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间有感情。”安陌有些无力，轻轻说：“那是双向选择，是爱。”
“爱。”楚玖重复这个词。
“不懂。”
他说得如此坦率，以至于安陌哑口无言。从之前怪异的言行来看，楚玖对东西的认知都不如普通人。
他只模仿，学习，单是今天他说得话比前两天多一倍还有余。
不过银灰色的眼睛不再是细长的非人情态，安陌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楚玖继续说：“想你留下来。不想你走。不想让别人碰你。”
指尖轻触上安陌的脸颊，正好的温度在肌肤上滑动抚摸。
安陌没有躲，他躲不开。
“这算什么？”安陌的声音很轻。
楚玖想了想
“算……我的。”
安陌一阵无力，不过多多少少他能从脸颊上轻柔的触感中琢磨出什么。楚玖不会伤害他。
“先把衣服给我吧。我自己洗。”
“我洗。”
“我做好饭了你还……”
在浴室里呆那么久，还闻……
安陌强迫自己打住，到此为止。楚玖顿了顿，他没说话了，只是捧着衣服，带着人下楼。
一楼角落的一个小房间是洗衣房，安陌之前从未进去过。
洗衣房只有一台老式洗衣机，楚玖的动作生疏，但步骤正确，显然是学过的。
安陌靠在门框上欣赏楚玖的侧影，很英俊，有招男女喜欢的荷尔蒙的吸引力，哪所他面无表情。灯光从上方打下来，他高挺的鼻梁一面投下深深的阴影。这一刻的楚玖异常专注，甚至格外……单纯。
“经常洗？”安陌忍不住问。
楚玖转过头，摇了摇头。
又来了，这种乖巧的样子。
“那你怎么会用洗衣机？”
“看说明书。”楚玖回答得很自然，“王厉家里有说明书。”
王厉？大概也送过生活用品？
“楚玖，其实可以告诉我，我带下来很方便。”
楚玖没有立刻回答。洗衣机开始工作，发出大的噪音。在机器轰鸣的间隙，他的声音依旧清晰：
“我做。”
“去吃饭吧，可能凉了，我再热一下。”
安陌结束这个无意义的话题，转身离开洗衣房。
流水声和碗筷碰撞声在厨房响起时，安陌被楚玖安置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一个楚玖不知从哪里搞的等人高的干净的猫玩偶。
他像是大爷，而楚玖是为他洗衣洗碗的童养媳。
还好饭是我做的，安陌安慰自己。呆着是不可能呆着的，他得出去看看，趁他现在吃饱喝足，精力旺盛的时候。说来也怪，随着那些蓝色的光点排出，他精神状态好了不止一倍，原来有些疲乏的身体状态仿佛被唤醒似的。
下午的敲门声音响起时，安陌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直到他被吵到皱起眉头，楚玖才屈尊降贵地起了身。
安陌意识不清，困顿着想清醒，可惜外面的人似乎只说了两句便走了。他什么都没有听清。
“是谁？”
楚玖手上好像有东西，金属的光泽，还有......貌似是纸。
“不认识。”
安陌探究地看他的手。
被看的人也极为配合，走到安陌身前，蹲下，手掌展开，露出掌心的小标识。
居然是个小徽章，确实是金属的，大大的鲜红的S级在表面，同时有一种流动的光泽感。
“这是你的徽章？”
安陌不怎么能理解这东西存在的意义。
现在的曙光S级不过三人，这还是去年楚玖出现之后才变成三个。原先基地内不过两个，一个是王厉，另一个身份隐秘，并没有出现于人前。
没有回答，但楚玖递出几张纸。
“‘楚先生，新的规章，请查看’。”楚玖模仿着来人的语气，他复述得很完整，同时递出纸，“给你。”
王厉看似友好的拜访，雷烈早晨的串门邀请，刚刚送来的徽章和文件……种种迹象让安陌因为好转松下来的心弦倏地绷起来。
他低头，“曙光基地S级异能者管理条例及责任划分规定”映入眼睛。
仔细快速地将几张纸都浏览一遍，规定的核心意思很清晰：基地将进一步明确并“规范”S级异能者的权力与义务。
义务方面，增加了定期高危区域巡逻，自愿协助基地科研以及在特定情况下接受基地统一调遣等条款。
权力方面，则明确列出了S级异能者享有的“特殊资源配额”，“独立居所保障”，“对特定区域内事务的临时处置权”等等。
其中，“对特定区域内事务的临时处置权”一项后面附了长长的说明，里面提到了S级异能者有权对管辖区域内可能危害基地安全的异常个体或事件进行初步判定与隔离，并强调判定需要基于充分证据，并尽可能减少对非威胁个体的干扰。
这条临时处置权太有针对性了，安陌的心一沉。以他的情况，如果没有楚玖在，相当于王厉随时可以把他带离，所谓的充分证据，对王厉来讲不过是时间问题，他现在看着挺好的，可安陌没有忘记自己只是延缓，并非痊愈。
他抬头看向楚玖：“你看了吗？”
楚玖摇头：“不看。”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徽章上，又移回安陌的脸。
“带你走？”楚玖语气有丝期待，还有些说不清的味道。
安陌不想离开曙光。
外面的世界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残酷，如果离开，楚玖也不过是一个人，带着他去外面重新开始流浪罢了。
