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林越循声望去。
对面站着的人，有一张与周屹川有几分形似，但神韵却天差地别的脸。同样是深邃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眼前人的皮肤底子一般，脸上还有痘痕，皮肉也不够贴合，简单来说，就是五官拆开来看，都不错，偏偏拼在一起就差了点。
此外，他的眉眼间尽是轻浮和跋扈，年轻但眼下还有青黑，一看就是声色犬马之辈。
她一下就锁定了对方的身份。
周逸轩。
他臂弯里搂着一个身材火辣，妆容浓艳的女伴。如果她没记错，这个女人应该是网上一个小有名气的网红，网上经常刷到她的翻唱视频，点赞量基本都是六位数起步。
周逸轩松开女伴，目光粘在纪林越身上，是那种，会让正常人觉得自己被冒犯了的那种粘腻和凝视。
他一开口，内容更加冒犯：“啧，我哥眼光不错嘛！”
证实了他的身份，纪林越不想和他多有接触。她低着头，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想从两人身旁绕开。
然而，周逸轩我行我素惯了，周边所有人都以他为中心，又怎么会甘心眼前的人故意忽视自己呢？
他只觉得，这女人，果然是周屹川的人，连那股目中无人的清高，都跟他一模一样。
他脚步一挪，再次挡住纪林越去路：“去哪里？我哥被我爸押着去给他的未婚妻赔礼道歉呢，你不会想不开，要这个时候去给他添乱吧？当心被甩了哟~”
呵，她不信周逸轩有这好心？
纪林越勉强维持最后的礼貌，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乍一看十分甜美，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笑意根本不达眼底：“不好意思，这位先生，我打算离开了，可以麻烦您让一下吗？”
“你不用骗我，没关系，我带你过去。”
周逸轩嗤笑一声，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纪林越，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耳边，被她厌恶地偏头躲开。
“我不打算过去。”她说。
“跟我走。”
周逸轩才不管纪林越心里怎么想的，重要的是，他想带着周屹川的小秘书过去。
到时候，闹起来，就有戏看了。
周屹川也是男人，男人都有二两肉，他一天到晚装清高，谁知道私底下玩得多花？有他这个哥哥的存在，他怎么努力，都比不上，只能一天到晚接受吴燕纯女士的批评教育，周逸轩早就受够了。
今天他就要让吴燕纯女士知道，男人都一样，即便是他周屹川，照样是屋里一个，外面一个。
他前进一步，纪林越后退两步。
穿着高跟鞋也灵活得很，像田里的泥鳅，根本抓不到。
“躲什么？”周逸轩不耐烦了，便展开双臂，将范围扩大。
纪林越步子迈不了太大，不过片刻，她的后背就已经抵到了墙上，退无可退。
周逸轩更加得意，伸手去抓纪林越的手腕，动作轻佻：“跟我哥那种不解风情的冰疙瘩有什么意思，他根本不懂女人想要什么。他能给你什么？帮你写报告，还是带你做项目调研？不如跟我，他给你多少，我出双倍。”
纪林越反应很快，“啪”地一下，伸手拍开周逸轩不安分的手。
她的力气很大，拍得时候也没留情，清脆的声响和手上传来的麻木，让周逸轩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眼前这个看起来乖巧秀丽的女人打了。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更加来了兴致。
像是发现了新奇的玩具。
“呵，有点儿意思。”
“周先生，我想你误会了，我只是你哥哥的秘书而已，拿钱办事，关系清白，请不要讲这些暧昧的话。”她强压下心头的异样，趁他愣神用力将他推开，从墙边逃离。
“总裁和秘书，哪有清白的关系。”他顺手从经过的侍应生托盘里拿了杯鸡尾酒，跟在纪林越身后纠缠不休，“LV？香奈儿？还是爱马仕？你喜欢什么？”
“周先生，请您自重。瀚海集团怎么说也是数一数二的知名企业，你在这里纠缠一个小职员，不怕损害集团形象吗？”
“形象？”周逸轩像是听到了小丑滑稽的发言，夸张地笑了起来，“我又不在瀚海上班，我说什么做什么跟瀚海有什么关系？要是瀚海的形象这么容易被影响，要公关部那群人干嘛？不做事白领工资吗？”
纪林越的耐心急速流失，终于在他死皮赖脸地纠缠下完全告罄。
她给对方面子，是因为不想在场子里跟人发生争执，不想成为众人侧目的焦点。
但这并不代表，她就怕了对方。
如果她的忍让，换来的却是对方的得寸进尺，那她当然不介意换一种对方能“听懂”的交流方式。
