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夕阳彻底沉下去,久到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久到苏青瑶从木屋里探出头喊他吃饭。
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走回木屋。
晚饭是野菜炖兔子,外加一碟腌萝卜。菜很简单,但苏青瑶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兔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野菜的清香和肉香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沐云埋头扒饭,扒得唏哩呼噜。
苏青鸾吃得很慢,很优雅,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苏青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开口:
“姐,你们刚才在溪边干嘛呢?”
苏青鸾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没干嘛。”
“没干嘛是干嘛?”
“就是没干嘛。”
苏青瑶眨眨眼,又看向沐云。
沐云抬起头,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说:
“看夕阳。”
“看夕阳看了那么久?”
“夕阳好看嘛。”
苏青瑶看着他,又看看姐姐,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哦——看夕阳啊。”
她把那个“哦”字拖得很长,长到沐云都觉得有点心虚。
苏青鸾面无表情地夹起一块兔肉,放进她碗里。
“吃饭。”
苏青瑶低头看看碗里的兔肉,又抬头看看姐姐,笑得更意味深长了。
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埋头吃饭。
沐云偷偷看了苏青鸾一眼。
苏青鸾依旧面无表情,但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他笑了,继续埋头扒饭。
---
夜深了。
沐云躺在自己的床上,望着屋顶发呆。
木屋有两间,他和苏青鸾一间,苏青瑶单独一间。这是苏青瑶坚持的,说什么“你们俩住一起,我住旁边,方便照顾”。
沐云当时想说“我们俩没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确实没什么。
苏青鸾睡床,他打地铺。
已经打了三个多月了。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望着床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霜白的发上,照在她微微蹙起的眉间。她睡着了,但睡得不是很安稳,眉心那枚青鸾印记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微光。
沐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傍晚那个吻。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但到现在,他的唇上还残留着那种感觉。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唇。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还不睡?”
沐云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放下手。
床上,苏青鸾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侧着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眼睛里,照出两点淡淡的光。
“那个……”沐云干咳一声,“睡不着。”
“为什么?”
“想事情。”
“想什么?”
沐云沉默了一会儿。
“想你。”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话说得,也太直白了。
但苏青鸾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开口:
“想我什么?”
沐云挠挠头。
“想……想你今天为什么要亲我。”
苏青鸾沉默了一会儿。
“你自己想。”
“我想不出来。”
“那就接着想。”
沐云:“……”
他躺回地铺上,望着屋顶。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
“是不是因为……你喜欢我?”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苏青鸾的声音:
“睡吧。”
沐云愣了一下。
“这是回答吗?”
“是。”
“是‘是’还是‘睡吧’?”
没有回答。
他侧过头,看见苏青鸾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她的耳朵,又红了一点。
沐云笑了。
他躺平,望着屋顶,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窗外的月光很亮,星星很多,夜风很轻。
一切都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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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沐云是被一阵香味馋醒的。
那香味太香了,香得他做梦都在流口水。他睁开眼,顺着香味飘来的方向望去——
门口,苏青瑶端着一个盘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盘子里,是几个金黄色的饼。
“醒了?尝尝,我刚做的桂花糕。”
沐云一骨碌爬起来,接过盘子,拿起一个就咬。
外酥里嫩,甜而不腻,桂花的香味在嘴里炸开。
他愣住了。
这味道,和他小时候吃过的桂花糕一模一样。
“这……”他抬起头,看着苏青瑶,“你怎么做的?”
苏青瑶眨眨眼。
“我姐教的。”
沐云转过头,看见苏青鸾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是刚采的草药。
“你教的?”他问。
苏青鸾点点头。
“小时候娘教过我。”她说,“她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
沐云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看着那金黄的色泽,看着那上面撒着的糖霜。
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女人,牵着他的手,走过一条长长的街,在一个小摊前停下,给他买了一包桂花糕。
那女人弯下腰,轻轻擦去他嘴角的糖霜,笑着说: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那是他关于母亲最后的记忆。
后来,她带着他去了慈航静斋,被拒之门外。后来,她带着他去了天阙城,把他留在苏家,独自离开。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但他一直记得那个笑容,记得那句“慢点吃”,记得那包桂花糕的味道。
他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他抬起头,看着苏青鸾。
苏青鸾也看着他。
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有一点淡淡的光。
“好吃吗?”她问。
沐云点点头。
“好吃。”
苏青鸾没再说话,只是转身继续整理草药。
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苏青瑶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哎呀呀,这狗粮吃得我……”
沐云瞪她一眼。
“什么狗粮?这是桂花糕!”