安陌本身也只是个普通人，向往的就是安定的生活，过往的两年他承担底层的工作努力活着，并不在意有多辛苦。
楚玖好似在安慰他，“别的基地。”
安陌不知道别的基地怎么样，但他明白楚玖的意思，带他去别的基地，重新开始。没有人会知道他曾经被莫名感染，也不会有王厉盯着他们。
甚至在有可能的情况下，别的基地说不定给S级的待遇更好，当然，也可能更差。
选择就是另一个命运。
而无论他在曙光还是去别的基地，他都别无选择，得和楚玖绑定在一起。
窗外的天黑了下来，外面的灯稀稀落落地亮着。
楚玖在安陌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这个距离是安陌之前拉开的，楚玖记住并且遵守了。
“还痒吗？”楚玖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
“不痒了。”安陌说，“就是有点累。”
“休息。”楚玖立刻说。
安陌摇摇头：“还早，我想坐一会儿。”
他整个下午都在想自己该怎么办，恩情是还不起了，可是离开真的对他来讲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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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大了，他不敢。
楚玖没有坚持，窗外的风摇曳着树叶。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安宁。安陌有一时刻诧异于自己的想法。
如果楚玖能一直这样安静地坐着，不说话，不做出那些令人费解的言行，他大概就会感激地这样下去。
无耻但是舒适的活着居然如此简单。
但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安陌。”楚玖一字一顿的。
“嗯？”
“要吃晚饭。”
他指的是晚上安陌没什么胃口的事。
如果是几天前，香喷喷的米饭面前安陌会幸福到流泪，顺便感谢下上帝。但晚上他真没有办法硬塞下去，逼自己不浪费，随随便便埋了两口就当解决了。
“嗯。”
换成安陌言简意赅了。
“不高兴？”
“没有。”
“我带你走。”
楚玖误会了，带安陌离开是他自己理解中比较好的办法。
不过安陌不愿意。
“不。”
赶在楚玖开口前，安陌继续语气平静地讲。
“我不想再逃避下去了，不走了，就呆在这里。你会保护我，对吗？”
虽然是问句，但安陌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银灰色的眼睛不知闪过的是遗憾还是了然，楚玖点了点头。
“嗯。”
安陌显然兴趣缺缺，不想继续交谈。楚玖不明白只是一个下午，上午鲜活的安陌就灰暗成这样，好像连香气都蒙上了点苦涩。
“我听你的。”他补充。
只要你高兴，我听你的。
安陌置若罔闻，窗外的星光被遮蔽，夜色朦胧。
“听我的？”安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和自嘲，“楚玖，你不是一直都只听你自己的吗？”
楚玖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银灰色的眼睛里有困惑和思考交织。
“不是。我有……听你的。”楚玖否认，他有很听话，安陌让他放茄子，以及让他出去等洗澡这些事。他都听了。
安陌扯了扯嘴角。
“好吧。那现在,我想自己待一会儿，可以吗？”
楚玖定定地看着他，十秒钟后缓慢地站起身。
“嗯。我在楼上。”
他没有说具体在哪，但只要安陌喊，他就会出现。
客厅里只剩下安陌一个人，和抱着的猫玩偶。他把下巴搁在玩偶的猫耳朵上，感受着绒毛粗糙的触感。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现在进退两难的局面，都从这该死的莫名其妙的淤青开始。
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是他。
无论如何他都想不起来是什么导致他感染。除了之前那个蓝色的药剂，还有楚玖给他喝的药。可楚玖没必要害他，一个强大，神秘，认知扭曲，对他抱有强烈且怪异占有欲的S级异能者。
他对自己的好真实可信，但这样建立在所有物之上的关系太危险了。他不懂感情，却在模仿和学习，并且进步飞快。
楚玖的逻辑自洽而危险。
可他现在就是享受了楚玖提供的庇护和资源，却不愿意给楚玖他想要的，成为楚玖的所有物。
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安陌一面恨恨地唾弃自己，一面起身往楼上找楚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