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陌对此是毫无所觉的，他整理思绪，决定把话说开。
有些事，楚玖得明白，为了两个人好。
“王厉是骗你的。告诉你我喜欢猫是假话，让你去找是......想把我带走。”
安陌说话缓缓地，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晰，以便楚玖能理解。
“他故意把你引开，因为......”
话说到这里，安陌顿住了。因为什么？想研究他，想迫害他？可他现在还好好活着，王厉的目标不是他，那就只能是冲着楚玖来的。
刚刚楚玖的回答，“他们让你受伤，我带你回来，王厉在，没事。”这几乎不算是他当时的问题的答案。楚玖做了的事，才是王厉的目的才对。
沉吟几秒，安陌问：“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楚玖的眉头蹙了一下。
“什么？”
书籍中央，那团没有形状的流体已不再是人形。它趴在阅览室的老旧的长桌上，四周有散落着的七八本书。
管理员每个十分钟经过这里，脚步顿了顿，什么也没看见，就走开了。
它已经换了好几本书，一页一页地捻起纸角，边翻页边学习。现在它看的这本书的第七章是关于承诺与信任的。
爱一个人，就要做到自己答应的事。承诺是爱的语言，兑现承诺是爱的行动。无法兑现的承诺，比不承诺更伤人。
黑色的触须悬在这几个句子上方，也不翻页了。
这个知识让楚玖的脑内回路出现一瞬间的短暂的空白。
楚玖老实地垂下睫毛，当做听不懂的样子，以此挡住安陌的追问。
这不是谎言。他也没有在违背承诺。安陌说过“尽量不要动手”，但尽量就是尽量。
另一边的触须轻轻蜷起，像垂眸一样，顿了两下。它继续往下翻。
这不是没听清。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和以前不一样，安陌很突然的有一种想法，楚玖不想说，或者说在拖延时间。
这样的认知让安陌心脏骤停一瞬。
楚玖从来都是直接行动，陈述，要求。
“你是我的”，“你香”，“关起来”。
他之前不思考怎么回答问题的。除非……这个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安陌放轻声音，“楚玖，你......是不是……动手了？”
大手轻微地压了一下。极轻，但安陌感觉出来了，而且不只是手上的感觉，他的心脏有一种被压了一下的错觉。
他等楚玖开口。
三秒。五秒。十秒。
楚玖没有抬眼看安陌，也没有说话，好像想用沉默代替拒绝。这个情况如同一小簇火苗，在安陌的胸腔内轻缓地燃烧起来，既酸涩又难以明言。
楚玖大约是不愿意骗他。
“……我知道了。”安陌又轻声说。
楚玖抬起眼。
安陌说：“你不想说的事，可以不说。”
楚玖歪了下头，又眨了一下眼，似乎觉得不够，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两人的交握在被边，像某种无声的契约。
窗外的天色变暗了。图书馆那边的闭馆铃声响起。
黑色流体缓慢地从桌面上流到地上，书页被触须一一合上，它精确地把每一本都推回原位。它没有带走任何一本书，但已经带走了许多东西。
“不说就不是欺骗。”
穿过墙壁和街道，它终于来到别墅紧闭的窗户前。
楚玖没有理它，只是把安陌的手握得更紧。
快睡着的时候，安陌听见楚玖开口。
“周锐。”
声音很低，但安陌能听清，他等楚玖说下去。
他说：“……没有了。”
没有了，安陌一窒，把心里的情绪压下，随着身体的疲软，安陌没有睁眼，只维持住平稳的呼吸，反而慢慢地睡着了。
外面的它还在悄无声息地在窗户外看向窗内的两个人，像一个刚上完课放学的学生，先分别打量，又看到交握的手。此刻的样子与离开时大有不同。至少这次它没有像以往一样从窗户缝隙直接进入去融进楚玖脚边。
停在窗台上，它伸出一缕极细的触须，轻轻点了点玻璃。
就一下。
是敲门。
楚玖偏过头。银灰色的眼眸与黑糊糊的它存在对视了半秒。安陌还在沉睡，没有人看见这一幕，他的呼吸平稳得像没有人可以吵醒似的。
触须在对视后缩回，流体融化，变薄，渗进，汇入楚玖脚下的暗影内。影子边缘是抖动着颤颤的扭曲的触须，奇形怪状的，兴奋地打量床上的人，似乎迫不及待再贴近一些。
它带回的可不只是油墨味的知识。
是楚玖缺的。
安陌还是没有按之前的说法，去研究所报道。
但有一个好消息，楚玖没有再让他喝蓝色的药剂了。他理解为，自己可能因祸得福暂时遏制住了莫名的淤青。毕竟，这两天他什么都没有再接触，淤青也没有反复出现。
他安静地在别墅里休养了两天。
其实他暂时不敢离开楚玖身边。
白薇当时确实来看他，但白薇并不一定是帮他的，他的价值依托于楚玖的存在，至少目前确实如此。
这两天别墅异常的平静。楚玖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安陌醒着，他就安静地坐在旁边。有时拿本书，书籍各式各样，正着看，倒着看，能看很久很久。安陌睡了，他就坐在床边，或者守在窗前，好像在等什么东西似的。
楚玖在思考这件事，并非安陌的无端猜测。
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开始有情绪，疑惑，紧张，甚至喜悦。和人一样的那种情绪，而且每天都在变化，看书时，看人时，看外面的树叶时。
