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穗盯住那个跳动着的火苗,如同她跳动的心,她瞳孔里闪烁着那一束不安的光,也能闻见净栗身上淡淡的火药和硝石味。
净栗隐入阴影,看了一眼镜中那个被精心打扮和华服包裹的瑟瑟发抖的“自己”。然后她悄无声息打开后窗,像一抹自由的月色,潜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脱离宫苑的净栗,早已换上可以在暗处行走的夜行衣,她来到一间常年荒废无人看管的宫殿,宫殿东角里面满是枯叶与木屑,还有白日修剪下堆积如山的柴火,这里紧邻她宫苑的木质回廊。
净栗没有丝毫犹豫蹲下后,从怀中取下浸泡过火油和木团的火折子,稳稳地甩开火折子,橙红的火光落在油布上,安静又贪婪地舔舐她之前预设好的枯叶路径,悄无声息地燃上了廊柱。
“走水了!”宫女和内监乱作一团,焦灼声和奔跑声弥漫在冲天火光之中。
烛火猛得一跳,爆开一个火花,吓得雪穗心头一颤,焦虑地望向窗外,似乎听见了远处隐约的骚动,想起净栗的话,攥紧了手中的钱袋。
雪穗猛地坐起,脱下华服,像扔弃烫手山芋般将它塞入床底,迅速换上自己的旧衣,从后门溜出。
净栗如鬼魅般从后窗爬入自己的宫苑,换上平民穿的粗布衣服,拿上从宴会偷来的令牌,将衣柜里面的穿戴华美衣服的稻草人搬出来坐在窗前,将头发上那支素簪别在它的头上,手腕上的玉镯戴在它的手上,然后将另一个油布精准地投掷到床上的帐幔深处。
这次的火光更大了一些,照亮了她消瘦的脸庞和那具没有表情的稻草人偶。她暗暗后退了几步,扫了眼这曾囚禁她的牢笼。她跃出窗外时,热浪已从她的身后袭来,混合着木质燃烧特有的焦香。
净栗潜入夜色,来到西偏殿废弃排水口,一跃而下,凭借记忆精准地绕开重重布防,大部分巡逻的护卫见火光冲天都纷纷赶去救火,此时皇宫守卫空虚,护卫即将换值,是最脆弱的时候。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当净栗从排水口爬出来时不料却远远撞见了摄政王的轿撵,她赶紧躲在宫墙旁,屏息凝神,脸色却异常的冷静。
眼看着摄政王就要到来,有一个内监及时拦下摄政王迟清绝的轿撵,慌慌张张道:“不好啦,王爷走水了。”
摄政王打开轿帘,果真远远两座宫殿的东西角接连失火,浓浓黑烟,弥漫着焦炭和烟火粉尘味,道:“快去救火。务必救人。”随后,他命几个护卫朝火烧方向奔去,轿撵换了一个方向焦灼地赶去。
净栗与摄政王就这样擦肩而过,车尾的那个内监向藏在黑暗中的净栗使了眼色,二人交换了信号后,她一溜烟地跑远。
一盏茶的时间,摄政王迟清绝来到漫天火光的宫苑,慌乱中抓住一个正在提水的宫女手臂问道:“南越公主白净栗还活着吗?”他的语气满是焦灼,青筋从手上暴起,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与温柔。
此刻,睡眼惺忪的宫门护卫接过净栗手中的令牌,净栗刻意压低声音道:“奉李将军之命,今夜走水,出宫急调。”说罢,还咳嗽了两声,“烟好呛……”
宫门护卫验过令牌真伪,烦躁地摆了摆手放净栗远去。净栗唇角勾出一个诡谲的笑,连忙接过令牌,扬长而去。
宫女摇头,脸上沾满了黑色的烟灰道:“公主一直都在房内,不曾出来。此刻,只怕是凶多吉少,望王爷息怒。”
松开宫女的手臂后,摄政王迟清绝没有一丝犹豫,忙不迭地拿起盛满水的木桶,朝自己身体猛的泼溅,冰凉刺骨的水也难掩他的焦灼,水珠顺着他的头发和衣袖径直流了下来,他只身一人冲进了熊熊火海之中。