“周先生，我对你，以及你的钱，没有任何兴趣。如果你再继续纠缠下去，我不介意让在场所有人都来看看，周家二公子是如何骚扰自家公司女性员工的。你说，这样的舆论传出去，下周会不会对瀚海的股价造成不好的影响？想趁机从瀚海底下咬一块肉的人，应该很多吧？不知道瀚海的公关部，有没有相应的应对经验，是不是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了呢。”
“你威胁我？”
“我只是陈述事实。”她毫不退缩，直视他的阴狠的目光，“另外，我很好奇，如果外界知道周公子关于总裁和秘书之间的关系有独特的见解，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是不是周董和吴总，也和自己的秘书、助理勾/搭不清，周二公子身边即世界了呢？”
“你……”周逸轩脸上轻浮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被戳中痛处后的恼怒。
他不觉得眼前的小秘书随便两句话就可以破坏瀚海的形象，但是这事闹大了让周家吴家成为圈子里的笑柄，他母亲吴燕纯绝对不会放过他。
他恶狠狠地盯着纪林越，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不信，你跟着我哥，能没有别的企图。”
纪林越都要被他的逻辑气笑了。
这个贵公子，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到大，没有一天为温饱发过愁。他觉得人做任何事情，都有企图，却唯独理解不了什么叫做用劳动换取报酬。
这哪里是成年人。
这就是个还没断奶的巨婴。
“女人哪有不爱包的，一个包不够，那就两个，三个。”
周逸轩见纪林越闭了嘴，自以为戳中了她的心思，殊不知她只是不想跟一个巨婴继续争论。因为无论你如何举例子讲道理，都是白费口舌。
他根本听不懂。
固执地守着自己的一套道理，谁来说都没有用。
周逸轩继续将他的“砸钱”理论侃侃而谈：“我知道你们，这不过是欲擒故纵的手段罢了。之前我也见过一个跟你差不多年纪的女人，一开始说是不要钱，要真爱，结果怎么着？结果后面不仅明着索要珠宝，还自己刷爆信用卡，就为了买个包……”
刷爆信用卡买包……
右眼皮狠狠抽搐了一下，纪林越一个急刹车停下离开的步伐。
她缓缓转身，面色凝重，看向周逸轩。
年纪不大，才刚大学毕业不久。周家的二公子，妥妥富二代……
难道，他就是意涵的前男友？
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厉害，带着全身沸腾的血液在身体里乱撞，烫得她指尖发颤，撞得她出口的声音颤/抖破碎。
“我……”她清了清嗓子，等了半秒钟，稳住状态才继续说，“不好意思，别人如何我管不着，但是我这个人，就是不喜欢包。”
周逸轩脸上的得意再次毕露，自以为拿捏住了眼前的女人：“那你喜欢什么？”
“房子啊！”她抬起眼，忽然嫣然一笑，清亮有神的双眼弯成好看的月牙，元气满满的样子。声音亦是元气、天真，“我跟别人不一样，我这个人比较俗气。我就喜欢房子。一套不够，那就两套，三套……”
她这话说完，连一旁一直老老实实充当背景板的周逸轩女伴都小心地倒吸了口凉气。为了避免自己太过失态，她转过身去，不敢再跟在两人身旁，趁两人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悄悄跟在送酒的侍应生后面溜走了。
周逸轩愣了一下，脸上的假笑都有些挂不住。
房子？
这女人是真敢想。江城的房子，即使在四环外，都要四五百万一套。
她还一套不够，真是狮子大开口。
“周屹川跟你说过什么？”
因为之前花钱大手大脚，挥霍无度，他惹出不少麻烦，都是吴燕纯给他收拾的。吴燕纯说没钱可以少惹一半事，之后便开始严格限制他的开销，直接将他每个月的零用钱砍半了。他现在说是有房有车，但都不在自己名下，他根本无权处置。
要说送个Lv,香奈儿哄哄小网红、小模特还行，但多得却是不行了。
他连爱马仕都不能随意送，更何况其他。
房子，他拿头去送？
纪林越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扯出周屹川，对他突然转变的态度和话题有些不解：“为什么突然提周总？”
周逸轩见她脸上疑惑真切，做不得假，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想不到这女人只是坦诚自己的野心罢了。
他还以为，周屹川跟她说过什么呢。
也对，一个秘书而已，又不是老婆。
周逸轩发出更加夸张的笑声，仿佛这样，就可以掩盖住自己刚才的失态：“你的胃口倒是不小。怎么，跟着我哥，难道他送你房子了？”
纪林越没有接话，眉头轻蹙，她认真思索着，怎么不露痕迹地套出更多有效信息。
