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台等待结账的时间，大门被人反复推开将大股冷风带进室内，将人身上的暖气吹散。
结完账，踏进夜幕中，纪林越被冻得打了个寒战，瞬间酒醒了大半。
随之而来的是后知后觉的心乱。
倒不全是因为情绪失控，对老板呛声。
她站在酒店大门口，看着街对面闪烁的霓虹灯，只觉得心里比这深秋的寒风还要冰凉。赚钱固然重要，如果代价是失去尊严，变得唯唯诺诺任人摆布，那这钱赚得也没有什么意思。
工作的本质是为了赚钱，赚钱是为了提高生活品质。
如果工作只能忍，只能让，最后落得个不开心，便本末倒置了。
问题是，如果她现在甩手走人，岂不是如了周砚的意？
但要她去和周屹川道歉，她也拉不下这个脸。
纪林越心绪纷乱之时，一辆熟悉的黑色奥迪无声滑到她面前。车窗降下，露出周屹川的侧脸。
“上车。”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刚才在包间里的对峙从未发生。
但现在，她正不爽呢，一点加班的心情都没有。
于是，她犹豫了一下，选择拒绝。
“周总，我还要去KTV看看情况，就不上车了。”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陷入一片沉默，只有奥迪嗡嗡的引擎声。老贺透过后视镜，瞄一眼纪林越又瞄一眼周屹川，没有动。
最后，还是周屹川发了话：“一会儿老贺来接你。”
不容她再拒绝，车窗升起，黑色轿车平缓地驶离，汇入主道。
纪林越站在原地，冷风吹起她额前碎发，扎在脸上似痒非痒。她望着消失的车尾灯低声咒骂了一句：“资本家！”
静静地吹了会儿风，等脑子更清醒了些，纪林越方才裹紧外套转身乘坐前往KTV的直梯。
电梯门打开，震耳欲聋的声浪裹挟着暖风瞬间将她整个包裹得严严实实。她揉了揉还有些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强迫自己自己打起精神，找前台问了个包厢号，便找了过去。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里面正是气氛热烈的时候。
五彩斑斓的氛围灯扫过包厢里每一个人的脸，有人在摇骰子猜拳继续喝酒，有人在点歌，有人在声嘶力竭地破音。
纪林越本想露个面就走，目光扫过人群，刚走进包间里的脚步突然顿住。
角落里，正在和开发经理划拳的人，不正是她的第一个相亲对象王竞驰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
纪林越眯了眯眼，小心确认无误后，不动声色地融资同事旁边坐下。融资经理本来正在和帕拉第奥的人聊天，见她来笑着打了个招呼。纪林越自然地凑到她耳边问她：“怎么还有其他公司的人？”
融资经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恍然道：“哦，你说王竞驰是吧？他以前是瀚海一个项目的营销经理，后来跳槽去其他公司了。今天一上楼没想到会在大厅里碰到他，就把他拉进来一起玩了，都是老熟人。”
原来如此。
纪林越心里冷笑，她倒是差点忘了，王竞驰也是这个行业的人。想不到，他竟然还在瀚海呆过。上次他坑了她一笔，现在正好跟他算一算账。
她站起身先是跟各个同事打了招呼寒暄几句，然后才自然地靠近角落里那一桌摇骰子摇得正嗨的人。
桌上摆满了东倒西歪的空啤酒瓶。
她随手拿起一瓶摇了摇，凑上前大声道：“要不要再叫点酒让大家尽兴啊，反正明天是周末。”
几个猜拳的人闻声一抬眼，正好对上纪林越含笑的眼眸。
王竞驰看到她的瞬间，愣了一下，认出她来后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儿？”
“欸？你们认识？”
不等王竞驰开口，纪林越抢先说道：“当然认识，我们还一起约过饭呢，你说是吧，王经理？”
“约饭，那你们关系不错啊？”
纪林越拿起手边一瓶未开封的气泡水，也不接话，就这么笑吟吟地盯着几人的骰子盒。
王竞驰迟疑了一下，见她不再多什么，放心了些，斟酌着说：“在网上认识的，后来就约出来吃了顿饭。”
“哟哟哟，网友面基啊？”旁边立马有人起哄。
纪林越笑着摇了摇头，趁着那边切歌的间隙接话，声音温温柔柔的，却像一把软刀子：“王经理记性不好，不是吃饭，是喝咖啡。”然后她又笑着跟旁边的同事解释，“是一个叫半糖心动的软件，你们知道吗？”
“半糖心动，我当然知道了！咱瀚海的单身人士几乎都注册了吧！”她有些犹疑地看着纪林越，“可是你怎么会注册这个，这不是找对象的软件吗？你……你不是跟……”