苏青瑶笑得更厉害了。
“行行行,桂花糕,桂花糕。”
她转身跑出屋,笑声洒了一路。
沐云低下头,继续吃桂花糕。
吃着吃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傻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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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沐云去药田帮忙。
说是帮忙,其实就是挑水、施肥、驱赶偷吃的野兔。
那只肥硕的灰兔子又来了。
它蹲在一株刚长出来的灵芝旁边,两只前爪捧着叶子,嚼得津津有味。看见沐云走过来,它停下咀嚼,竖起耳朵,警惕地看着他。
沐云蹲下来,跟它大眼瞪小眼。
“你又来了?”
兔子没动。
“上次不是跟你说了吗?这是苏青鸾种的,吃了她会生气的。”
兔子眨眨眼,继续嚼。
“你能不能听懂人话?”
兔子咽下最后一口叶子,然后转身,一蹦一蹦地跑了。
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奈我何?
沐云:“……”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看着那片又被糟蹋了的药田,欲哭无泪。
苏青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又被偷了?”
沐云回过头,看见她提着竹篮走过来。
“嗯。”他挠挠头,“那只兔子又来了。”
苏青鸾走过去,看了看那片狼藉,表情没什么变化。
“没事,那株本来就长不大。”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
沐云看着她,忽然问:
“你为什么不赶它走?”
苏青鸾沉默了一会儿。
“它也是要吃饭的。”
沐云愣了一下。
他看着苏青鸾,看着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看着她那双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温度的眼睛。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不赶。
她是舍不得。
这只兔子,可能是这山谷里除了他们之外唯一的活物了。
他笑了笑。
“行吧,那以后多种点,分它一份。”
苏青鸾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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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苏青瑶做了午饭。
还是野菜兔肉粥,还是清炒山笋,还是腌萝卜。
但今天多了几块桂花糕当甜点。
沐云吃得心满意足,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一脸满足。
“青瑶,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苏青瑶得意地扬起下巴。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
“你是谁?”
“我是……”她顿了顿,眼珠一转,“我是我姐的妹妹!”
沐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答案,满分。”
苏青鸾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弯。
吃完饭,苏青瑶去洗碗。
沐云坐在门口,望着远处的山。
苏青鸾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沐云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九天之后的事。”
苏青鸾没有说话。
九天之后,九曜连珠之夜。
影主的真身会在苏家祖祠底下破封。
他们必须去。
因为那是他们的责任,因为那里还有没完成的使命,因为——
因为如果不去,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怕吗?”苏青鸾问。
沐云想了想。
“怕。”他说,“但更怕不去。”
苏青鸾看着他。
“为什么?”
沐云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不去的话,你会失望。”
苏青鸾愣住了。
“我?”
“嗯。”沐云说,“你虽然从来不说,但我知道你想去。你想把这件事彻底了结,你想让那些死去的人安息,你想证明青鸾一脉的使命没有白费。”
他笑了笑。
“你想做的事,就是我想做的事。”
苏青鸾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带着点惫懒、却又无比认真的脸。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稳。
“沐云。”
“嗯?”
“谢谢你。”
沐云笑了。
“谢什么?”
苏青鸾没有回答。
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
傍晚,沐云去溪边打水。
提着两个木桶,晃晃悠悠地走回来。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脚步。
溪边,苏青鸾坐在那块青石上,对着水面发呆。
夕阳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霜白的发上,照在她清冷的侧脸上,照在她微微垂下的眼帘上。
美得像一幅画。
沐云放下木桶,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苏青鸾没有转头。
“在想我娘。”
沐云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哪个娘。
苏晚秋,她的生母,难产而死。
苏晚晴,她的养母,他的生母,至今下落不明。
“你想她们了?”
苏青鸾点点头。
“有时候会想。”她说,“想她们长什么样,想她们说话的声音,想她们笑起来的样子。”
她顿了顿。
“但我记不清了。”
沐云看着她,看着她在夕阳中显得有些落寞的侧脸。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记不清没关系。”他说,“我帮你记。”
苏青鸾转过头,看着他。
“你?”