“看来是没有了。怎么，他就靠给你画这种不切实际的大饼吊着你？”他越说越激动，视线扫过纪林越素净的指尖和脖颈，语气愈发轻蔑，“周屹川那个人，连瀚海都进不去，能给你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怕是连个像样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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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舍不得给你买吧？看看你这一身，寒酸！”
他终于抓住了周屹川的把柄，愈发得意洋洋，自以为贬低周屹川就能抬高自己，继续说道：“瀚和那种小公司能赚几个钱，养活他自己就不错了，他的话不可信。”
“那周公子一个月赚多少？”
“我自己开了一家科技公司，现在新能源、AI才是风口，地产，早就过时了！更遑论依附地产，指望它从指缝里漏点油水的营销推广公司。”
“哇哦，那周公子肯定赚了很多钱。”纪林越啧了声，夸张地惊叹，“是不是像电视里的霸总一样，大手一挥，就给人送房子、送车？！您应该身边一定美女如云吧，就是不知道，这群人里，有多少人是为了周公子的存款，又有几个是为了周公子本人呢？”
周逸轩这人，最受不得激，立刻高声反驳：“怎么没有？之前就有个女人，就是用刷爆信用卡买包那个女人，她买包都是为了送我。你说是为了我的钱，还是为了我的人？”
他得意洋洋地炫耀，说出来的言论逻辑前后矛盾，堪称左右脑互搏。
之前他说女人贪慕虚荣，所以刷爆信用卡买包。现在又说，女人是因为爱他，所以刷爆信用卡买包是为了送给他。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纪林越隐约记得，向姨在查看意涵的账单时，还骂过她学坏了。不是自己的圈子硬要融进去，好端端地学会了跟人攀比。甚至为了证明自己，还曾经刷信用卡买了个男款钱夹。
这个男款钱夹，不在意涵的遗物里，所以当时肯定送出去了。
如果周逸轩口中的那个女人就是意涵的话，应该还会有其他线索吻合才对。
“什么包？多少钱？那个女人，最后怎么样了？”
“她……”周逸轩脸上闪过一丝晦暗，随即被不屑掩盖，“就她那个家境，脾气又那么差，整天就知道拈酸吃醋，怎么可能进得了周家的门。不过你就不一样了，如果是你的话，偶尔耍耍小性子，我都可以当做是情趣。”
哄鬼的话，纪林越自然不信。
但周逸轩避重就轻的态度，反而让她更加怀疑他了。
“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考虑放弃周总吗？”她语气轻快，凑过去，像好朋友似的和他分享好消息，“你的消息好像不太灵通。吴总刚刚亲口答应，让他进瀚海帮忙。怎么看，都是跟着周总更加靠谱吧？！”
“而且……”她顿了顿，目光在周逸轩脸上流转一圈，抿了抿嘴，欲言又止，犹豫片刻才继续说道，“周公子可能不知道吧，女人除了爱钱，还喜欢卡颜。周总刚好就长在我的审美点上，我不喜欢他，难道喜欢你啊？”
“你说的科技公司，我没听过，想必也不怎么样。跟你？图什么？图你眼下纵/欲过度的黑眼圈，还是图你离了周家就一无是处？”
吴燕纯气质卓绝，周敬恒五官端正，周屹川更是容貌和气质都拔尖，即使是他都挑不出毛病。
家里唯一平庸的只有周逸轩一人。
如果放在大街上，他倒也算不得平庸，怎么着也是个中上水准。
只不过跟周屹川对比起来，变如同瓦砾之于美玉，完全没有可比性。
这一点，也是周逸轩心里的一根刺。
过得去的颜值，加上家世，他有在圈子里招花引蝶的资格。
但偏偏，只有小明星小网红才会捧着他，真正家世匹配的女人，眼里都只看得到周屹川。
此刻，被纪林越如此直白、轻蔑地戳破，他只觉气血直冲头顶，耳边嗡鸣一片，所有理智瞬间被怒火烧尽。
他猛地扬起手，朝着纪林越的脸挥去……
敢说出这样的话，纪林越早做好了撤退躲避的准备。她重心后移，在周逸轩冲过来之前，就能快速闪身避开。而周逸轩收势不及，会直接撞到她身后的香槟酒塔上。
到时候酒杯碎一地，场面混乱，周逸轩自顾不暇，她便能趁机脱身了。
经过此次羞辱，周逸轩必定会对她“印象深刻”。
她找周逸轩不容易，如果周逸轩主动来找她，她便能顺着他查出他和意涵到底有没有关系。
她计划得很好。
拿自己做诱饵，让周逸轩上钩。
然而，比她动作更快的一只手，从她身后倏然伸出。不等周逸轩靠近，便钳住了他的动作。
低沉冷冽的嗓音，从她头顶传来：
“周逸轩，在公共场合撒泼，这就是你的家教吗？”
熟悉的木调香水将纪林越包围，她顺着那只冷白的右手看过去：
周屹川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悄无声息来到了二人身旁。
她顿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一股热血“轰”地涌上头顶，整张脸烧到不行。
周屹川！！！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又听到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