“我也单身啊。”她从善如流地接话，说到这个还有点懊恼的模样，“而且我家里人催得急，就让我在网上试试看。谁知道，第一次约见面的对象，竟然也是咱们瀚海出去的，这不是缘分嘛！”
“哇哦！确实是不小的缘分！”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
包厢角落爆发出起哄声，一旁正在唱歌的同事都安静下来，点了静音按键跑过来询问：“怎么了？怎么了？”
“王经理深藏不露啊，他竟然跟纪秘书相过亲！”
“什么？纪秘书不是跟周……纪秘书不是有对象了吗？”
纪林越摇摇头，顺势澄清道：“没有啊，我一直都是单身。你们看我天天加班，像是有对象的样子吗？”
“确实。咱们加班狗就算是有对象，也迟早因为聚少离多而分手哟。”
“那你和王经理怎么没成？”
王竞驰的脸色在变幻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难看，他干笑两声，试图缓转移话题：“既然没成，那就是缘分没到嘛！大家别停啊，继续唱歌，继续喝酒！明天难得休息，都嗨起来呀！！！”
纪林越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
她故作惊讶地敲敲手中气泡水玻璃瓶，趁着包间这会儿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时，用足以让包间内每个人都听清的声音说：“王经理看不上我，回去就给我拉黑了。”
这下，是真的所有人都注意到这个角落了。
听着隔壁包间撕心裂肺的k歌声，纪林越举起手机笑了笑：“王经理贵人多忘事。之前咱们约在咖啡厅见面，说好了是AA，但是你有事提前走了，我就先替你付了。说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三百块咖啡钱对王经理来说可能算不得什么，对当时没有工作的我来说还是有点小贵的。后面我想找王经理要回这笔钱来着，这才知道王经理没看上我，还把我拉黑了。今日提起这件事，我也不是想要回那三百元咖啡钱，只不过想问一下，可是我做了什么，踩到王经理的雷区了？还请您不计前嫌指点一下，也好让我下次相亲能长个记性，免得家里人总为我/操心。”
“你……你别胡说，我怎么不记得。”王竞驰的脸色涨成绛紫色，暖和的包间里，他额上竟渗出冷汗来。
一个大男人，相亲不仅不主动买单，甚至连自己应该AA的钱都逃了，这也太过分了。他做得出来，但不代表他受得了别人异样的眼光。
纪林越仿佛没有看到他的窘迫，自顾自地继续说着：“都说你年纪大记性不好了，不过没关系，我们年轻人记性好着呢。我记得，你点的是瑰夏手冲，三百一杯。我点的是普通拿铁，六十元一杯。这些都是有消费记录和聊天记录作证的。不过我现在真不是来要钱的，我现在找着了工作，请王经理喝杯咖啡的钱还是有的，咱们就当做交个朋友嘛。哦，或者你觉得不好意思，还是执意要跟我AA也没关系。只不过，一人A一半，还是各A各的，这又是不同的算法……其实具体多少都无所谓，我……”
“这怎么能无所谓呢？让他还钱！”
包厢里这群人，在职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哪个不是人精。一看这情形，立马就把前因后果猜了个七七八八。王竞驰的做法，着实令人不齿。几位和他也不是多深的交情，只不过都在一个圈子里，拓宽人际，方便以后行事罢了。
再看纪林越，对方是周屹川看重的秘书，又在这场纠纷中占理，他们瞬间就做出了选择，纷纷出声声援。
“三百块和六十块，差得这么大，肯定不能各A一半吧？”
“就算是均摊，也比逃单好看吧？”
既然在场的各位，都帮她，纪林越也懒得再维持什么无辜小白花人设。
她干脆利落地点开手机收款码，屏幕直直递到王竞驰眼前：“算了，既然王经理没看上我肯定有其他原因。我也懒得追问了，大不了再单身一段时日，反正现在加班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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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时间谈恋爱。不过我觉得大家说得也对，我确实不想闷声吃亏，麻烦王经理把您的那杯咖啡钱转给我吧？”