房梁被大火无情吞噬,整个宫苑成了断壁残垣,摄政王迟清绝闯入其中,声音大喊道:“白净栗,净栗,你在哪儿?”近乎嘶哑的声音充斥着整个火场,四下扫视后回复他的是死亡般的沉寂。他不慎被浓浓白烟呛住,用湿漉漉衣袖捂住口鼻,猛一低头,灰烬里的一个几乎融化的素簪映入眼帘。
他捡起素簪,辨出了就是净栗平日里常戴的那支,用指腹反复磨梭过簪头细微的刻痕,眼神骤然深邃,离开了火场。
净栗莫名打了个寒颤,此时她已潜入鱼龙混杂的黑市,她站在一个戴着黑面具的鬼面人商贩前,目光停在了一块通体漆黑刻着一只黑鲸的令牌,只见那个商贩嚷道:“姑娘,不要不识货,这块令牌可是海上航行大名鼎鼎的‘沧海号’商船的硬通货。”
净栗饶有兴趣地拿起那块黑鲸令牌,眯起了眼睛,做工精细一看就大有来历,问道:“如何大名鼎鼎?”随即从钱袋子里面拿出一块宝石递给了商贩。
鬼面人商贩绘声绘色讲述这背后的事迹,道:“据说‘沧海号’的主人神秘莫测,黑白两道通吃,朝廷官员都惧怕他三分,而且交易的货物来自天南地北无一例外都是稀世珍宝。只能碰运气才能坐上‘沧海号’,姑娘既然要出海,祝一路顺遂。”
鬼面人商贩端详起那块宝石,眼色微微一变,语气也柔和起来,道:“此物价值连城,罢了,小的再送姑娘一些东西。”
一炷香的功夫,净栗悄无声息间伪装成脸上带疤、沉默寡言的哑女“阿漓”,脸上蹭了黑色的烟灰,绑上了一条白色绑带,正在排队接受船员的排查。
一名带着刀的魁梧船员一个个的在问身份文书,等到净栗时,船员问道:“哪国人,姓甚名谁,到哪去?”
净栗没有一丝惊慌,用手语比划,小女原是西秦人,唤作‘阿漓’因家中父母相继亡故,要赶回西秦守孝三年。因家里催的急,一时忘记印身份文书了,麻烦大哥通融通融。她挤出几滴眼泪,混着烟灰的味道,从袖中拿出从黑市里得来的黑鲸令牌。
船员得了令牌,感伤命运弄人,何况是一介哑女,道:“真是可怜,刚好船队缺一个水手,那姑娘就暂时留在船上做个水手。到地姑娘就可以下船。”
净栗在管事的带领下领了一套不太合身的底层水手的衣服,净栗蜷缩在窄小却又安全的角落,房间沉闷潮湿,却容纳了数人,她们都进入了梦乡,鼾声大作。
她摊开手心,里面是一块从敌国废墟里面拾取的、被烈焰灼烧过的琉璃碎片,形如蝉翼。她凝视着它,目光不再有伪装的恐惧,而是冰冷的决心。烈火能焚尽宫殿,也能淬炼真金。从废墟里面飞出的,是真正的蝶。
三日后,“沧海号”已经缓缓驶入深海,远渡重洋,东吴码头早已隐入天际了。
天边被层层焦黑的乌云遮蔽,雨水顺着屋檐的雕塑滴落,在甲板上的净栗匆忙用手挡雨,雨水冲刷了她脸上之前蹭着的烟灰,缓缓从她的发稍和指尖流淌,她使劲在雨中如无助的雨燕的奔到长廊里。
此刻,一位身着青衫的文书先生在船员的引路下出现在长廊里,净栗在一旁行礼,未曾抬头看他一眼,文书先生待人如沐春风、温润如玉,忙命净栗起身,目光扫向她藏有污垢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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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和素净的脸庞,停顿了一秒就离去了。
“阿漓,来甲板上。”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水手挥手大喊道。
