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来,是出了什么事了吗?
江家暗室中,江柏被悬吊着的石像在脑海中乍现。
上次见到他,他好像也是很疲惫的样子,不会……?
呸呸呸!
脑子另外一个声音同时响起,迅速把这个问题盖过——
谢延自掌嘴三下,她怎么会想着江柏出事呢?江柏好好的一个大神仙能出什么事?人家不来又不欠你的!为什么非要来?谢延,傻逼吧你!
看来人就是容易得寸进尺,既要又要啊……
谢延费劲地把自己身上的伤口处理完毕时已经将近五更天了,此时她身上又累又饿又痛,但几种感受相碰,终究是累居多,于是谢延几乎倒头就睡,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等到第二天清晨,江家呼呼啦啦地进来了好几个人要把谢延轰起来梳洗,再次换上那套繁复的服饰。
这回谢延打死也不起来了,她使了个千斤坠,小小一个身板,愣是三五个家仆也挪她不动,正忙乱得手足无措。
“我要吃饭!你们饿了我一天,没饭我不学,不学学不会,传出去就是你们江家有意虐待灵主!”
谢延端坐在床上,任凭再高再壮的家仆上来都移动不了她分毫。
江钦平站在旁边,面色铁青地看着盘坐在床上耍无赖的谢延,他是怎么也没想到这谢及玉刚到江府第二天就有脸当众死皮赖脸了,为了一口饭,当真是一点颜面也不要啊!
谢延管他什么脸不脸的,就是江钦平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要先吃饭,她要饿疯了,必须先吃饭,否则谁来了她也不起!
两厢对峙许久,似乎空气中都带上了电光火石,就连江家的仆从们都认为他家老爷准备拿刀架在这灵主身上时,江钦平却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临走前对着一个仆从咬牙切齿道:“他要饭,给他!可别传出去变成了江家有意冷落这灵主!”
说罢扬长而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灵舍的仆人看看江钦平离去的背影,再看看床上还在悠然自得地打坐的谢延,忙不迭去拿饭了。
谢延就这么不哭不闹纯撒泼,吃上了久违的热乎饭。
不过江钦平这人也没善良到哪里去,今天可比昨天练得还狠!三个时辰的舞祭,生生让谢延在一天之内全会了。
这要不是谢延练过武,对于功法动作有着天然高的接受度,那她还真学不会这种东西。
学到最后,就连旁观的伴舞都不得不惊叹于谢延的学习能力。
他们这些精挑细选出来的伴舞练了三年五载的舟祭舞,这灵主两天就学会了?!跳出来的动作还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的。
这这这——这他妈是人吗?!
他们现在看谢延的眼神都带着点崇拜,不愧是江神大人两次选中的灵主,果然非比寻常!
不过谢延本人倒没怎么注意旁人的目光,她就是单纯地指哪学哪,只要管饭,她丝毫不拖泥带水。
由于新灵主本人极度配合,这一曲舟祭舞排得进度极快,不到四天时间就能完整地过一遍流程了,是以全城人最担心的问题终于解决,这舟祭好歹能按时举行。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谢延在舟祭的前一天夜里就被江家人带到碇江上游的起舟处。
起舟处是一座江神庙,但令谢延感到惊奇的是,这里的江神庙不止一个神邸。
此处江神庙分主殿偏殿,不用想都知道主殿这个供的是江柏,但此处的江神庙居然会有偏殿,谢延还是第一次见,那她高低得去看看江神庙的偏殿供的谁了。
谢延状若无意地漫步到偏殿,此处尚且有老庙祝在悠悠地扫地。
听到脚步声,便停下手头上的活儿,抬头打量一二。
谢延此刻便装出行,没穿戴灵主那套厚重的服饰,俨然一副普通香客的模样。
“施主可是外乡人?”老庙祝问道。
谢延略一拱手,好奇道:“庙祝公,您是怎知我是外乡人?”
老庙祝摆了摆手:“无需多礼,来我这求神问卜的十有八九都是本地人,且基本上都是直奔主殿,鲜少有人会往偏殿走。”
说着,他近乎自嘲地说了一句:“也只有外乡人才愿意来看看江选大人了。”
是的没错,这偏殿供的正是江柏的亲爹江选。
虽然好像合乎情理,但谢延还是忍不住吐槽:这就是传说中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呸!不儿?
儿子香火活了就能带父亲了?这不科学吧?
一想到这一茬,谢延脑子里忽然冒出了江家祠堂的神像,供的也是江选。
“没有江选大人,便不会有江神的出现。”一句话瞬间在大脑深处传来,整得谢延又是一愣。
“施主,可要上香?”老庙祝见谢延半天不说话,轻轻问了一句,把谢延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我……”谢延懵懵地应了一句,“庙祝公,我有疑问。”
像是没有意料到对方会忽然一问,老庙祝下意识一愣神,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浅浅笑道:“施主且说,老汉定知无不言。”
老庙祝本就慈眉善目,笑起来更如弥勒佛一般和蔼可亲,这让谢延进一步地放下戒心开口询问:
“我有点好奇为何此地会供奉江神大人的父亲呢?一般的江神庙中只供江神大人的。”
一听是这个问题,老庙祝马上提起了兴趣,摸了摸下巴的胡须:“这个问题,施主这可就问对人了!”
