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霾。
云层压在平江县城的上空,没有一丝风,空气沉闷得堵在人的胸口。
招待所江源的房间内,窗帘拉开了一半。
两张单人床中间的木茶几旁,坐着三名警察,江源不认识他们,也从未见过他们。
这场询问只持续了十分钟左右,谈话期间并没有江源预想中的剑拔弩张,也没有严厉的盘问。
反倒进行得像是在走过场。
双方一问一答,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两名年轻的警察在旁边做着旁证记录,全程一言不发。
十分钟后,老警察停下了笔。
他把写好的笔录纸调转方向,推到江源面前,又递过来一盒红色的印泥。
“你看一下,如果记录无误,在下面签字按手印。”
江源拿起笔录,没有细看,直接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伸出右手大拇指,在印泥上重重按了一下,然后按在名字上。
老警察收起笔录,放进公文包里,站起身。
“江源同志,笔录做完了。后续如果还有需要配合调查的地方,我们会再联系你。”
“不必送了。”三人没有多做停留,拉开 房门走了出去。
下午两点。
招待所的服务员拿来钥匙,打开了房门。
“江警官,楼下有人通知,说您可以离开了。”服务员站在门口说道。
江源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他走到隔壁房间。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张军强坐在床沿上,整个人佝偻着背,呆呆地看着地上。
从昨天夜里到现在,他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吃过一口东西。
他的眼眶肿得像核桃,眼泪已经流干了,现在只剩下麻木。
江源走到他面前,站定。
“军强,我们走吧。”
张军强没有反应,仍然在发呆。
“我们去单位。去收拾收拾师父的东西。”江源看着他,缓缓说道。
张军强麻木地点了点头,撑着床铺站了起来。
两人走出招待所大门。
天空依然阴沉,一辆吉普212停在路边,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李建军坐在驾驶室里,他看着从台阶上走下来的江源和张军强,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他走到两人面前,伸出手用力在张军强的肩膀上捏了捏。
没有说话,也没有安慰。
在这个时候,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无力的。
“上车。”李建军拉开后座的车门。
车子开了一半,李建军看着前方的路况,忽然开口了。
“老陈的情况,你们都知道。自从前几年离婚后,前妻带着儿子去了美国。他在平江,其实已经没什么家里人了。”
“他那个儿子,我已经托市局外事办的同志去联系了。”
“但跨着国,一时半会也联系不上,就算联系上了,办签证回国也得折腾十天半个月。”
“老陈不能就这么在冰柜里一直躺着等。”
李建军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的两个人。
“局里的意思是,咱们先办。咱们刑侦大队,就是老陈的家,你们俩就是他的家里人。”
“先去单位吧。把他的东西理一理。”
江源点了点头:“嗯。”
推开刑侦大队办公区的大门。
办公室里有几个民警在伏案写材料,看到李建军带着江源和张军强进来,大家纷纷停下了手里的笔,站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
他们看着江源和张军强,眼神里充满了沉痛。
江源径直走到了陈启新的办公桌前,桌子上的摆设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在桌子的右上角,放着师父陈启新那个搪瓷茶缸。
茶缸的盖子半掩着。
江源走过去,伸出手,轻轻端起了那个茶缸。
茶缸触手冰凉。里面的水早就凉透了。
这杯茶,是陈启新昨天下午走之前泡的。
当时着急往大黄山赶,泡的茶最后一口也没喝。
茶杯杯壁上还有一圈茶渍,就好像陈启新只是暂时离开一下而已。
江源端着茶缸走到了窗台前。窗台上放着一盆君子兰,叶子有些发黄,这是陈启新平时最喜欢摆弄的植物。
江源倾斜茶缸,把里面凉透的茶水,顺着花盆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倒进了干涸的泥土里。
茶水很快渗了下去。
张军强站在办公室的门口,没有走进来。
他靠着门框,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启新的那张空椅子。
