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回到青源县衙时，已是自府城启程后的第三日傍晚。冬日天光短，暮色早早笼罩下来。
然，他并未立刻歇息，草草用过些热汤饭食驱散寒意后，便召来在衙中值守的县丞与主簿。
书房内烛火通明，驱散了窗外的昏暗。
周文清言简意赅，将青州府衙议事的核心决议与沈墨的严令传达下去，“府尊有令，沤肥法确有效验，着令五县择地试行，由我青源总揽协调，提供章程、人手协助。此乃府尊亲自督办的要务，关乎民生，亦系考成。”
林县丞与吕主簿闻言，先是一惊，随即面露喜色。
林县丞拱手道：“恭喜大人！此乃我青源之功，大人督导得力，方有今日！”
周文清摆摆手，神色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更显凝重：“功过尚在未定之天。协调五县，责任非轻。协助不力，或他处试行出了岔子，我青源亦难辞其咎。更何况，”他略一停顿，想起玉华楼中王佑那愁苦而急切的面容，“昌乐王县令另有私下请托，其县果业滞销，损耗巨大，盼能从谢明昭处寻些破解之道。此事虽非府尊明令，却关乎邻县民生，亦需谨慎处置。”
“不过，眼下当务之急，是筹备协助诸县试行沤肥法一事。吕主簿，你即刻从户房、工房，遴选两名通晓农事、办事稳妥的老吏，再从泾川里此次试用成效最著、且能说会道的农户中，择两人。组成四人‘协理小队’。将《实录》及所有相关图表、要诀，特别是针对不同土质气候的调整细项，整理编撰成一套清晰的‘试行指南’。给你三日时间备齐。备好后，第一站便派往昌乐，王县令催得紧。”
“是，大人。下官连夜便去安排，明日一早即开始遴选民户，整理文书。”吕主簿拱手，不敢怠慢。
“林县丞，你负责与其余四县公文联络，确认他们选定的试点村镇、对接官吏，并商定我方协理小队抵达协助的大致日程。所有往来，皆需记录在案，以备查考。”
“遵命。”
分派后，县丞、主簿领命而去，书房内恢复了安静。
周文清揉了揉有些酸胀的额角，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沤肥法推广是明面上的公务，虽有压力，但章程清晰，只需尽力即可。反倒是昌乐王佑那私下、甚至带着几分哀求的请托，更需费神。那已非单纯的农事，牵涉商贸流通、储运损耗，乃至一县产业之困局。
谢明昭虽有巧思，但毕竟年轻，精力有限，且其首要目标仍是科举。此事成否难料，分寸拿捏更需谨慎。
他铺开一张素笺，提笔给谢明昭写信。信中，他先简要告知了知府沈墨的最终决议及全府试行之事，点明此乃她献法之功，并提及府尊或有嘉奖。之后，他便详细转述了昌乐县令王佑所描述的困境，以及王佑盼她能指点迷津的殷切期望。
周文清写得很平实，未加任何催促，只在末尾写道：“王县令爱民之心拳拳，其境亦确堪忧。然商道维艰，诸事涉利，宜慎思而缓行。望你斟酌实情，量力而行。无论有无见解，或是否愿与王县令一晤，皆请回信告知，以便回复。”
信写罢，用火漆封好。他唤来一名稳妥的亲信衙役：“明日一早，你便出发，将此信送至泾川里谢明昭姑娘手中，需她亲启。若得回信，速返禀报。”
衙役领命，小心收好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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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谢明昭便收到了周文清遣人送来的信。展信细读，看到沤肥法被采纳推广，她神色平静，这本是预期之中。看到可能有嘉奖，也只是略一挑眉，并未在意。直至读到昌乐县果业困境的详述，她的神情立刻专注起来。
“储运损耗竟如此致命，果脯蜜饯亦受制于路途天气……”她低声沉吟。
谢家作坊去年尝试小批量采购昌乐果子试制，对品质是认可的，但运输和储存中的麻烦与折损，确实让人头疼。王县令的焦虑，她能够体会。
这几乎是当下所有远离主要消费市场、又盛产不易储存农产品的地区共同面临的难题，非独昌乐，只是昌乐以果为命脉，痛感尤为剧烈。
她走到窗边，抬头望向晴朗的天空。
脑海中掠过一些碎片式的念头：更密封防潮的包装材料？尝试不同的加工工艺以延长保质期或创造新品类？能否利用本地易得的材料，制作简易的防震填充物？甚至有没有可能缩短或优化运输环节？这些想法都还很模糊，需要实地考察，需要了解昌乐具体的物产、工艺、交通路线，乃至人力成本。
此事颇具挑战，但也可能蕴含机遇。若能有所突破，不仅可助昌乐，或许也能为谢家作坊乃至更广的货殖流通，探索一些新的可能。
她回到书案前，提笔回信。信中，她先对沤肥法推广之事简单回应，对嘉奖之事淡然处之。接着，重点回复昌乐之事：
“王县令所述果业之困，明昭虽处乡里，亦能感同身受。储运之难，实为掣肘。明昭年幼识浅，于商事一道所知有限，然王县令既以民瘼相托，周大人又亲为转圜，不敢不尽心忖度。学子以为，此事空谈无益，须得亲履其地，与当地老果农、巧匠人切实交谈，方可窥其症结，或能思得些许改良之想。若王县令不弃，明昭愿于近期，择一晴好之日，前往昌乐实地一观。然成效与否，能至何境，此时断不敢轻言，须待实地勘访之后，再行计议。烦请周大人将此意转达王县令知悉。”