谢延闻言心下一喜,点头浅笑:“愿闻其详。”
老庙祝轻咳几声,正色道:“老汉在此地守庙多年,传闻此处正是江神成神之地,其中有许多事迹都未曾外传……”说到这里,他的思绪飘向远方,一个古老的传说。
谢延没有打搅对方回忆,只是静候下文。
纠其因果,原来一百多年前,碇江流域曾出现过一只怪物。
怪物识人言,通人语,却无人知晓其长的什么模样。
照理说没人见过的东西莫须有,必然不会有什么传闻在外的,但当时碇城中几乎每天都有人死了,且死法惨烈,清一色地都是被开膛破肚,闹得人心惶惶,官府也摸不到头绪,于是只得将此案寄托于鬼神之事。
既为神鬼之事,定是有人犯了忌讳,于是碇城的百姓官员都忙不迭请十里八乡的名门道士前来城中做法。
当时请到的就是江家的江选大人。
江选大人携带江神大人前来碇城,当时江神大人才五岁,尚未成神,而且据说是江选大人的道侣早逝,江选大人才从小随父亲四处游历,除魔卫道。
江选大人有勇有谋,不到几天就发现了碇江底潜藏着一群怪物。
这些怪物皆是女子长相,却生得面如罗刹,以活人为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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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怪物法力高强,几乎无人能敌,当时江选大人怜悯碇城百姓身处水火之中,百般求神问卜之下,背着全城百姓与天神定下契约,以自己的全部修为,寿元为祭品,让他的儿子成神,守护碇城的天地。
最后契约成立,江柏就成了江神,将碇江流域的妖魔鬼怪镇压与江神府底。
后来碇城人感念江神所谓,把江神成神之日定为醒神节,寓意神明苏醒的日子。
可最终世人只知江神大人救民于水火,却不知江选大人为人的奉献……
老庙祝说到这里哀叹不已,没再往下说去,而谢延则立于其侧,殿门处一阵风吹来,两人静静地望着江选神邸前的烛火明灭,各自思绪万千。
尽管老庙祝讲得声泪俱下,可谢延心中依旧对这个故事呈观望壮态。
毕竟漏洞百出——
你就说为何江选做契约要背着全城百姓吧?是为了当一个默默无闻,无私奉献的英雄吗?可如果他真是这样,那为什么还会有这样一个故事流传在这座江神庙?
这只是其一,另外,江选莫不是有点大病?你都去做契约了干嘛不许愿让自己亲手去镇压怪物呢?非得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五岁的孩童身上。
最后一个,也是谢延最不解的:为什么求神问卜问到的天神还要让修士以修为寿元为代价才能帮忙降妖除魔?正经神明的本职不就是守护天地秩序吗?这种做什么契约的一听就像是恶魔邪神吧?
但有一点,依旧无法让人释怀,就是江钦轩那句话,这个满是错漏的故事好像还真应了那句没有江选就没有江神的话,这又是何意?
“叩叩——”偏殿的门被人轻轻敲响。
两人瞬间回过神来,转头查看,发现是跟进舞祭的女官。
女官低眉顺目,躬身向两人施了一礼,面向谢延提醒道:“天色不早,灵主大人该去休息了,翌日四更天需起身梳妆。”
一听这一茬,谢延心里有再多的想法都释怀了,几天下来她就没好好歇过,这灵主当得遭老罪了。
四更天不就是凌晨一点吗?就差两三个小时了,她再不睡就睡不了了。
灵主的妆她也试过,费时又费力,化妆途中还不能睡,要花整整两个多时辰来梳妆打扮……这灵主,唉……谁爱当谁当吧。
次日,舟祭日,烈日当空,万里无云。
舟祭说白了就是灵主乘宝船自碇江上游到下游。
宝船的甲板上搭建了一个祭台,灵主与六名伴舞需要在祭台上跳舟祭舞,由发船开始一路跳到下游碇城,中途为了保证宝船的平稳,会有十多名训练有素的水手调控船速,严格控制行船的时长正好是舟祭舞对应的时长——三个时辰。
行船三个时辰,中途不可逆旅,不可停船,需要一路到底,否则责船的船工水手都得负全责。
这个负全责可不是说说而已,是但凡有差错就得人头落地的全责,是以舟祭途中所有人都严阵以待,做足了脑袋别在裤腰带的决心。
谢延最开始听到这个流程秩序就直呼牛逼,不儿,搞个祭祀搞得这么隆重,这么大费周章,有这毅力你是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还没到正午起舟巡江的吉时,江堤之上已是人海茫茫,碇城三大家连同拳窑的人早已上了望风楼等候。
所有人肃穆等候碇江上游的宝船发船声,期待着这历年来最特别的灵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