他红着眼眶,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想喊一声师父,想问问他今晚去哪家馆子吃酱骨头,但他把头仰起来,硬生生地把那些话咽回了肚子里。
他记着师父的话,不许消沉。
江源放下茶缸,拉开陈启新办公桌的抽屉。
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一本工作证,一个旧钱包,还有一盒没拆封的红塔山香烟。
把箱子封好后,李建军走了过来。
他看着那个纸箱,叹了口气。
“明天上午九点半。”
“我们去殡仪馆,把老陈接回来。”
“局里已经打好报告了。明天在咱们局大院里,给陈启新同志举行一个追悼会。”
“该让他早点入土为安了。”
江源点了点头。
张军强也木然地点了点头。
两名徒弟都没再说话。
李建军知道,这个时候,再说什么节哀顺变的安慰话作用不大,有些坎,只能靠他们自己去熬。
他拍了拍江源的肩膀,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办公室里的灯亮了。
江源抱起那个装满遗物的纸箱。
“军强。”江源走到门口,看着靠在门框上的张军强,“我打算去殡仪馆。”
“去那儿再陪陪师父。今晚是最后一晚了。”
张军强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我也去。”
平江县殡仪馆位于城北的荒郊。
夜晚的殡仪馆,冷清得让人骨头发寒。
高大的烟囱在夜色中矗立,四周全是荒地和松树林。
停尸间外面的走廊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亮着。
江源和张军强坐在走廊里那张铁皮长椅上。
这里没有暖气,深秋的夜风顺着走廊两头的缝隙灌进来,吹在人身上透骨的凉。
但两人似乎都没有感觉到冷。
他们就那么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没有人说话。
江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能清楚地看到,在指甲的缝隙里,在手掌的纹路中,还残留着一丝丝暗褐色的痕迹。
那是师父的血。
他用大拇指轻轻摩 挲着食指上的那点血迹。
血液已经完全干涸,变成了粉末。
他就这么坐着,盯着手上的血迹,坐了一整夜。
张军强则一直盯着停尸间那扇紧闭的铁门。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仿佛想透过那扇厚重的铁门,看到躺在里面的那个人,看到他突然坐起来,骂他一句“你个憨货”。
漫长的一夜。
没有眼泪,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次日清晨。
当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时,殡仪馆的院子里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随后是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
李建军穿着笔挺的警服大步走进了走廊。
他身后跟着八名同样穿着整齐警服的刑警。
李建军走到长椅前,看着在冷风中坐了一夜的两个人。
“收拾一下。”
“该接你们师父回家了。”
上午九点三十分。
平江县公 安局大院。
天空依然是阴沉沉的铅灰色,没有太阳。
大院里,站满了人。
平江县公 安局的全体民警,从局党委的各位领导,到刚入职的见习警员。
无论刑侦、治安、交警还是户籍,所有人都在大院里列队完毕。
二百多名警察,穿着统一的警服,站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
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没有一个人发出声响。
气氛肃穆而凝重。
大门外,传来了低沉的马达声。
一辆黑色的灵车,在两辆闪烁着警灯的警用摩托车的护卫下,缓缓驶入县局大门。
灵车开得很慢,在方阵最前方的空地上停稳。
赵向前上前一步,站在台阶的最上方。
他脸色铁青,眼眶微红,随后深吸了一口气,举起右手,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大院。
“脱帽!”
唰——
二百多名警察,动作整齐划一,同时摘下头上的大檐帽,夹在左臂腋下,低下头,保持默哀的姿势。
“鸣笛!”
随着赵向前的一声令下。
停在大院里的所有警车,同时拉响了警笛。
“呜——呜——呜——”
凄厉的警笛声瞬间冲天而起,划破了平江县城的天空。
这声音悲怆且直刺人心,它像是在哭诉,又像是在怒吼,更像是在向一位把一生都奉献给这片土地的老兵做最后的告别。
警笛声连绵不绝,在县局大院上空回荡,久久不散。
整整三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