, 池水震动。
“如果境主意识清醒,可以将他推进池子中进入更深层的意识,让他暂时以为自己就是境中人。”卢般若昨天这么说。
情急之下, 她冲上去朝许群玉再一推,自己也跳入池中。
水花再次溅起,水流灌入耳中时响起嗡鸣声。
大约过了三四秒,方杳再次睁眼,扶着墙大口喘气。
刚才入水太急,她冷不丁呛了水,残余的痛感还留在胸口。
不远处,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师姐,我们该回去了。”
方杳循声看去。
街道灯火通明,上善池就在两米开外。附近行人如织,十分热闹。
人群中站着个芝兰玉树的少年人,眉心一道红痕,着青绸衣袍,手里拿着泥人风车之类的小玩意儿。
她不确定地叫:“群玉?”
少年许群玉应了声,朝她走来两步,忽然脚步一顿,脸色瞬间变了,语气切厉:“师姐,跟我离开幻境,不能再往下了!”
方杳知道他这是又醒了。
她上前去抓住许群玉的手,又带着他往池中冲去。
水花再次溅起,还是热闹的城,还是少年模样的许群玉。
可没走两步、没说几句话,他就立刻清醒过来。
事已至此,方杳一不做二不休,每每趁许群玉还没有清醒,拿出带夫沉塘般的力气,又和他往池水中跳了七八次。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画面与前十几次终于截然不同。
绢布做的帷幔随风飘动,光影漏进车内。
帷车摇摇晃晃,坐在外头的车夫说:“娘子,要进山了,路陡。”
“潜入的意识越深,你所在的地方可能会离阵眼越远。八卦镜的乾位会指向阵眼。”
方杳再次拿出八卦镜项链一看,才发现已经到了许群玉意识的第十八层,乾位指向西北。
她撩开身侧的帷幔。
天朗气清,蝉鸣嘶叫。
这是一条山道,芳草萋萋,路旁有溪水淌过,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纹。
牛拉的帷车走上山坡,拐个弯。
桑树下有一位白衣道士,正背对着帷车的方向。
方杳叫车夫停下,随后掀开垂落在侧的帷幔,伸头看过去。
那道士掀起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弯腰拾起一条掉在地面的蚕虫,将它放回高出的桑叶。
这道背影,还有这样无聊的事情,也只有许群玉乐意去做。
方杳提起裙子,跳下帷车。
车夫和侍女一起大喊:“小姐——”
那道士听见了车夫的叫声,转过头来。
方杳猛地停住脚步,愣愣看着他。
玉白的脸,高挺的鼻梁怎么是李奉湛?
*
帷车摇摇晃晃。
侍女小松说:“您怎么就直接跑下去了,我还以为您认识那道士呢。”
方杳问:“你认识么?”
小松:“不认识,倒是听说过。他姓李,是从天山来的游方道士,在城南的客舍住了十来天,听说给人治病很灵。五郎昨天还在提起要奉请他到咱们府上供养。”
方杳连自己在哪里、是什么身份都不知道,更别说侍女口中的“五郎”。
好在侍女话多,一张口就跟倒豆子似地冒话茬:“老爷昨天带三郎和五郎去王家清谈,听说五郎被王家的公子‘谈’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气得老爷吃不下饭。五郎说要请那位李道士,不过是要哄老爷开心罢了。”
“清谈”两个字一出,方杳猜到自己在何时何地了。
她再次掀开帷幔,看着路边的梨树,一阵恍然——这是在东晋。
东晋时,衣冠南渡,定都建康。当时的士族喜好清谈,崔家也是显赫的士族之一,不仅会在府中供养游方道士,还会经常去附近清净山上的庐舍听道士讲道。
这都是崔昭祺在《魏晋清谈考》那本书里写的,在有关崔娘子的故事里还提到,她和丈夫就是在清净山相遇。
在幻境中成了崔娘子,方杳倒并不觉得奇怪。
她可能就是崔娘子,也可能不是。在真相没有验证之前,她不打算进行过多的揣测。
视线一转,梨花纷纷,她又看见了李奉湛。
牛拉的帷车走得不算快,他光靠脚力就能不紧不慢地跟着。李奉湛朝她看过来,与她对上目光时略一颔首。
方杳没有理会,将帘子放下,随即想起许群玉。
她又撩开帘子,问李奉湛:“你是一个人来建康的?”