“嗯。”沐云说,“我记性可好了。以后你忘掉的,我都帮你记着。你记不清的,我都帮你想着。你想听的,我都讲给你听。”
他笑了笑。
“反正我活得长,陪你慢慢记。”
苏青鸾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带着点惫懒、却又无比认真的脸。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美。
“好。”她说。
夕阳又沉下去一点。
两个人并肩坐在溪边,望着那轮缓缓下沉的太阳。
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升起来,星星亮起来,夜风吹过来。
他们还是坐在那里。
肩并着肩。
手握着手。
---
深夜。
沐云躺在地铺上,望着屋顶。
苏青鸾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他知道她没睡。
因为她的手,垂在床边,轻轻握着他的手。
从傍晚到现在,一直没松开。
他侧过头,看着那只手。
月光照在上面,照出白皙的皮肤,纤细的指节,还有指尖那一点淡淡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云梦大泽,那个清冷如月的少女。
那时候他打死也想不到,有一天,她会这样握着他的手,睡得安稳。
沐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还握着那只手。
他侧过头,看见苏青鸾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侧躺着看着他。月光已经淡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候。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盛着两颗星星。
“醒了?”她问。
沐云眨眨眼。
“你一直没睡?”
“睡了。”她说,“刚醒。”
沐云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你看着我干嘛?”
苏青鸾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她顿了顿,“想你为什么睡觉会流口水。”
沐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去擦嘴角。
干的。
他抬起头,看见苏青鸾嘴角微微弯起,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你——”
“骗你的。”她坐起身,松开他的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白发,“起床,今天有事。”
沐云躺在地铺上,望着她的背影。
“什么事?”
苏青鸾回过头。
“教你炼丹。”
---
半个时辰后。
沐云蹲在药田边上,看着苏青鸾手里那株七叶灵芝,一脸茫然。
“炼丹?”他问,“我?”
“嗯。”
“你确定?”
苏青鸾看着他。
“你不想学?”
“想是想……”沐云挠挠头,“但我这人手笨,从小到大连饭都不会做,你让我炼丹?”
苏青鸾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以后怎么办?”
沐云愣了一下。
“什么以后?”
苏青鸾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向木屋走去。
沐云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点明白她的意思。
以后。
她说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以后。
是她可能不在的以后。
他站起身,追上去。
“青鸾。”
苏青鸾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沐云走到她身边,看着她。
“你担心什么?”
苏青鸾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我的寿元,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长。”
沐云的心猛地一沉。
“你不是说慢慢找吗?”
“找。”苏青鸾说,“但万一找不到呢?”
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有一点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
平静。
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万一找不到,你得学会照顾自己。”她说,“学会炼丹,学会做饭,学会缝衣服,学会很多我不会教你的东西。”
沐云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这是……交代后事?”
苏青鸾摇了摇头。
“不是交代后事。”她说,“是未雨绸缪。”
她顿了顿。
“我答应过你,陪你慢慢找。在那之前,我得让你学会怎么活。”
沐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一如既往地带着点惫懒,却又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行。”他说,“学就学。但你得教我,我学得慢。”
苏青鸾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好。”
---
炼丹的地点,选在木屋后面的山洞里。
那山洞不大,也就三四丈见方,是苏青鸾刚搬来时发现的。洞里有一眼泉水,水质清冽,正适合炼丹。她在洞里搭了个简单的丹台,摆上丹炉,还有一些瓶瓶罐罐的药材。
沐云蹲在丹炉前,看着那个造型古朴的青铜炉子,一脸好奇。
“这玩意儿怎么用?”
苏青鸾走过去,伸手在炉底轻轻一按。
一缕青金色的火焰从她掌心涌出,钻进炉底。炉子立刻热了起来,炉身泛起淡淡的红光。
“用灵力催动。”她说,“你的混沌灵力也可以,但要控制火候,不能太猛,也不能太弱。”
沐云点点头,伸出手,学着苏青鸾的样子按在炉底。
灰蒙蒙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钻进炉底。
炉子立刻热了起来,比刚才还热。
然后——
砰!
一声闷响,炉盖飞了起来,砸在山洞顶上,又落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
沐云愣愣地看着那个炉盖,又看看苏青鸾。
“那个……太猛了?”
苏青鸾沉默了一会儿。
“再来。”
一个时辰后。
山洞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沐云蹲在丹炉前,脸上全是灰,头发被烧焦了一缕,衣服上还有几个破洞。他看着炉底那堆黑乎乎的残渣,欲哭无泪。
“我又失败了?”
苏青鸾站在他身后,表情平静。
“第七次。”
沐云回过头,看着她。
“你是不是在逗我玩?”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我?”
