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寒风卷着细雪,拍打着新月饭店顶层雕花窗棂,发出沉闷而孤寂的声响。
尹南风躺在那张陪伴了她数十年的紫檀木拔步床上,枯瘦的手无力地搭在锦被之外,视线模糊地望着头顶悬挂了近百年的宫灯。
灯火昏黄,映得满室空旷,也映得她这一生,荒凉得如同这无人问津的深冬寒夜。
她今年七十一岁。
从年少执掌新月饭店,到垂垂老矣孤身一人,她守着这座九门之中最尊贵、最神秘的饭店,
守着一代又一代传下来的规矩与荣耀,守着一段从少女时就埋在心底,至死都没能开花结果的执念,走完了漫长而疲惫的一生。
床边没有亲人,没有子嗣,只有几个忠心耿耿跟着她半辈子的老伙计,垂首立在角落,眼眶通红,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新月饭店依旧是九门之外,依旧是江湖人仰望的存在,可它的主人,却要走了。
尹南风缓缓转动眼珠,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张早已泛黄的照片上。
照片里的年轻男人穿着笔挺的民国军装,身姿挺拔,眉眼清俊,神情淡漠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那是张日山,是她从小仰慕到大的人,是她守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的人。
年少时,她以为只要她足够乖、足够听话、足够努力坐稳新月饭店当家人的位置,就能让他多看自己一眼。
青年时,她以为只要她无条件支持他、配合他、为他摆平九门的所有麻烦,就能等到他回头的那一天。
中年时,她看着他为了梁湾奔波,为了他人动心,看着他一次次从新月饭店走过,却从未为她停留过半分,才终于明白,有些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局。
她这一生,为新月饭店活,为九门活,为张日山活,唯独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汪家余孽未清时,她殚精竭虑,日夜不休,守住饭店的根基,却被身边人背叛,险些让新月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九门纷争不断时,她居中调和,左右周旋,稳住江湖秩序,却落得一身非议,无人念她的好;
就连最后,张日山远走,再也没有回来,她依旧守着这座空荡荡的饭店,守着他留下的痕迹,孤独终老。
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尹南风猛地喘了口气,视线彻底陷入黑暗。
耳边的风声、伙计压抑的哭声、宫灯燃烧的噼啪声,一点点远去,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她想,就这样吧。
累了,真的累了。
若有来生,她再也不要做尹家的女儿,再也不要执掌新月饭店,再也不要遇见张日山。
她要为自己活一次,活得肆意,活得张扬,活得手握权柄,无人敢欺,活得心无牵挂,自在逍遥。
吴邪接收了尹南风的记忆,忍不住轻叹,哎,为情所困一生,所求不得。
“好好投胎吧,南风,这一世的劫,我替你过了。”
……
“尹老板?尹老板?”
轻柔而恭敬的呼唤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吴邪的意识像是从无边深渊中被硬生生拽了回来,她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地喘息着,心口的绞痛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年轻而充满活力的心跳,沉稳而有力。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属于新月饭店独有的檀香与紫檀木混合的气息,清冽而厚重,是她刻入骨髓的味道。
她愣了片刻,缓缓转动脖颈,环顾四周。
不是顶层那间空旷孤寂的卧室,十一仓阴冷的办公室。
宽敞的房间里,陈设是接收的记忆中熟悉的模样,正中一张硕大的紫檀木办公桌。
桌上摆放着整齐的账本、拍卖名录、九门往来的密函,一旁的博古架上陈列着各式珍奇古玩,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阳光透过雕花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温暖而明亮,驱散了所有阴冷与死寂。
站在桌旁的,是饭店的老管事福伯,此刻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眉头微蹙:“尹老板,您是不是太累了?方才您趴在桌上睡着了,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叫医生来看一看?”
尹南风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年轻、白皙、纤细而有力的手,指尖干净,没有半点皱纹,皮肤紧致,充满了二十多岁年轻人独有的光泽与活力。
她猛地坐直身子,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月白色旗袍,领口绣着暗纹珍珠。
勾勒出她挺拔而曼妙的身姿,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插着一支羊脂玉簪,端庄冷艳,气场十足。
不是十一仓统一的墨绿色制服,这穿着整体看着就富贵逼人。
尹南风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触感光滑细腻,全然没有晚年的松弛与苍老。
她迅速扫过桌角的日历。
2014年9月3日。
她记得清清楚楚,记忆里这一年,原主二十六岁,古潼京事件刚刚结束。
汪家余孽尚未清剿,九门暗流涌动,新月饭店看似安稳,实则内部早已被汪家安插了暗线,危机四伏。
而张日山,此刻还住在新月饭店的偏院,依旧是那个让原主仰望、让原主心跳、让原主不由自主想要靠近的张副官。
更重要的是,这一天,吴邪、王胖子、张起灵组成的铁三角,会亲自登门新月饭店,求借拍卖渠道,探查汪家线索,拉开与她交集的序幕。
前世的这一天,原主满心满眼都是张日山,面对铁三角的请求,毫无底线地退让,无条件地提供帮助,只为了让张日山高看一眼。
也正是从这一天开始,原主一步步陷入情爱与权谋的漩涡,被人拿捏,被人利用,最终落得孤独终老的下场。
重生在了一切悲剧尚未发生,一切遗憾还能弥补,一切选择还能重新改写的二十六岁!