他说:“是。”
声音清清冷冷,没有多余的话。
方杳想,看来这人的冷漠是早有苗头的。
照卢般若的说法,要让埋在降真城下的契印出现,必须要在幻境里把契印放在降真城里正确的位置。至于那契印长什么样,正确的位置在哪里,他们也没有信息。
但当务之急却是要先去降真城,那就得跟李奉湛离开建康。
由于幻境是按照许群玉的记忆进行的,方杳就算不主动做什么,她总会跟李奉湛走。
所以接下来几天里,她索性什么也不做。
好在崔家五郎很争气,没过几天就把李奉湛请到了府上。
崔府黑瓦白墙,四处可见亭亭如盖的绿松,山石池水,门楣雕兽,有专用于供养道士的院落。
府中当下有五六名道士,平常只在院子里跟崔家的男人和年长的女性见面讲谈,像方杳这样没有嫁人的女儿一般只能见坤道,不能见乾道。
在方杳静观其变的这几天里,她每天的固定日程是在府上的如常院里见一名坤道。
这名坤道也很奇怪,不和她面对面说话,非要隔着一道屏风。
那扇屏风是纱做的,方杳只能隔纱窥。这位坤道只和她说一些家常话,比如和父母哥哥们见面了吗、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好吃的云云。
方杳这天忍不住问她:“您为什么不跟我讲经,反而问这些芝麻蒜皮的小事儿呢?”
屏风后的坤道说:“除了第一天以外,你之后告诉我‘每天如常’。‘如常’是难得的道理,我只跟你讲这一句经。”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方杳虽然不理解,但来法空院的时候偶尔遇到崔氏夫妇或着崔家几位公子,也对崔府多几分了解。
没过几天,她就再次见到了李奉湛。
场合却是她没想到的——崔父请王家的人到府上清谈,要她也隔着屏风旁听。
说是旁听,其实是相看王家的二公子,就是侍女小松说的那位把崔五郎“谈”得气坏崔父的人。崔父欣赏王二公子的才华,更欣赏他家的门第。
这回还一并请了府上供养的道士们。除去那位天天询问方杳吃喝的坤道外,其他道士都到场了。
堂上两侧,王家的客人和崔府的公子们相间而坐,以便联络感情,公子们两侧是陪同清谈的道士。
堂前右侧立有一扇纱质屏风,后头有道影影绰绰的少女身影。
谁都知道屏风后是崔府的小姐,王家来的公子们没等清谈开始就高谈阔论,试图引起崔小姐的注意,而崔家的公子们则看不惯这群狐朋狗友费尽心思引起妹妹注意的样子,开始互相揭短。
方杳的注意力全在坐崔五郎身边的李奉湛身上。
他虽然是客,却安静坦然地坐在那里,看见这群既富且贵的士族公子们没有攀附的意思,也对他们的攀比行径没有鄙夷。
换句话说,这些人好像都没有入他的眼。
方杳还是想,这样的人怎么会带走崔娘子?如果崔娘子就是她自己,她会愿意跟这样的人走么?
正当她这么想着,崔父来了。
清谈是这么个规矩——围绕三玄抛出一个命题,然后两相辩论,看谁驳得倒谁。
崔父问:“‘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中,至人、神人、圣人何者最高?”
这次有了李奉湛的帮助,崔五郎顺利地驳倒了王二公子。议理的那方主要是李奉湛,崔五郎负责喊“然也然也”之类的话加油助威。
王二公子好胜心强,输了并不服气,话头移到在屏风后旁听的少女身上。
他问:“崔六妹妹,你怎么看?”
崔父有意牵红线,这时候也点自家女儿的名,让她来说说。
方杳却觉得这个王二公子不怀好意。他摆明是想占女孩儿读书不多的便宜,趁机在崔家上抢风头。
再者,她对这些旧经也没有太多研究,如果非要说,只能用辩论法来故作玄虚。
“‘至高’的境界,就是‘至善’的境界么?”
方杳这么撬开议题的口子。
“如果这不是‘至善’的境界,那又为什么是‘至高’的境界呢?老君说‘上善若水’,要是我偏偏不同意,非要说上善若火、若土、若金木,我就一定是错的么?”
在场的公子们,无论是姓崔还是姓王,都愣住了。就连一直不甚热情的李奉湛也看向屏风后的少女。
王二公子走到屏风面前说要跟她对饮一杯茶。
方杳侧过身子一看,这王二公子举着茶,半低头,眼神却往屏风后瞟,好像要来一番辩后眉目传情的美谈。
她兴致缺缺地拿起圆扇,半遮住脸,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下午的时候,这件事果然被描成一桩美谈,看样子婚事也要定下了。
方杳这才有点着急,怎么李奉湛什么也没做,崔娘子就要嫁人了?当时事情是这么发生的么?
