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振回到曙光的时候，周锐已经死了四天。
他没有去安全委员会报到，也没有先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径直去了周锐生前在安全委员会的办公室。
人走茶凉，办公室被清理过。原先属于周锐的私人物品早就全部消失，桌面上如今一张纸都没留下，之前曾经放置在桌上的两人末世前的合影，如今也不知道在哪里。
柜子里唯一留存的物品，是曾经周锐佩戴的A级徽章，反射出室内极冷的灯光。
徽章是统一的样式，每个A级异能者都会有，这一枚看不出是不是属于周锐的，但它在柜子上等下一个主人。
像一种证明。
萧振在办公室中央，不动如山。
他三十出头，身材在异能者中不算高，只一米八左右，深灰色的作战服上精简到没有任何显眼的标志。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那双眼睛，狭长又阴鸷，一定要比喻的话，像蛇。
都一样的，没有温度。
周锐是他的人。
末世前是他的兄弟，末世后是他一手培养的下属，A级巡查官，他在安全委员会的眼睛。
而周锐死了。
他不在。
“萧队。”
门口传来小心翼翼的呼唤。
萧振挥手示意人进来，没有回头。
“查到了什么？”
身后的下属小心地移步到萧振侧后方，声音发紧：“官方的说法是……周锐违规操作，伪造报告，企图非法转移重要研究关联人员，被查实后因拒捕被击毙。”
他的说法符合逻辑，却让空气都紧张起来。
“被谁？”
下属结结巴巴。
“官方说是……执行任务的异能者。”
萧振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一时间下属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水来。
“我再问一遍，被谁？”
下属的喉咙控制不住地滚动了下：“据我们的消息，当时在场的人说……是楚玖。”
萧振的眼神在听到楚玖两个字时有了丝波动。
楚玖。
他知道。
A区或者说整个基地没有不知道这个名字的。那个半年前被白薇捡回来的怪物，后来判断暂无风险的曙光第三个S级。
但这不可能。
楚玖根本不正常。没有记忆，没有情感，不会说话，后来据说会了，但一直都独来独往，不参与任何派系。
大概参加不明白吧。萧振曾经是那么猜测的。
一个连感情都没有的怪物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对异能者下手。
“继续说。”
下属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调查结果摆出来：“周巡查官死前执行的任务，是调查一个疑似感染的名叫安陌的普通人。那个安陌是楚玖带回A区的，和楚玖住在一起。”
萧振眯起眼睛，他的瞳孔是黑色的，冰冷的目光将疑问直直地甩到人心底。
“安陌？”
“是。一个普通人，我查了他的档案，在C区生活了两年，一直普普通通的，十几天前身上出现过不明感染。他自己出去找死，被楚玖救回来。说是被楚玖治好了。周巡查官怀疑他身上有异常能量残留，按规定带他去隔离区检查。”
“然后呢？”
“然后……”下属的声音更低了，“不知道怎么的，楚玖闯进隔离区，杀了人，带走了那个普通人。”
办公室里的空气在话音落下时凝固了。萧振沉默，下属也不敢说话。
良久，萧振问：“王厉当时在哪儿？”
下属明显被这个问题的跨度搞得有些懵：“王……王队？”
“周锐死的时候，王厉在哪儿？”
“当时王队也在隔离室。他赶到的时候，周巡查官已经……”
“已经死了。”
萧振替他说完。
下属不敢接话。
“那个安陌现在在哪儿？”
“据说……在异生物研究所。白博士亲自安排的，在接受研究员助理培训。”
萧振的嘴角动了动。
他不是在笑，像是一种无奈后肌肉的不受控的抽搐。
研究所检测室。
“没有异常。”
检测室的人平静地把所有被带来的罐子递出，给了令人安心的结论。
林雨脸色如常，笑着谢谢后，让人把这些样本放回标本室的原位。
白薇就是在这个时候到的，她如往常一样平静，“有什么问题需要二次检测？”
她已经查过当时培训房间内的监控，确实没有异常，房间内的能量监测仪器也没有任何波动，仿佛真的就是个误会。
但她想听林雨讲一遍。
“今天下午......”
