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墙上挂钟的秒针跳过七点半。
江源睁开眼。
多年的生物钟让他在这个时间准时醒来,没有任何拖沓。
江源坐起身,穿上毛衣和警服外套。
窗外的天有些灰,深秋的风刮过,吹得光秃秃的树枝直晃。
洗漱完,江源去了县局食堂。
食堂大师傅正掀开大铁锅的木锅盖,白色的蒸汽混着馒头发酵的面香味飘出来。
江源拿铝饭盒打了两个白面馒头,舀了一勺熬得黏稠的棒 子面粥,就着一小碟切得粗细不均的咸菜疙瘩,就这么简单的一餐,吃的却舒服极了。
随便吃了早饭后,江源直奔刑侦大队的办公室。
按照在平江县的习惯,昨晚冯然的防线已经松动,今天一早应该趁热打铁,直接把人提出来,把口供彻底砸实。
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生着一个铁皮煤炉,火苗从缝隙里往外窜,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驱散了外面的寒气。
江源找到了周汝先。周汝先正坐在炉子边。
他发现周汝先没有穿警服,上身套着件半旧的灰线衣,领口还有些松垮,下身是一条宽松的深色条纹裤,脚上踩着双老头鞋。
这副打扮,走在街上就像是个刚退休去公园下棋的大爷,哪有半点刑侦教导员的影子。
“周教。”江源走过去,拉开一把木椅子坐下。
他问周汝先什么时候审冯然。
周汝先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拍了拍江源的肩膀,说不着急。
江源愣了一下,眉头微皱。
“你来我们上塘县还没有泡过温泉吧?”
周汝先站起身:“走,我带你去泡泡温泉去。这可是我们上塘县的特色,你在别的地方可享受不到。”
江源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对上塘县的松弛感到震惊。
要是在平江县局,如果遇到这种已经撕开口子的嫌疑人,刑警们恨不得连夜把人提出来,几个人轮班上阵,不把案卷填 满绝不罢休。
李建军会拿着卷宗站在审讯桌前,陈启新会端着茶杯坐在旁边,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说什么也得在今天给他拿下!
毕竟后面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你去做,这件事做不完,下一件事就没办法好好做。
周汝先看到江源脸上的表情,他扣上军大衣的扣子,语气平缓,没有丝毫压迫感:“别着急啊。”
“冯然现在在监房,铁门铁锁,外头还有人盯着他又跑不了,急什么?”
“可是口供这种东西,夜长梦多。”江源说道。
“昨天火候已经到了,你现在去逼他,他反而会逆反。”
“晾他半天再说,咱们不能比他还急,比他急是会犯错的。”
周汝先拿起桌上的手套,“走吧,车在外面。”
江源跟着周汝先去了上塘县的天然温泉。
这里没有高档的门面,只有一排红砖平房,烟囱里正往外冒着白烟。门头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上塘天然温泉浴池”。
周汝先熟门熟路地走进去。
“老李,拿两张票。”
池子是用青石板砌的,边缘有些打滑,水有点浑浊,带着天然的矿物质颜色,温度很高。
周汝先先用脚试了试水温,然后慢慢顺着台阶走下去,直到水没过胸口。
周汝先一脸惬意的钻进温泉,靠在池子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舒服。”周汝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人生不过三万天,有时候就应该泡泡澡,看看表,舒服一秒是一秒。”
江源走进水里,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看着周汝先。对方此刻正闭着眼睛,头靠在青石上。
“小江,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太散漫了?”周汝先没睁眼,声音在水汽里显得有些飘忽。
江源没说话,只是伸手舀了一捧水浇在肩膀上。
周汝先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水泥天花板,天花板上凝结着水珠,时不时滴落下来。
他告诉江源,自己之前在警校的时候,各项成绩都垫底。
体能测试,五公里越野,永远是最后几个。
射击打靶,十发子弹能上靶一半就算发挥超常。
擒拿格斗更是不用提,随便一个同学都能把他放倒。
他苦笑了一声,伸手在水面上划过。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真不是干警察的料。”