当晚,崔家人在府上摆宴款待府中的道士们。
几个公子们在自家酒桌上称得上放浪形骸,喝完酒就开始唱歌,眼看就是要撒酒疯了。崔五郎攀着李奉湛的肩膀,说:“道长,你会祝由给人治病,肯定也会方术了。”
崔二郎:“对对对,点石成金。”
几人中最热衷道术的崔三郎说:“这都是雕虫小技。真正厉害的方术,可以招神唤鬼,上天入地”
女眷要与外男隔席而坐,方杳就趴在屏风上往他们那边望去。
任崔家几位公子吵闹,李奉湛只向他们解释方术来源,哪些可信,哪些不可信之类。他说到一半,忽地抬眼看来,和方杳对上目光。
方杳盯着他看,李奉湛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心想——他看我作什么?
“然后呢?李道长,你怎么不说了?”崔五郎催促。
李奉湛抬起手,掌心是一道黄色符箓。
这符箓无火自燃,众人都惊了,纷纷围过来看。
一阵风从窗户吹来,那火焰随风飞到空中,朝屏风的方向飘而去。
不知道谁喊:“六妹妹,小心!”
方杳见火苗朝她飞来,心中紧张,想躲,又想看李奉湛想做什么。
火苗围她转了又转,灼热的气息贴近皮肤。等方杳身体绷紧到极限,那火苗忽然砰一声——
化作几片梨花纷飞。
一片梨花落在鼻尖。
方杳愣了,下意识转头看去。
端坐在不远处的李奉湛正看着她,眼里泛起微不可察的笑意。
*
在幻境里停留不少时间,方杳摸清了一些规律。
这里毕竟是以许群玉的记忆为基础,有些事情不存在他的记忆中,就会被幻境跳过去,譬如当年李奉湛和崔娘子之间是怎么渐生情愫的。
方杳怀疑当时也许根本没有渐生情愫的过程,因为崔娘子除了和李奉湛上天山之外,就只有嫁人这一条路。
而李奉湛的那几片梨花总比王二公子的茶水高明许多,尽管李奉湛可能也只是无心之举,兴起所致罢了。
这几片翩飞的梨花在那天盖过了王二公子的茶水,飘到了崔父崔母的耳中,后来的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
自从小娘子定了亲,崔府院子里的热闹就没停过。
崔家的五位公子各有才能。大郎的字好,二郎的画好,两位公子的文墨有价无市。三郎逗鸟,四郎斗鸡,五郎眠花宿柳,废才也是才。
不过几位公子有个共同的爱好,就是玩皮影戏。
幕布上出现两个皮影。
一个是打扮精致,模样秀美的年轻姑娘。
另一个是身姿挺拔,俊美潇洒的少年郎。
羊皮鼓点响起。
“你是从何处来的剑客,为什么匆匆从我身边路过,撞掉了我的手帕,让它掉进三月的花泥里。这花香让我日夜难眠,心生烦恼。”
“你又是哪户人家的小姐,为什么在我赶路的途中对我微笑。让我日思夜想,耽误了逍遥自在的修行,驻足在这万丈红尘之中。”
崔家五个公子举着皮影笑闹,下仆们都围过来看,听完一段就拍手叫好。
这词曲都是崔五郎填的,曲调就跟秦淮河画舫的靡靡之音如出一辙,与当时清净山上的事实也相去甚远。
曲子传到方杳耳朵里,她心想:佳话和假话不过一字之差,一音之别,其中联系就可以用这件事印证。
在崔家公子们的盛情之下,这几块皮影被塞进了方杳离家的箱子里。
临行前,方杳按规矩要去拜别父母。
崔侍郎感念女儿此去天山,大概将不会再回来,不禁长叹一声,声音里带上感伤。
“百年之后,我和你母亲就成了一抔黄土,但你鹤寿无穷,日子还有很长。”
他说起以后的日子,忽然胖手一挥,招她上前,“对了,李道长说他们山上有什么断尘缘的关系,你要是上山,得取道名。”
一旁的李奉湛说:“鸟有凤而鱼有鲲,凤凰‘翱翔乎杳冥之上’。就取‘杳’这个字吧。”
拜过父母,方杳立刻去跟那位只有交谈之缘的坤道告别。
她按照崔父崔母提醒的话,跟坤道说:“照规矩,我的道名该跟您姓。”
坤道沉默了许久,说:“那你就跟我姓方吧。”
方杳虽然有所预料,但从这里得知名字来源,不免还是恍惚了片刻。
屏风后的坤道又问:“跟你父母好好说过话了么?”
