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是被厨房传来的动静吵醒的。
他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
切菜声，烧水声，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还有母亲偶尔哼两句的小调。
他笑了笑，翻个身又眯了五分钟，然后爬起来穿衣服。
早饭比平时丰盛得多。
煮鸡蛋，小米粥，昨晚剩的红烧肉热了热，还有一碟王秀兰自己腌的咸菜。
“多吃点。”
王秀兰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走了就吃不着了。”
“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林峰哭笑不得地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
“那也得多吃。”
王秀兰理直气壮。
吃完饭，三人出门。
今天要去市里买车。
黑色的迈巴赫驶出村子，上了通往安阳市的公路。
林建国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有点坐立不安。
“儿子，要不就不买了吧？”
他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了：“我那车还能开，不用换。”
“爸，这话您都说多少遍了？今天必须买。”
林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林建国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显写着“心疼”两个字。
安阳市比县城大多了，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林峰导航到市里最大的汽车销售店，把车停在门口。
刚停稳，店里就冲出来好几个销售员，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容。
迈巴赫往这儿一停，傻子都知道来的是大客户。
林峰随便挑了一个看着顺眼的年轻男销售，带着父母走了进去。
“先生您好，请问您有什么购车需求？”
销售员客气地问，目光却忍不住往林峰身上瞟。
这么年轻，开迈巴赫，买什么车？
“我爸要买，你问他吧。”
林峰指了指林建国。
销售员的目光转向林建国，愣了一下。
这是个朴素的不能再朴素的中年人，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站在明亮的展厅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我……我都行。”
林建国被销售员盯着，有些不知所措：“我对车不懂。儿子你帮我挑吧。”
林峰笑了笑，对销售员说：“这样，你分别推荐几款吧，suv和轿车都看看。”
销售员立刻进入状态，热情地带着三人逛起了展厅。
“这款是帕萨特，德系车，皮实耐用，性价比很高……”
“这款是途观l，suv，空间大，适合一家人出门……”
“这款是……”
林建国跟在后面，东看看西摸摸，越看越眼花。
林峰本来想给他买个四五十万的，一步到位。
但林建国死活不同意，说太贵了，开着心里不踏实。
最后挑来挑去，选了那辆黑色的帕萨特，办下来不到二十万。
“就这个吧。”
林建国拍板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表情。
但等手续办完，他把车开出4s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秀兰！”
他摇下车窗，冲站在迈巴赫旁边的王秀兰喊：“上来，坐我的新车！”
那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王秀兰笑着上了车。
林峰开着迈巴赫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辆黑色帕萨特七拐八拐地驶向县城的方向。
买车花了不到两个小时。
接下来是装修公司。
三人在县城找了一家规模比较大的，把房子的情况说了说，又把自己想要的效果描述了一遍。
设计师记了一大堆笔记，说回头出几个方案让他们选。
留了电话，留了地址，三人从装修公司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随便找了家饭店吃了顿饭，然后开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
晚上六点多，林峰正在屋里收拾东西，手机响了。
李达。
“喂？出来喝酒啊！”
电话那头，李达的大嗓门震得林峰耳朵痒痒：“明天你就走了，今晚必须喝一顿！老地方！”
“行。”
林峰笑着挂了电话。
跟王秀兰说了一声晚饭不用等他，林峰出门去找李达。
李达已经骑着电动车在村口等着了。
两人一人一辆小电驴，慢悠悠地往镇上骑。
初春的晚风还有点凉，但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们去的是镇上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烧烤店，叫“老地方”。
从初中开始，两人就经常来这儿撸串。
老板还是那个老板，店面还是那个店面，连门口那棵老槐树都没变。
停好车，两人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哎呀——”
李达往塑料椅子上一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好久没吃这儿的烧烤了，想死我了。”