王竞驰此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现在已经不是几块钱的问题。最重要的是，他经营多年的脸面，今晚可是彻底丢尽了。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解释道：“那天我看你身边跟着一个男人，以为你出来相亲是搞诈骗呢？！所以……我才先走了。至于这咖啡钱，我确实是忘了，现在转你便是。”
他没扫纪林越的收款码，而是从黑名单里找到她，把她拖出来，飞快操作了几下：“给你转了三百六，你的那杯也算是我请你了。”
“哎呀，我就说您贵人多忘事，记性不好。说开了就好，到底是我年纪轻，太小气了些。”
场面上是过得去了，但别人怎么想还真不好说。
对这一点，王竞驰心知肚明。他再没脸面留在这里，寻了个借口便灰溜溜地走了。
等他走了之后，纪林越拍拍手又道：“好了好了，小插曲过去了，大家别因为我冷了场子啊。周总买单呢，大家都玩尽兴点！等周一上班，我再请大家喝奶茶！”
心里那口恶气出了个干净，纪林越顺手把王竞驰拖进黑名单，然后若无其事地坐下，继续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想不到半糖心动这个软件这么火，还好我没多用，不然只怕现在就尴尬了，相亲对象一半都变成了现在的同事。”
“嗐，这软件当初是周家二公子和人联合开发的，当时为了宣传让咱们员工都下载注册撑场面呢。只是我没想到，这年头还真有人用它相亲。”
纪林越心中一动，没想到今晚还有新收获。
她凑上前：“你是说这软件背后的老板是周逸轩？”
“是啊，你不知道吗？”
她摇摇头：“我自然不知道。”
只可惜，关于这个软件更多的内容，同事也知之甚少。纪林越只好作罢，又陪着多聊了一会儿，确保场面重新热络起来后，这才借口酒劲上头提前离开。
再次踏入深夜的冷风中，她眼神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好几个老贺的未接电话和信息。KTV包间太吵，她一个都没接着。
【瀚和老贺：纪小姐，我到了，在楼下车库。】
【瀚和老贺：你还没走吧？走的时候叫我。】
纪林越先点开打车软件给自己叫了一辆车，之后才拨通老贺电话：“贺哥，我已经叫好车了，一会儿就直接回家了。这么晚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不用送我。”
电话那头的老贺有些犹豫，但纪林越已经率先挂断了电话。
网约车很快来了，她上了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心中愈发清明。
今天总算有点好消息了。不仅让王竞驰吃瘪，把钱要回来了，还趁机澄清了绯闻。甚至就连意涵的事情，也摸到了新线索。
她现在更加确信，周逸轩和意涵那个见不得光的男朋友之间，肯定存在着什么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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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老贺斟酌一下，快速驶离地下车库。
他用车载蓝牙拨通周屹川的电话：“周总，纪小姐说她已经自己打车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才传来周屹川的声音：“确认她安全到家就行。”
“好的，周总。”
老贺挂了电话，将车开到纪林越小区楼下。直到亲眼确定属于她的那盏灯亮起，并将其汇报给周屹川，这才再次驾车离开。
收到老贺报平安的信息时，周屹川已经洗漱完毕，他穿着宽松顺滑的睡衣，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手上是熄灭的手机屏幕。
两处玻璃都映着他的身影，却照不进他眼底翻涌的暗流。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从柔软的沙发里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轻轻叩击着。
理智告诉他，一个酒醉的女同事，找人将她送回家，确认她的安全，这些不过是一个正常人应该做的而已，他不该大惊小怪。
但，周砚。
这个人格对他的影响，有些大了。
或许，他确实需要去找一位专业心理治疗师看一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