林雨仔细认真地回忆了下午的所有事情，包括当时在场人的反应，自己视角下的感受，一五一十地娓娓道来。
“安陌什么都没有说？”
是没看到，还是看到了没说？
“没有，”林雨疑惑，“照道理，安陌正对着那个罐子，如果有什么，他应该最先发现才对。”
可他毫无反应。
白薇沉思片刻不再多讲，只示意林雨离开。
林雨在原地欲言又止。
“白博士，”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却有几分温度：“您让我看着安陌，他......是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她想了很久才问出来的，于情，安陌的“家属”救了她的家属，于理，安陌算她的学生。问一嘴并不过分，不过白薇一向不与人解释，她也摸不准白薇为什么让她特别关注安陌。
白薇转过身面对林雨，眼神淡然，只淡淡道：“没问题。”
至少目前是没问题的。
“那您......是？”林雨不明白，整个研究所有那么多项目，她也并非空闲的人，怎么就专门把她调来给新人上这种不大需要三级研究员一直观察着的课。
多少有些浪费资源了，这种简单的入职培训以往都是让普通的助理来看着就好。
“他以后要出外勤。”
白薇淡声道，留下这句意义不明的话后，她快步离开了检测室。
先不提这边林雨把白薇语焉不详的话理解为对安陌的重视，另一边的安陌也很苦恼。
他洗漱后已经夜深了，之前出现的非牛顿流体仿佛真就是个错觉，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一边恍神一边回忆今天上课发生的一切。
尤其是当时陈语的话和赵明后来对他的试探，可思绪纷杂，像深入泥海，如何回想都无法发现任何异样。
闭上眼，整个下午的每个画面都从脑海里回放。
罐子，吸血藤，防腐液，暗紫色的光泽。
一切正常。
可郑明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像一根细小却无法忽视的刺，扎向他脑海内无法拔除。
尽管当时他也安慰郑明只是看错了。
“你刚刚看到了吗”
“有东西在动”
早知道问一下楚玖了，思忖着，安陌想睡却睡不安稳，翻了个身，两分钟后仍然没有办法入睡，又翻身回到原来的位置。
月上中天，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洒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明亮的光束。他盯着那束光，不知怎么居然有些困意，脑海的画面越来越浅淡。
房间内不多时便只留下他平静的呼吸。
楚玖站在卧室门外已经很久了，里面的呼吸声对他来讲很清晰。他没有靠在门上，只那么平静地呆着，像在等待什么，银灰色的眼睛泛着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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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陌辗转反侧时的气息在波动，以前他不明白，现在他隐约可以理解了。这种波动不是恐惧，是一种属于人的困惑......还夹杂着些许不安。
楚玖歪头沉思起来，他也想不明白，安陌为什么会有这两种情绪。
晚上的时候，他已经学了书籍上的，情侣之间的第一步，制造肢体接触，牵着安陌的手回家了，甚至他还按照另一本书上的知识，给安陌把外套披上了。
安陌没有拒绝。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刚刚房间里，安陌的气息掺杂了一丝酸涩，他有忍着不让另一个它闯进去，避免和之前那样吓到安陌。
当然，他也记得安陌说过“没有我同意，你不能随便碰我的东西。”
可现在安陌睡着了，没办法同意，也没办法不同意。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那个堆了一屋子书的房间。这里有他从外面收集来的所有的他认为有用的书籍。安陌让他好好学习，他把每本书都逐字逐句地翻看过。
那堆散落的书籍里面，肯定有他要的答案。
楚玖站在散落的书本中央，月光下的阴影内，它快速地凝聚蠕动成形，奔向一本本书，熟稔地翻找起来。
黑色的触须扭动出手指的形状，划过书脊，书名清晰排列开：《情感心理学导论》《恋爱中的999个小技巧》《如何让伴侣更爱你》《亲密关系进阶指南》
它兴奋地抽出那本《如何让伴侣更爱你》，目标明确地翻到目录。
“第三章：适度的主动能让感情升温”
它用手指点一点，示意楚玖看这里，楚玖对它眨了眨眼。
书上说，要适当地主动，伴侣才会喜欢你。合上书，楚玖决定他现在要去适度地主动了。
他没有发出脚步声，从这个房间离开后就快步走到安陌卧室门外。
这次没有停下，门被楚玖轻轻地推开。
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刚出现就被不知名的触角吞没了，房间的空气开始逸散出一种熟悉的腥甜味。
月光落在床上的那团被子上。
安陌蜷缩着，被子几乎把脸都盖住，有只手露在外面，只小小地抓住被角。呼吸声平稳绵长，他的睫毛小扇子一样静静地给脸上洒下一片阴影。
腥甜的气味一出现就让里面的人睡得更沉了，安陌的呼吸没有变，但抓着被角的手却缓缓地松开，好似从一种轻微的焦虑中松懈下来。
楚玖轻轻地走近。
一步，两步......
楚玖选择停在床边离熟睡的人最近的位置。
这样不好，他把安陌的被子从脸上拉下来，让安陌能把整张脸都漏出来
不需要光，楚玖银灰色的眼眸内映照出安陌睡得极为柔和的轮廓。他的嘴唇因为放松下来轻微地张开，洁白可爱的齿尖内，隐约可见一丝丝红色，若隐若现的柔软舌尖透出一种秀色可餐的欲望。
楚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是渴。
他想碰。
很想。
伸出手，指尖就这样悬停在安陌脸颊上方，顺着移到了唇瓣上方。有热乎的气息从那处诱人的柔软内呼出，让手指轻微颤抖。
空气中什么都没有了，黑色的非牛顿流体在影子内再次成形，被楚玖挥手挡回去，像在克制某种本能。
它不明白，书上说，如果对方呼吸平稳，身体放松，说明他潜意识里期待你的存在。
楚玖面无表情地和它对视。
安陌忽然动了。
蜷起来的身体就那么舒张开，他还翻了身变成侧躺。原来在他唇瓣上方的楚玖那悬停的手背，正正好地擦过唇边。
极轻的一下。
温暖的唇和温热的吐息让它轰然躁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