“拜别过了。”
“再跟他们多说些话吧。”那坤道忽然叹了口气,“此去经年,你也许再也见不上他们了。”
方杳觉得这名坤道态度很奇怪,甚至猜想她会不会在现实世界见过她。
临走前,她又向坤道提出见一面的请求。
坤道说:“不必。以后你会知道我是谁的。”
方杳只好作罢。
三天后,她终于跟李奉湛踏上了去天山的路,随行的箱子里只有少许衣服,一套皮影和一罐家中院子里的泥土。
幻境内外时间流速不同,内部一天,在外界只过一分钟。
方杳出发时还不算着急。
从金陵到天山脚下,不像现代社会那样坐飞机当天就到。需要先沿江北上到长安,再从关中往西一路走到玉门关外,先坐船,再乘车,最后换成马匹。
这个时候的车是牛拉的帷车,李奉湛让方杳坐在车上,他来赶牛。
在方杳有限的记忆里,第一次见到李奉湛还是在市中心的路边,他坐的是高档轿车,配了司机。没想到他早年还能亲自赶牛驱车。
她问:“你不能缩地成寸,或着用符箓阵法直接回到宗门么?”
李奉湛坐在轼前,半倚着车厢的门,单手拉缰绳,“修道的人要游历天下,要是随便飞来飞去就不叫游历了。”
他游历人间实在游历得太过细致,在山道里指点盗贼寻找正经营生,教流民因地制宜农作耕种,能给人看病驱邪,也能跟人谈经议理。
按照内外时间流速的差异,经过了这么多天,外界只过了一个小时,但照李奉湛这个优哉游哉的速度,她仍然怕时间耽搁太久。
这天晚上,她终于忍不住利用分形脱身,先照着八卦镜所指的乾位去探一番。
这八卦镜在幻境里不是万能,最鸡肋的一点是无法探测许群玉的位置。
许群玉作为境主,意识状态和幻境的稳定情况息息相关,就算出幻境也必须带着他才行,好在照李奉湛的说法,他此刻正在天山上修行,应该跑不到哪儿去。
方杳按照定位,先找到了降真城。
雪满天山,这座城就伫立在延绵山脉的雪层中。
外墙由深色石头砌成,墙高数十米,只能看见墙头上燃着在风雪中也不熄灭的火把,却看不见城后的景象。
方杳之前在乌木村看海市蜃楼,里面最高的宫观有参天之势,建筑远比现在的要恢弘,这让她心里升上几分奇怪。
她靠近城门的时候,发现门口有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少年。
那少年趴在城门前,透过一指宽的门缝往里望。
里头隐约传来喧嚣声,温暖的火光映射在他脏污的脸上,将他黝黑的眼珠子照亮。
“你怎么不进去?”
少年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风雪里站着一名少女。她穿着单薄的白纱衣,在这冰天雪地中仍然面色红润,像精怪。
他直勾勾地盯着方杳,用沙哑的声音说:“他们只让能修炼的道士进去,我没有炁,进不了城。”
方杳如若有所思地朝城门方向看了一眼,又问:“你没有炁,这里又那么冷,你在这里干什么?”
少年说:“我想进城。”
她听明白了,这少年是想等进出降真城的人将他带进去。
方杳仔细将他观察一番,见他骨瘦如柴,面黄肌瘦,不像是她在幻境外见过的人,随即说:“山下有村庄,你还是快去避寒吧。”
“我不去。”那少年斩钉截铁道,“我要修道,就算没有资质,我也要修道。”
他是幻境里的人,大概早就已经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方杳劝也没有用,索性不再劝他,转而道:“你知道这城要怎么进么?”
少年说:“一要有炁,二要会把戏。”
“把戏?”
“对,城中人都会一技傍身,用来悦神,如果不会些有趣的把戏,大约也是进不了城的。”
这一番话费了少年不少力气,他的声音因为虚弱和寒冷在发抖,身体也摇摇欲坠。
方杳看他可怜,纵使知道没有用,还是撕了一抹炁给他。
少年问:“你是精怪么?”