林峰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一眼，笑了：“一块钱一串，三年了都没涨价。”
“就是说啊！”
李达凑过来看菜单：“我们学校那边，三块钱一串，还特么没这儿的香。我平时都舍不得吃。”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点了一堆。
羊肉串、牛肉串、板筋、鸡翅、韭菜、金针菇……点了满满一桌子。
啤酒上来，两人碰了一杯。
“哎，时间过得真快啊，七天眨眼就没了。明天你就走了，我过两天也得滚蛋了。”
李达灌了一口，叹了口气。
林峰点点头，没说话。
“还是小时候好。”
李达看着桌上的烤串，目光有些飘远：“那时候咱俩一到周末就往外跑，去河边抓鱼，去地里偷人家苞米，去山上摘酸枣……你还记得不？有一回咱俩去抓鱼，你掉河里了，裤子全湿了，不敢回家，就在河滩上晒，晒了一下午都没晒干，最后还是穿着湿裤子回去的，让你妈骂了一顿。”
林峰忍不住笑了：“怎么不记得？那次你跑得快，没被抓着，我回去挨骂的时候你还在外面看热闹。”
“嘿嘿！”
李达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那时候天天盼着长大，觉得长大了就自由了，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干什么干什么。现在呢？长大了，自由了，结果咱俩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
他说着，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林峰也喝了一口。
啤酒有点苦，但咽下去之后，又有点回甘。
他想起没有系统的那三年，送外卖，找工作，四处碰壁。
那时候每次回老家，最怕的就是见人。
怕被问“工作怎么样”“挣多少钱”“有对象没”。
那时候觉得，长大真的太累了。
“别想那些了。”
他举起酒杯，跟李达碰了一下：“你不是博士毕业了吗？以后来京城工作，咱俩不就又能常见了？”
“那倒是。”
李达点点头，脸上又有了笑模样：“就凭我这学历，加上你帮我弄的那个校长奖，京城哪个单位不抢着要？等我毕业了，就去找你。”
“行，我等着。”
两人又喝了一杯。
聊了很多。
聊小时候，聊现在，聊将来。
聊李达那个还没毕业就分手的女朋友，聊林峰那辆让全村人眼红的迈巴赫。
烤串吃了一盘又一盘，啤酒喝了一瓶又一瓶。
最后，李达趴在了桌上。
“不行了……”
他含糊不清地说：“我……我得歇会儿……”
林峰看着他那副德行，哭笑不得。
他把李达扶起来，架着他往外走。
两百多斤的肉，压在身上沉甸甸的。
骑电动车是不可能的了。
林峰把李达扶上后座，自己骑着，让他在后面抱着自己的腰，晃晃悠悠地把他送回了家。
李达他妈开门的时候，看见自己儿子醉成那样，又气又笑：“这死孩子，又喝这么多！”
林峰帮着把人弄进屋，又应付了几句，才骑着电动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院子里还亮着灯。王秀兰和林建国还没睡，坐在堂屋等他。
“回来了？”
王秀兰站起来：“喝了不少吧？我给你熬点醒酒汤？”
“不用，妈！我没醉。”
林峰笑着摇摇头。
他说的是实话。
人类巅峰体质，喝这点酒跟喝水没区别。
“那你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呢。”
王秀兰嘱咐道。
“嗯，妈，爸，你们也睡吧。”
林峰回了自己房间，往炕上一躺，很快睡着了。
……
第二天清早，天刚亮，王秀兰又开始忙活了。
林峰是被香味馋醒的。
他爬起来，发现王秀兰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除了平时的粥和鸡蛋，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饺子。
“妈，怎么还包饺子了？”
“上车饺子下车面，老规矩。”
王秀兰理所当然地说。
林峰没说话，低头吃饺子。
吃完饭，他去后院打开后备箱，发现里面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了。
“妈，您这都装的啥啊？”
“土鸡蛋，自家养的鸡下的，比超市的好吃。”
王秀兰掰着手指头数：“还有腊肉，你爸熏的；咸菜，我自己腌的；花生，去年地里收的……”
林峰听着，心里暖洋洋的。
他把后备箱关上，上了车，发动引擎。
黑色的迈巴赫缓缓驶出院门。
林峰摇下车窗，探头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个人。
“爸，妈，回去吧！”
王秀兰脸上带着笑，眼眶却红了。
她用力挥了挥手：“儿子，路上慢点开！到了给妈打电话！”
林建国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挥了挥手。
林峰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离家去上学，母亲也是这个样子。
那时候觉得她啰嗦，现在却恨不得多听几句。
“行！等房子装好了，我来接你们去京城玩！”
他喊了一声，然后踩下油门。
车子驶上村路，越来越远。
后视镜里，两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林峰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说实话，每次离家都挺舍不得的。
但没办法。
已经长大了。
不可能一直在家里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