信交给来人带回后，谢明昭并未搁置此事。她找来父亲谢蕴与作坊中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将昌乐的情况和自己的打算说了。
谢蕴听闻女儿欲远赴昌乐，且涉及他县公务商事，不免担忧：“阿辞，昌乐毕竟是他县，人生地疏，你又要备考院试，此时分心，是否妥当？再者，此事牵扯颇广，成否难料。”
“阿爹，院试要紧，但此事亦是一次难得的历练。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亲见民生之多艰，或许比困守书斋更能明理。女儿只是先去查看，了解实情，未必便能如何，更不会轻易承诺。我会多带人手，一切小心。”
谢蕴知道女儿自有主张，且行事向来有分寸，沉吟片刻，终是点头：“既如此，你便去看看。让宁姑娘跟着你去，这样家里人也放心。”
“嗯，阿爹，我知道。”谢明昭点点头。
几位老师傅也纷纷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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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对于能去外县看看别处的技艺和物产，既有好奇，也觉得是增长见识的机会，表示愿意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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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谢明昭照例前往族学。
学堂内，谢允端坐于讲席之后，见谢明昭进来，微微颔首，待她坐定，便放下手中书卷。
“明昭，你近日心思可尽数收回学业了？院试在四月，满打满算，不过四个多月光景。今日便先说说你近日所读《孟子·滕文公》上篇的体会。”
谢明昭遂收敛心神，将连日来未敢懈怠的研读心得娓娓道来，思路清晰，引据得当，且能联系时务，显见是用心深读了。
谢允听罢，严肃的面容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缓缓点头：“不错。条理分明，且有己见，并未因外事而抛却根本。学问之道，正需这般沉潜与贯通。你很好，未负光阴。”
谢明昭起身执礼：“学生不敢懈怠，多谢先生教诲。”
谢允示意她坐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随后问道：“听闻周县令昨日遣人送了信？可是府城那边还有后续事宜需你分神？”
谢明昭略一沉吟，觉得此事并无隐瞒先生的必要，便如实答道：“回先生，府城推广之事已定章程，周大人信中主要提及邻县昌乐的一桩难处。”她将昌乐县果业滞销、储运损耗巨大的困境，以及王县令私下请托、自己有意前往实地探查的打算简要说明。
谢允静静听着，待她说完，沉默了片刻，方开口道：“昌乐之困，确为一方民生疾苦。你能不因事不关己而漠然，愿亲赴实地探查，这份心肠与担当，于你年纪，殊为难得。”
“然而，明昭，你需切记，体察民生、愿尽心力是一回事，能否真正解决问题是另一回事。尤其你此行，虽由周县令转圜，亦有为民解困之心，但毕竟涉及他县公务、地方产业，乃至商贾利道，其中关节复杂，非仅凭巧思或善心便能打通。”
他见谢明昭听得专注，继续告诫：“你此去，多看，多听，多问，自是应当。但无论见到何等情状，心中生出何等设想，在未经过反复斟酌、未确认本地人力物力能否支撑、未明了其中可能牵扯的利弊之前，切忌轻易许诺，尤其是对王县令那样的地方官。官员求治心切，百姓盼解倒悬，你一诺，可能便成为他们的指望。若最终事不可为，或力有未逮，希望越大，失望愈深，反为不美。这并非教你明哲保身，而是行事需有分寸，量力而行，实事求是。”
谢明昭神色一凛，起身恭恭敬敬向谢允行了一礼：“学生谨记先生教诲。此行只为探查实情，搜集物样，请教当地匠人老农，绝不敢贸然夸口。任何想法，必待归来与阿爹、师傅们及先生仔细推敲，并需周大人乃至王县令共同参详之后，方敢言是否可行。断不敢以虚言空诺，误人误己。”
谢允见她听得进去，神色坦然且自有章法，眼中担忧稍褪，点了点头：“你能明白此中分寸，我便放心了。看来前面所说让你收心，亦是说早了。去吧，路上小心，学问亦不可全然丢下，每日抽空温书，不可间断。”
“是，先生。”谢明昭郑重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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