她摇头。
正当此时,她在客舍里的本体遇到了事情——李奉湛在跟她说话。
方杳虽然已经能同时感知两个视角的画面,却还不会操纵两个身体,想着之后还有机会过来,只好先回到本体里去。
在少年的视角里,就是她突然不见了。
像雪融化一般,直接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少年愣怔地环视一周,只有漫天大雪,萧索孤寂。
*
油灯摇曳。
“我们明日就要出关中,路途远,气候寒冷。我教你运炁御寒。”
李奉湛说。
方杳的本体一直在佯装看书,分形一融合入灵台,立刻抬头:“运炁?”
“人的体内都有炁,只是有的精纯,有的芜杂。”
“那我呢?”
“芜杂。”李奉湛说。
方杳在幻境里跟他相处也有两个来月,见他一直并不怎么热切,终于忍不住问:“我又没什么天份,你一个道士,为什么要向我家提亲?”
李奉湛看着她,忽然笑了下:“你的炁虽然很平庸,但悟性却不错。”
他抬起手,指尖轻点她眉心,温声说:“闭上眼,我教你。”
方杳没想到李奉湛会是个好老师。
她已经会用炁,但在他的点拨下,对炁的感知和在经脉中的运行有了更清晰的体会。
“炁经泥丸宫,可以让神智清明。泥丸宫所在的位置又叫灵台,是从‘郁罗萧台’演化来。仙人住在碧落浮黎,郁罗箫台就是其中最高处的宫殿,仙人们在那里讲经论道”
方杳问:“世上真的有仙人?”
“当然。天道限制,仙人不能出现在人间,所以才没人见过。道士通过炼炁养神可以成仙,离开此界,就叫做飞升。”
“那普通人□□炁就只能延年益寿了。”
李奉湛以为她在说她自己,转而说:“话虽然是这样说,道士内修成仙,是内丹一脉的做法。此外还有求助于外物的方法,也就是吃长生不老药,等我们结契之后,我会带你去蓬莱拿药。”
说罢,他又继续教方杳运炁,开始教她小周天。
任脉起于胞中,大约在小腹的位置。两人一路走来,名义上已经是夫妻,但发乎情止乎礼,并没有过度亲密的接触,加之幻境外的情况,李奉湛刚要点到她的小腹穴位,方杳猛地往后退去。
李奉湛一怔,说:“修炼而已,你要摒弃杂念。”
方杳实际已经学会小周天的运炁法,当下无意继续,断然拒绝。
李奉湛也不勉强,忽然又说:
“我向你父母承诺会照顾你一生。等上了天山,师父会奉请仙人赐福,给我们结契。但如果你现在另有想法,也可以留在门中当普通弟子,如果有机缘,未免不能证道长生。”
方杳一怔,“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想和你成婚,也可以在门里当普通弟子修行?”
“是。”
她默了片刻,才说:“说是成婚,那就成婚吧。”
这是幻境,她要拿到成婚结契后的契印,也并没有别的选择。
话都这样说了,李奉湛似乎就当她刚才只是害羞。
“时间不早,你先休息。明天再□□炁也不迟。”
等她躺上床,他用法术将帘帐放下,随后坐在一侧榻上打坐。
夜色浓重,房内寂静。
方杳转身,透过帘帐的缝隙看向对面榻上的男人。
——真实的过去里‘方杳’的选择似乎并不奇怪,和李奉湛合契,能得到长生不老药,而且
李奉湛高大的身体浸在烛光里,眉眼低垂,静默得像尊高不可攀的仙人造像。
的确算得上风神秀朗,容若冰玉了。
*
幻境内又过了一个月,外头过了半天,方杳终于跟着李奉湛来到了天山脚下。
李奉湛将马送给当地的农户,只留下一条马鞭,将鞭头递给方杳,“拿着。”
“拿这个作什么?”