“毕业分配的时候,人家成绩好的都去了市局,或者条件好的县局。”
“记得我当时被分到上塘县时沮丧了好久。”
“上塘县穷啊,条件也差。”
“刚来的时候,整宿整宿睡不着觉。觉得这辈子就算交代在这儿了,没什么前途,也没什么指望。整天垂头丧气。”
江源静静地听着。
“可当我真的来到这里时,才发现这里对我而言是一块福地。”
周汝先转过头,看着江源,水汽模糊了他的面容,但那双眼睛却很亮。
“我体能不行,抓贼跑不过人家;射击也不行,遇到持枪歹徒都不敢开第一枪。”
“唯独靠着一张嘴破了不少案子。”周汝先指了指自己的嘴。
“下乡去走访,能跟村口的老太太唠一下午家常,能把村长家的狗叫什么名字都摸清楚。”
“遇到嫌疑人,能摸透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他们缺钱,跟他们聊穷;他们重感情,跟他们聊爹娘。”
“有一次镇上丢了头牛,两家打得不可开交,锄头铁锹都抄起来了,差点出了人命。"
“这种案子,你去找脚印,找指纹是不现实的,我也没那个能力,但我有我的方法。”
“我当时就把两家主事的人拉到一块儿,坐在村委会的院子里喝茶。”
“跟他们算账,算打架拘留的医药费,算耽误农活的经济损失,算孩子政审的影响。”
“一杯茶喝完,账就算清楚了。最后,那个偷牛的人半夜自己把牛拴回了村支书家的院子,案子结了。”
“还有一次,办一个入室抢劫案,嫌疑人是个哑巴,死活不开口,审讯室里熬了三天三夜没用。”
“就端着饭盒去号子里跟他一起吃饭,不问案子,就是聊天,聊他老娘寄来的信,聊他乡下媳妇的难处。”
“念到第二天,他自己拿笔把作案过程全写下来了。”
“靠着这张嘴,硬是撬开了不少硬骨头的嘴。”
周汝先直起身子,拿起池子边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有时候一时的低谷并不算什么,也许换个角度是好事呢?”
“在这上塘县,没那么多大案子要冲在前面,也没那么多领导盯着。正好可以停下来,看看周围的人,看看自己走过的路。”
“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弦绷得太紧容易断。”
江源盯着清澈的温泉水。
水面上倒映着他模糊的脸。
陈启新的死,成了他心里打不开的结。
但周汝先的话却像是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在那个结上磨着。
一时的低谷不算什么。
换个角度也许是好事。
江源凝神沉思着周汝先的这番话。
温泉池里很安静,只有进水口的水流哗哗作响。
泡完澡周汝先和江源换好衣服回到了上塘县局。
到了中午,两人简单吃过午饭后江源朝着监房走去。
周汝先叫住了他,问他干嘛去?
江源停下脚步,回过头,江源说不是应该审冯然了嘛?晾了一上午,火候差不多了。
周汝先看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点了他两下。
“你看你,又急。”
周汝先走上前,指了指手腕上的表。
“现在是睡午觉的时间了。”
“人不是铁打的,不睡觉哪来的精神干活?”
“要审你去审,反正我是准备睡完午觉再说。”
说罢,周汝先也不理江源,双手插在裤兜里,转身走到办公楼前,踩着楼梯噔噔噔的上了楼睡午觉去了。
江源低头思索了一会儿。
从来到上塘县到现在,这里的节奏和这里的人,都在不断地冲击着他固有的办案模式。
没有紧迫盯人,没有连轴转的熬夜,只有按部就班的吃饭、泡澡、睡觉。
他随后无奈的笑了笑,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他闭上眼睛,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原本以为自己会因为案子没审完而失眠,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感到焦虑。
刚才在温泉里泡过之后,身体的疲惫被释放了出来,此刻躺在硬板床上,四肢百骸都散发着一种慵懒的气息。
江源忽然感觉自己的内心似乎松弛了一些。
不再去想那些错综复杂的指纹,不再去想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凶手,也不再去想那个一直压在心头的沉重包袱。
他眼皮逐渐沉了下去。
呼吸开始变得绵长而均匀。
窗外的风声似乎停了,一切都安静下来。
江源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是他睡过最香的一次午觉。
PS:过年亲朋好友聚会比较多,结果吃的积食发烧了,从昨天开始就状态不是很好,今天就只有一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