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林越站在周屹川身后一步之遥，正好将周敬恒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他周敬恒额间青筋隐隐跳动，面上肌肉随之抽搐，显然被气得不轻。
这对父子的相处模式，诡异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之前在露台后面，两人针锋相对，剑拔弩张，之后以周敬恒拂袖离去收场。现在，周敬恒再次回头，像是已经彻底遗忘了之前的不快，重新拿捏出父亲的姿态，试图用呵斥和教训重新掌控局面。
而周屹川，明明不喜他父亲，却还要赖在瀚海集团，哪怕是底下不出名的小公司瀚和。
就像他自己说的，他已经完成了目标，现在需要他留在瀚海的人是周敬恒。
纪林越相信，如果他去其他企业，甚至白手起家自己创业，都能有一番大作为。他现在还赖在瀚和，只有一个原因，他想要整个瀚海集团。
周敬恒正是抓住这一点，才能和周屹川达到现在微妙的平衡。
瀚海集团……
如此庞大的商业帝国。哪怕周家无意间从指缝漏出一丝资源，都足以让普通人一生衣食无忧。
如果她是周屹川，也不想走。
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何况，都说周家二公子不学无术，而周屹川，完全具备执掌瀚海的实力。
**
“周屹川，我当你今晚喝多了酒，失了分寸。快去跟芷晴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若是寻常人，周敬恒递了台阶过来，顺势就下了。
然而，以往在瀚和高冷寡言却赏罚分明的翩翩贵公子周屹川，却重复了一遍：“道歉？道什么歉？就因为杨芷晴来挽我胳膊被我躲开了，我就要道歉？我竟不知，瀚海已经到了关乎存亡的危机时刻，需要周董来卖子求荣了？”
纪林越咽了口唾沫。杨芷晴是被周砚惹恼的，严格来说，周屹川还真不知道。
而且，现在是在走廊，又不是园林里。随时可能有宾客路过，说不定门后都有人偷听。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周家父子要在这里搭戏台唱戏，她可不想被迫当观众，更不想被卷入戏中。
犹豫片刻，她凑到周屹川身前小声道：“周总，刚才您……呃，您喝多了之后和杨小姐发生了一些言语上的小争执，所以她可能生气了。”
虽然，杨芷晴更过分就是了。
“发生争执，自然是双方有来有回的争吵，如果不是她说了过分的事情，我又怎么会跟她发生争执？为何要我去道歉？”
额……
这个秘书是真不好当。
周屹川即使失去部分记忆，依然不好糊弄。
而且，她也确实不喜杨芷晴趾高气昂辱骂自己的模样，现下秘书职责已经尽完，其他的就不关她事了。想了想，她闭了嘴，退到一旁，专心当一个合格的背景板。
“当然是因为你是男人，就该大度一点！”周敬恒像是刚刚才注意到周屹川身边跟着的女伴，积攒的刻薄与怒气终于找到了绝佳的宣泄口，“你还带了女人来？难怪芷晴生气！我不管你怎么想，现在立刻让她离开，然后去跟芷晴道歉！”
“她是我的秘书。”
“……连一个不知道什么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小秘书，都敢痴心妄想，蹬鼻子上脸了？！周家是这么好进的吗？之前的李秘书呢？她可比现在这位端庄十倍！你看看她穿得像个什么样子，跟个狐狸精似的。就算是玩一玩，你也该找个像样点的！”
……
她暗暗咬碎了牙，这一身设计优雅大气，一点裸/露的地方没有，何来不得体一说。
身材太好，怪她吗？
谁莫名其妙受人这样劈头盖脸的一顿骂能受得了？
反正纪林越受不了。不就是赚得比其他工作多一点吗？但她的工作内容也不少，是完全对得起这份报酬的。
这样人身攻击的辱骂，恕她不能接受。
一会儿回家就去投简历！
思考完利害，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昂起头正准备开口反击，周屹川却先她一步动了。
他并未看纪林越，只是大步上前，以一种保护性姿态将她的身子整个挡住。
这个动作成功阻挡了周敬恒令人不适的审视目光。
“她是瀚和签了劳动合同的正式员工，陪同总经理出席商务场合是她分内的职责。今晚她加班，瀚和是要依法付她薪水的。”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掷地有声，“而且，她着装得体，言行合规，没有任何可以被人指摘的地方。请您注意自己的言辞，这不仅是对您自身身份的尊重，也是对我员工的尊重。”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可是你父亲！”
周屹川不再给他发作的机会，头也不回地跟纪林越说：“别理他，我们走。”
看着他宽阔挺直的背影，一种难以描述的情绪撞击在她的心口，噗通跳得厉害。
虽然她很清楚，周屹川维护的是纪秘书，不是纪林越。
但，光他站出来这个行动，他说的这些话，都足以让她为他喝彩。
去他的辞职信！
她要留下来继续工作，不仅如此，还要做得漂漂亮亮！
“哼！只是工作当然没什么，但是你自己要注意分寸！不要给这些小门小户的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周敬恒在两人身后气急败坏地补充。
周屹川的脚步倏地停在原地。
他没有立刻回头，但绷紧的脊背线条却泄露了内心翻涌的情绪。
