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特并没有死心。
昨天的试探,让他看到了红星的“软肋”。
手工作坊。
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现代工业。
而是可以轻易击垮的原始部落。
第二天。
谈判室的气氛变了。
怀特翘着二郎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他身后的金发助理,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不再是合作协议。
是收购书。
陪同谈判的几位中方干部脸色微变。
翻译官小声对林婉说。
“林顾问,情况不对。”
林婉没看他,目光落在怀特那张挂着虚伪笑容的脸上。
“林女士。”
怀特开口了,语调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优越感。
“我承认,你们的‘手艺’很了不起。”
“像精美的瓷器。”
“但是,瓷器终究是摆在博物馆里的。”
“无法成为市场的主流。”
他停顿了一下,很满意中方人员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我们,可以给你们这个机会。”
“让红星这个品牌,响彻全球。”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份合同。
“只要你签了字。”
“红星就能立刻启动在纳斯达克上市的流程。”
“我们,会提供最好的渠道、最好的营销、最好的法务团队。”
“当然。”
怀特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带着致命的诱惑。
“作为红星的创始人,你个人。”
“将即刻拥有一亿美元的现金。”
一亿美元。
这个数字砸下来,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1980年的一亿美元。
对于这个外汇储备紧张到要按分计算的国家来说,是一个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足以买下半个京城。
翻译官的喉结上下滚动,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衬衫。
他看着林婉,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怕。
怕这个年轻的女人,顶不住这样的诱惑。
林婉伸手,拿起了那份合同。
她的动作很慢,指尖划过封面上的英文。
翻开。
第一页。
“甲方,也就是我们,将持有合资公司51%的控股权。”
怀特像个耐心的老师,解释着条款。
林婉翻到第二页。
“红星现有的及未来五年的所有技术专利,全部无条件归于合资公司名下。”
她继续翻。
“品牌运营权、海外销售权、人事任免权……由甲方董事会全权决定。”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插在中方人员的心上。
这不是收购。
这是吞并。
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准备吐出来的活吞。
怀特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他享受着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他看着林婉。
看着这个东方女人一页一页地翻动着那份他精心准备的“礼物”。
他不信有人能拒绝。
技术?
手艺人的东西,上不了台面。
尊严?
在绿色的美金面前,一文不值。
终于,林婉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抬起头。
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
而是发自内心的,觉得荒谬的笑。
“怀特先生。”
“你们国家的算盘,是不是都用金子打的?”
怀特耸耸肩,摊开手。
“林女士,这叫双赢。”
“Win-Win。”
他吐出一个英文单词,带着浓重的口音。
“你们有技术,很好。”
“但你们没有市场,没有渠道,没有规则的制定权。”
他的话锋利起来。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
“如果我们启动行业封锁。”
“你们生产出来的每一块芯片,都走不出这片土地。”
“它们只会变成一堆无用的垃圾。”
威胁。
毫不掩饰的威胁。
林婉脸上的笑容没变。
她拿起桌上的青瓷茶杯。
另一只手提起茶壶,给自己添水。
热水注入杯中,白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表情。
怀特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林女士,我的时间很宝贵。”
林婉端起茶杯,似乎是想喝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手上。
那只手白皙、纤细,稳稳地托着杯底。
然后,手腕轻轻一斜。
“哎呀。”
一声轻呼。
滚烫的茶水,从杯沿倾泻而出。
形成一道精准的弧线。
不偏不倚。
哗啦一声。
全部浇在那份厚厚的合同上。
墨迹瞬间晕染开来。
第一页上那行刺眼的“51%控股”,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乎乎的污渍。
整个会议室,死一样的安静。
怀特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身后的金发助理,嘴巴张成了O型。
中方翻译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只有林婉。
她慢条斯理地放下空了的茶杯。
从旁边抽出两张纸巾。
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自己刚刚被水汽沾湿的指尖。
动作优雅。
没有半分歉意。
“不好意思。”
她把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随手丢在湿透的合同上。
“手滑了。”
她抬眼,看向脸色已经开始发青的怀特。
“不过。”
“这份东西,本来也就跟废纸没什么两样。”
“倒也省了我亲手扔进垃圾桶的力气。”
轰。
这句话,在怀特的脑子里炸开。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林女士!”
他终于破功了,声音尖锐起来。
“你这是在拒绝我们宝贵的友谊!”
“友谊?”
林婉站了起来。
她没有提高音量。
但她的动作,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双手撑在谈判桌上,身体前倾。
直视着怀特的眼睛。
“拿着枪炮,闯进别人的家里,想拿钱买走别人用命换来的根基。”
“这不叫友谊。”
“这叫强盗。”
她的声音很平,却一字一字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回去。”
“告诉你的主子们。”
“红星,不卖。”
“给多少钱,都不卖。”
她收回手,直起身子,下巴微微扬起。
“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在市场上堂堂正正地竞争。”
她的目光扫过怀特和他身后的助理。
“要么。”
“滚。”
最后一个字。
干净利落。
怀特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巨大的动作直接将身后的红木椅子撞翻在地。
“砰”的一声巨响。
“You…!”
他气得浑身发抖,英语脱口而出,却发现自己词穷。
他指着林婉的手指都在哆嗦。
“你会后悔的!”
“你一定会后悔的!”
他用中文嘶吼,脸涨成了猪肝色。
“等着律师函吧!”
“我们已经在海牙国际法庭对你们提起了诉讼!”
“罪名,就是专利侵权!”
“你们偷了我们的技术!”
“侵权?”
林婉笑了。
笑得怀特心里直发毛。
那是一种看穿了一切,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笑。
“好啊。”
她回答得干脆利落。
“那我们就法庭见。”
她的右手抬起。
用食指,轻轻地点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
动作很轻,很快。
却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怀特的眼睛里。
“到时候。”
林婉放下手,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看看是谁,侵了谁的权。”
她转身,不再看那个气急败坏的美国人。
“送客。”
两个字,是对身旁已经看傻了的中方人员说的。
怀特站在原地。
他死死盯着林婉的背影。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她刚刚那个点着太阳穴的动作。
那是什么意思?
炫耀她的头脑?
不。
那不是炫耀。
那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自信。
仿佛,她的大脑里,装着一个无穷无尽的宝库。
而自己,像个拿着弹弓,去挑战一个拥有核武库的国家的傻瓜。
一个荒谬的念头,从怀特心底升起。
他打了个冷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