尹南风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慌乱、震惊、狂喜,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冷冽。
孤灯残年的孤寂与遗憾,临死前的不甘与绝望,如同烙印一般刻在她的灵魂深处,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上一世,她活得有多憋屈,有多不值。
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什么儿女情长,什么执念情深,什么张日山,什么风花雪月,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她是尹南风,是新月饭店名正言顺的当家人,是尹家唯一的继承人。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
守住新月饭店,清理内患,铲除汪家,震慑九门,手握权柄,执掌规矩,活成无人敢惹、无人能欺的模样。
此生,新月为大,自身为尊,不谈情爱,只握权柄。
吴邪感觉尹南风的执念逐渐放下,身体轻松片刻,再次感慨中途接手身体确实隐患不小。
影响太大,才刚来多久都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尹南风还是吴邪了,下次定跟天道说好要胎穿任务。
福伯看着自家小姐眼神骤变,从方才的迷茫虚弱,瞬间变得沉稳冷冽,如同换了一个人一般,心中不由得一惊。
他跟随尹家数十年,看着尹南风长大,从未见过她有这般凌厉慑人的气场。
“尹老板?”福伯再次轻声唤道。
尹南风收回目光,看向福伯,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往日那个偶尔还会露出少女青涩的大小姐判若两人:“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冗长的噩梦。”
她的声音清冷悦耳,却字字铿锵,自带上位者的气度。
“把今日的行程报给我。”尹南风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襟,动作优雅而利落,眼神扫过桌上的密函与账本,目光锐利如刀。
福伯不敢怠慢,立刻躬身汇报:“回尹老板,今日上午要核对本月拍卖账目,清点库房三层的珍玩,下午……”
“账目和库房稍后再说。”尹南风直接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坚定,
“下午吴三省的人会上门,准确来说,是吴邪,带着王胖子和张起灵,会亲自来新月饭店。你提前备好茶,不必刻意招待,按规矩来即可。”
福伯一愣,满脸诧异:“尹老板,您怎么知道?吴小佛爷的行程,咱们尚未收到消息啊……”
尹南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她怎么知道?
因为这一切,早已亲身经历过一遍。
前世的她,得知铁三角上门,欣喜若狂,提前半天就开始准备,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们面前,只为了博张日山一句夸赞。
可今生,她只会冷眼旁观,等价交换,规矩为先。
新月饭店的人情,没那么廉价。
又要见面了,新位面的吴邪。
“我自有办法知道。”尹南风没有解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而沉稳的声响,
“另外,去把后厨的李管事、安保队的刘副队、账房的陈先生,一并叫到我办公室来,我有要事安排。”
福伯心中更是震惊。
这三个人,平日里都是饭店的中层管事,尹老板往日极少单独召见,今日竟要一并前来?
但他不敢多问,立刻躬身应道:“是,小的这就去办。”
福伯转身离去,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尹南风缓缓靠在椅背上,抬眼望向窗外。
冬日的阳光正好,洒在新月饭店飞檐斗拱的屋顶上,金碧辉煌,威严赫赫。
这座矗立在九门中心百年的饭店,见证了无数江湖风云,藏着无数秘密与规矩,也藏着她上一世所有的遗憾与痛苦。
而现在,它将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武器,最稳固的江山。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桌案一角,那里放着一枚小巧的墨玉印章,刻着“尹”字,是新月饭店当家人的信物,一言九鼎,号令全店。
前世,原主握着这枚印章,却活得唯唯诺诺,被情爱束缚,被他人左右。
今生,她将以这枚印章为令,重整新月,清理门户,定九门规矩,掌江湖乾坤。
张日山?
她抬眸,淡淡瞥了一眼偏院的方向,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疏离与淡漠。
上一世,原主为他倾尽所有,换来一场空等。
这一世,他于换芯子的尹南风而言,不过是新月饭店一个普通的住客,是九门之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人。
情分已断,执念已消,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福伯的声音传来:“尹老板,三位管事已经到了。”
尹南风收敛所有心绪,坐姿挺拔,气场全开,声音冷冽而清晰:“让他们进来。”
门被推开,三名管事低着头,依次走进办公室,恭敬地垂手而立。
他们还不知道,从他们踏入这间办公室的这一刻起,新月饭店的天,就要变了。
尹南风坐在主位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如同审视猎物的猎手,冷静而锐利。
第一步,清理内鬼,稳固根基。
她一眼就认出,其中的账房陈先生,正是前世记忆中背叛她、向汪家泄露账目机密、险些让新月饭店陷入财务危机的内鬼之一。
而这一世,她不会给对方任何机会。
尹南风轻轻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唇齿间留下清冽的茶香。
窗外寒风依旧,室内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