“小门小户。”他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二十几年前，周家眼高于顶的贵公子不就看上了一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女人？死缠烂打，穷追不舍才将人家追到手，不惜违背家族意愿，就算私奔也要跟她在一起。怎么，如今时过境迁，周董已经忘了自己曾经匍匐在小门小户脚下的模样了？”
周敬恒猛地喘了口气，后退一步才勉强稳住身子：“你……你放肆！混账东西，今天我要是不教训你，我就不是你爹……”
说着，他高高举起右手，大步流星冲着周屹川靠近。
而周屹川站在原地，神色冷峻，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竟是不闪不避。
纪林越轻轻吸了口气，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个箭步上前将周屹川拽开。
她小心地避开肌肤直接接触，只扯住他西装布料顺手将人拽到自己身后。随后自己迎面对上被怼得气血翻涌的周敬恒，语气算不上多礼貌，却字字清晰：
“周董，恕我冒昧。我靠自己的能力面上瀚和的工作岗位，勤勤恳恳用劳动获取我应得的报酬。我的家庭背景如何，与我的工作能力没有半点关系。难道在您看来，瀚和乃至瀚海的工作人员都没有一点专业能力吗？招一个所谓狐狸精陪总经理玩过家家？还是说，在您眼里，我们这些凭本事吃饭的人，就没有尊严，活该被人贴上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胡乱攀附的标签？瀚和的入职手册里好像没有这一条吧？要不要我帮您把漏下的公司守则添上，瀚海全体员工都认真学习，时刻谨记，以防哪天不小心逾矩惹您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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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语速不快，逻辑分明，竟怼得惯于发号施令的周敬恒一时语塞。
比起无法反驳，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被一个他瞧不上的小丫头片子指着鼻子骂。
还是当着他儿子的面。
“伶牙俐齿！周屹川，你倒是找了个好帮手！”
“我还没说完呢，周董。别人说话时，随意插话打断，可不是什么有教养、懂礼貌的表现。我家虽是小门小户，但基本的家教还是有的。”纪林越毫不退缩，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扫过周敬恒铁青的脸，继续道，“另外，我的穿着打扮更加没有问题。我有眼睛，有审美，这条裙子很好看，也很得体。而且，你的说辞也已经过时了。现在，评价一个女人像狐狸精，在某种程度上是对她的褒奖。说明她的美貌和气质，得到了别人的认可。哦，当然了，我并不需要您的认可！”
在两个成年男性面前，纪林越的身形算不得高挑，也称不上强壮。
兴致来了，她也会去健身，但频率不高。
尤其是工作之后，时间更少了。手臂上紧致的线条，与其说是撸铁锻炼的效果，不如说是近日劳累消瘦的“战利品”。
但此刻，她迸发的气势已经完全压倒了对方。就连周屹川都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身影。
她刚才，竟然将他保护在身后……
而且还是在周敬恒面前。
周敬恒这人，自身能力算平庸之辈，他所倚仗的，不过是身份和地位带来的天然威压。
一个人，能走多远的路，从他一出生就已经注定了。有些人出生就在终点，有些人出生就有通往终点的各种快捷道具。
多的是拼尽一生，也走不到某些人出生起点的人。
所以，为了更快达成目的，他也选择过屈服。
他的母亲，死前说过，绝对不要他回周家。但为了“走捷径”，他不顾母亲遗愿，毅然选择了跟周敬恒回家，成为他手上的一把刀。
上流社会，惯会见风使舵、拜高踩低。
阴暗潮湿的筒子楼，又何尝不是？
他这一生，短短二十余载，已经见过太多太多趋炎附势明哲保身的人。
从未有人像纪林越这样，明明身处弱势，还将他护在身后。如此不计后果地冲动行事，是愚蠢至极的行为。
可这个笨蛋，就是毫不犹豫地做了。
她站在走廊绚烂的灯光下，香槟色礼服上流转着细腻的光泽，波光粼粼，就像她整个人……
都在发光。
**
周敬恒被纪林越气走，走廊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厅里传来的嘈杂声。
纪林越感受到背后灼热的目光，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她刚才……会不会太冲动了？
不，就算真的因此丢了工作，该出的恶气也还是要出的。
她要是知道周屹川以为她刚才出头是为了保护他，只怕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周总……我……”
她今晚回去就交辞职信，但是，今天晚上的加班工资一分都不能少。
“你知不知道，他是瀚海的董事。你一个月赚几个钱，敢这么跟他说话？”
“大不了换个工作。”
反正向姨应该更想她去考编。
“心态很好。不过你不必把周敬恒的话放在心上，瀚和的人，他动不了。”
“哦……”
哦？
意思是，在对着集团董事长破口大骂之后，她的工作居然还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