人脑会自觉屏蔽不好的记忆，那场惊心动魄的隔离区之旅就是如此，像一场噩梦。
梦醒了，什么都和原来一样，有了楚玖后，又完全不一样起来。
安陌浅淡的淤青，手腕上消失的旧痕，身体里偶尔泛起的莫名的清凉感都在提醒他，不一样。
事情发生的第三天下午，门铃又响了。
白薇是独自一人上门来的。她还是那副冷静专业的表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衣服上的一级研究员标志熠熠生辉。
“你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她打量完楼梯上下来的安陌，开口。又很快将目光留在安陌的脸和手上。
“白博士。谢谢你来看我。”安陌礼貌地点头。
楚玖本想扶他下来的，但安陌好多了，拒绝之后由着楚玖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起坐了下来。安陌的目光自然地落到白薇手中的文件袋上。
“我来有两件事。”白薇坐下后开门见山，将文件袋递给安陌。
“第一，这是异生物研究所的正式聘用协议，以及相关待遇说明。你的岗位是三级研究员助理，初期学习并协助资料整理和基础实验操作，会有系统培训。林雨是你的直接指导者之一。”
所谓的正式聘用协议，自然是成为白薇的人的第一步。
安陌接过文件袋却没有立即打开来。
他没想过白薇还会再来，毕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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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锐没有了，不能说是他的问题，但是他也绝对算是一个导火索。
白薇也没有催促他打开，只从包内拿出另一份更薄的纸张质地的通行证，“第二，这是外勤的通行证。有这个东西，你可以在接受必要培训后，以研究所工作人员的身份，跟随特定的外勤任务小队出行，进行样本采集和环境数据记录工作。”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当然，如果你未来的家人有外出任务，且任务性质与研究所的研究方向有交叉，这份协议也能让你合规地随行。”
她用的是“家人”，安陌填写的表，她看过了。
安陌瞬间想起白薇之前提过的需要楚玖带回腐蚀性变异体的任务。
楚玖已经能完全明白随行的意思了，他的目光一直在安陌脸上，像是观察安陌的反应。
“我会保存好，谢谢白博士。”
安陌将这个通行证也收好。
白薇满意地点头：“关于之前的事，基地内部已经做了处理。周锐罪有应得，已经因违规操作，伪造报告，企图非法转移重要研究关联人员等行为，被查实并追责清除出基地的队伍。你的隔离评估结果为‘无异常，能量状态稳定，建议定期观察’。所以，你可以放心，至少不会再有人用类似的事情和同样的理由找你麻烦。”
周锐背上所有罪名死了，就是这件事的结果。
这背后必然是王厉和白薇运作的结果。周锐的死成为平息事端的牺牲品。周锐背后的势力吃了个闷亏，损失一个A级异能者，短期内必然会有所收敛。
“安全委员会，周锐的人那边……”安陌忍不住问。
“损失了周锐，他们的话语权会被削弱。王厉在趁机安插自己人，扫尾的事他自己会做。怨恨肯定有，不过实力才是关键。”白薇声音淡淡的，目光锐利，“所以，安陌，你现在站在了漩涡的中心呢。我接受你，是因为你作为样本的价值，以及你和他的关联。你好自为之。”
安陌语塞。说完，她站起身表示要走。
“合同看完签好给林雨，培训下周开始。”
走向门口，她经过楚玖时脚步微顿，抬眼看他。
楚玖也抬起眼回视。
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仿佛完成了某种信息的交换，或者说某种约定。白薇在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后，离开了。
安陌没有送客，只坐在沙发上，看这两份东西。一份是他在A区的立足之本，另一份，像是危险世界的门票，也和楚玖紧密捆绑成为一体的绳索。
楚玖自觉地坐到他身边，伸手拿通行证。他似乎对这东西更感兴趣。
“真让我跟你一起出去？”安陌问。
楚玖点头。
“一起。”他会保护好安陌的，像之前那样，“我在，安陌很安全。”
安陌笑着点头。楚玖所说的安全，指的是在他身边的安全吧。
“好。”安陌说，“等我身体再好一点。培训完，我们一起。”
他将东西收起来。
窗外的灯火亮起，静谧的别墅轮廓显露在安陌眼中。这片被高墙保护起来的乐土，只是看似安宁，实则暗流汹涌，一刻不歇。
楚玖也跟安陌走到窗边，两人一起望着外面。
冰冷的灯火下，安陌轻声说：“看来，我们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楚玖银灰色的眼眸映照着点点光芒。他顺着安陌的视线扫过熟悉的景象，无趣地收回视线后，低下头看安陌的侧脸。
“嗯。”他平静应道，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