苏青鸾沉默了一会儿。
“拦不住。”
沐云:“……”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再来。”
苏青鸾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沐云说,“不就是炼丹吗?我就不信我学不会。”
他蹲回丹炉前,深吸一口气,伸出手。
灰蒙蒙的光芒再次涌出。
这一次,他控制得很慢,很小心,让灵力一点一点渗入炉底。
炉子慢慢热起来,炉身泛起淡淡的红光。
苏青鸾在他身后,轻轻说:
“放药材。”
沐云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几株草药,小心翼翼地放进炉里。
草药在炉中翻滚,慢慢融化,化成一团青色的液体。
“收火。”
沐云收回灵力,炉火慢慢熄灭。
炉中,那团青色液体慢慢凝固,最后凝成三颗拇指大小的丹丸。
沐云伸手取出一颗,放在眼前看了看。
那丹丸圆润光滑,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他抬起头,看着苏青鸾。
“成了?”
苏青鸾走过去,接过那颗丹丸,仔细看了看。
然后她点了点头。
“成了。”
沐云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跳起来。
“我成了!我炼成了!”
他在山洞里又蹦又跳,笑得像个傻子。
苏青鸾站在原地,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
蹦了一会儿,沐云忽然停下来,看着她。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让我失败那么多次,就为了让我记住教训?”
苏青鸾没有说话。
但她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
沐云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还傻。
---
中午,沐云带着那三颗丹丸回到木屋,兴冲冲地拿给苏青瑶看。
“你看!我炼的!”
苏青瑶接过丹丸,看了看,闻了闻,然后抬起头,一脸古怪地看着他。
“你确定这能吃?”
沐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苏青瑶没说话,只是把丹丸递给他,指了指窗外。
窗外,那只肥硕的灰兔子正蹲在药田边上,嚼着刚长出来的叶子。
沐云走过去,蹲下来,把那颗丹丸递到兔子面前。
兔子停下咀嚼,低头闻了闻。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沐云。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想毒死我?
沐云:“……”
兔子转过身,一蹦一蹦地跑了。
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真是个傻子。
沐云蹲在原地,望着那颗丹丸,欲哭无泪。
身后,传来苏青鸾的声音:
“给我看看。”
沐云回过头,把丹丸递给她。
苏青鸾接过,看了看,闻了闻,然后放进嘴里。
沐云愣住了。
“你——”
苏青鸾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她点了点头。
“能吃。”
沐云看着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青鸾看着他,表情平静。
“就是有点苦。”
沐云愣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苏青鸾被他抱得愣了一下,但没有推开。
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下次注意火候。”
沐云抱着她,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苏青瑶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起。
她悄悄退出木屋,轻轻带上门。
门外,阳光正好。
她靠在墙上,望着天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暖。
---
傍晚。
沐云坐在溪边,望着手里的两颗丹丸发呆。
苏青鸾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沐云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他说,“你为什么要试那颗丹丸。”
苏青鸾没有说话。
沐云转过头,看着她。
“万一有毒呢?”
苏青鸾也看着他。
“你炼的,不会有毒。”
沐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苏青鸾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稳。
“因为你不会害我。”
沐云看着她,看着她在夕阳中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看着她那双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温度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一如既往地带着点惫懒,却又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苏青鸾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是沐云。”
沐云愣住了。
这个答案,太简单了。
简单到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那两颗丹丸,看着它们在夕阳中泛着的淡淡光泽。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
“青鸾。”
“嗯?”
“我不会让你死的。”
苏青鸾没有说话。
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夕阳沉下去,月亮升起来。
两个人并肩坐在溪边,望着那轮明月。
很久,很久。
直到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苏青鸾忽然开口:
“沐云。”
“嗯?”
“明天教你做饭。”
沐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
第二天,沐云差点把厨房烧了。
第三天,他学会了煮粥。
第四天,他学会了炒青菜。
第五天,他做了一顿饭,苏青鸾和苏青瑶都吃了,没有吐。
第六天,他蹲在药田边上,跟那只肥兔子大眼瞪小眼。
“你看,我现在会炼丹了,会做饭了,会缝衣服了。”他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兔子眨眨眼,低头继续嚼叶子。
沐云看着它,忽然笑了。
“你说,我是不是进步很快?”
兔子没理他。
沐云也不在意,只是躺在草地上,望着天上的云。
还有三天。
三天后,九曜连珠之夜。
三天后,天阙城。
三天后,影主的真身。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睁开眼,看见苏青鸾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周围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她伸出手。
“起来,教你最后一样东西。”
沐云握住她的手,站起身。
“什么?”
苏青鸾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
“怎么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