净栗扭头,只见一道寒光如刀子般划破天际,雷声震碎了神经末稍,她微微一笑,来到正在桅杆旁的水手之间,继续扮演好水手“阿漓”。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来临,铅灰色天空浑浊狰狞,白日里平静的万顷碧波此刻化作了无数座起伏嘶吼着的峰峦,狂风裹挟着海水刺鼻的腥臭味,这艘船像一个易碎的骸骨在波涛中颠簸,仿佛随时都要埋入深不见底的波谷中。
甲板上已经是一片狼藉,经验丰富的老水手们声嘶力竭地嘶吼,用身体死死抵住绳索,试图捆牢滑动的货箱,大家神色惨白,紧抓一切可以固定的物体,抵御每一次颠簸。
净栗像底层水手一样沉默听从老水手的指挥,用尽力气地拽紧一根粗大的缆绳,每个动作都带着刻意的笨拙和吃力,脸上用药泥伪装的疤痕被雨水的冲刷下微微发暗。
突然,一个巨浪翻滚而来,那个正在净栗远处固定帆索的年轻水手脚下一滑,发出一声喊叫,整个人朝着惊涛骇浪的船舷外滑去,他的手紧紧抓挠着湿滑的甲板,但一切都是徒劳。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却无一人选择施救,距离和救援的危险使他们只能远远看着。
净栗凭借本能的反应,弓起的脊背骤然挺直,她迈出一只左脚猛然一踏,没有常人的踉跄,一道残影之疾后,如铁钉一般扎牢在船底,右脚以一个精妙的角度向后一撑,保持住上身的平衡。
众人惊呼她的身体里迸发出惊人的力量。
她的身体瞬间弹射而出,五指精准地抓住年轻水手的腰带,猛然往回一扯,两人一起向后倒去,但她的另一只手已迅速牢牢地抓住桅杆。
两人安全地摔在了堆积的帆布上,脱离了险境。
众人悬着的心终于定了下来,年轻水手涕泪纵流,喃喃道谢。旁边的老水手拍着她的脊背,道:“好姑娘,竟然下盘这么稳。”
风暴的喧嚣,人群的嘈杂,这一刻都仿佛都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
船舱二层,那扇半掩着的雕花舷窗后,一个人影洞察着这一切,他饮着茶,松白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搭在温热的青瓷茶杯上,瞳孔深处骤然凝集着一抹幽深和锐利的光。
方才那一幕,动作如此娴熟竟然来自于脸上带疤瘦小孱弱的哑女水手,实在有趣的紧。他缓缓收回目光,喝了一口滚烫的茶,茶水中倒影出平静无波实则暗藏波涛的的眼眸。
深夜,一阵阵紧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宁静,黑漆漆的船舱里,净栗从噩梦中醒来不安地睁开眼,一丝微弱的烛光点亮了这个狭小的房间,她缓缓起身,只见外面吵闹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管事嘶哑的声音道:“有财宝丢失,所有人例行排查……”
她瞥了眼钱袋子里面的财宝,里面有一颗极其微小却价值连城的北海珍珠,连忙紧紧攥在手心里。
管事很快打开了房间的门,许多仆妇拿着火把瞬间把房间照的刺眼的亮。净栗眨了下眼睛回避着极具侵略性的光,一个人影慢慢走了进来,随后是一袭素雅青衫的文书先生,容貌清冷,肤色是常年在海上也不显粗糙的冷白。
与初见他时的不同,他的声音低沉透着清冷而又疏离的意味,眼神闪着犀利而凛冽的光,缓缓地审视每一个在房间里面的姑娘,无情又冷酷道:“搜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