方杳迟疑地握住鞭头,随即见他抓着鞭尾,就这么牵着她往山林里走。
她愣了一秒。
原来是避免她介意跟他接触。
方杳低下头,跟上脚步。
马鞭长度不到一米,她跟李奉湛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凛冽的山风将他的发丝吹到她面颊,是冰冷的触感。
李奉湛忽然定住脚步,声音也带着冰雪的凉意。“到了。”
不远处传来窸窣声,方杳循声看去,只见到一道巨大的阴影,再一看,原来是两只丹顶鹤。
这里的树木都在四五米往上,丹顶鹤昂起头来,几乎与树顶等高,与她在碧云天所见的体型相差无几,怪异地巨大让人不禁头皮发麻。
——原来李奉湛的意思是脚力到此处为止,在之后就要乘鹤上山。
鹤俯下身,展开翅,方杳身体一轻,被李奉湛带上了鹤背。
等背上的人坐稳了,巨鹤翅扇动,朝天上飞去。
方杳往下看去,视野瞬间开阔。
雪漫山头,层林尽染,在一处山坳里看见了降真城深灰色的石城墙,不禁开口:“那座城——”
李奉湛:“都是些修行外道的人。”
“外道是什么意思?”
“方术、傀儡、巫蛊一类的把戏。”
他语气随意,似乎并不将那座城放在眼里。
可与此同时,却有人将这座城当作信仰之地,还顶着风雪守在城门,幻想进城之后能学到凭虚御风,变化无穷的本事。
少年已经被风雪冻得神志不清,靠坐在城门边上,忽然见巨鸟飞过长空。
他猜测自己大概是要死了,目力所及,竟然将那鸟背的人看得很清楚。
少女身形纤细,衣袂翩飞,被高大的男人护在怀中。他们往下看来,俯视人间的一切,而人间的一切似乎又并不在他们眼里。
少年想,果然,她并不是精怪,是仙人。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不甘。他不甘命运为什么如此不公,有人生来就骑在仙鹤上俯视众生,而有人偏偏就成了被俯视的众生之一。
可即便他再愤怒,这愤怒也是无力的。
他的生命在寒冷中流逝,羸弱的躯壳即将掩埋在厚厚的雪堆里,不会有人知道他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在意他的死亡,更不会有人记得他曾经存在。
在意识丧失的前一秒,少年忽然听到一道温润的声音。
“咦,这里怎么有个凡人?”
另一头,巨鹤飞上云霄,穿过云层,落在一处绝高的山顶上。
在茫茫雪山之巅,这里却是绿树环绕,云雾氤氲,伫立着一座巍峨的道观。
观门前有两行诗:此处离尘悬天相,天地无我坐忘心。
方杳终于见到了悬象天门的全貌。
门前白玉作阶,玉阶大约有千级往上。四处云松重叠,白鹤穿行。
山口一座楼阁,各角飞檐上吊有轻灵作响的铃铛,回廊处有许多穿着青衣的弟子捧着书卷走动,衣衫轻薄飘逸。
弟子们见有人来,纷纷抬头看去,“是首席师兄回来了!”
这道观之大,抵得上几万座明虚观的面积拼在一处。
巨鹤没有停下,又载着他们飞往道观深处,穿过亭台楼阁,落在一处湖心岛上。
沿岸长着几株叫不出名字的碧树,上头点缀着泛有流光溢彩的花瓣,有道童在树下洒扫,见李奉湛回来,也和外头的弟子一样,恭恭敬敬作揖:“掌门师兄,方师姐。”
道上的住处也是宫观,方杳站在观门前,抬头一看,牌匾上写着“元空观”三个字。
门的两边提了诗,上半句是:“法法法元无法”,下半句是“空空空亦非空”。
道童随两人进入阁楼,将香炉茶水打点好,安静地退去。
李奉湛说:“今天你先休息,等明天起了,我带你去见师父。”
“你的师弟不在岛上么?”
“在的。只是不知道他跑去哪里玩了,等明天你会见到他。”
反正已经到了天门内,方杳倒不急。
李奉湛走了,她拿出八卦镜,发现代表外客人数的“人”字圈里指针不稳,隐隐有往“壹”偏移的趋势。
方杳眉头微皱。
难道有人进来了?会是卢般若他们么?
如果是他们,她该提前知道才对,难道是别的人?
她正这么想着,忽然听见房梁上有动静,猛地抬头,吓了一跳。
有个小孩儿坐在房梁上,年纪大约在七八岁,长得唇红齿白,正目不转睛地观察她。
他被发现了也毫不惊慌,缓缓吐出一个字:“人。”
方杳目光扫过他的眼睛鼻子嘴巴,最后落在他眉间那一道红痕上,心中顿时确定。
这是许群玉。
她问:“你不是人吗?”
许群玉:“我是道士。”
“人和道士又有什么区别?”
他好像懒得理她,也不回答,直接跳下房梁翻过窗,骑鹤飞走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子们支持[熊猫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