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露水裹着薄雾漫过树林，裸露的土地上枯枝纵横，踩上去窸窣作响。
薄雾之中渐渐透出一个修长身影，文途尽腰间佩剑，脚步碾过落叶。
他抬起一双冷若冰霜，毫无一丝杂念的眼眸，望向被云层遮蔽的天穹——其上那道若有若无的注视感，又出现了。
文途尽探究的视线不过三秒便收了回来，可疑问却在心中埋下了种子。
近来京中失踪案频发，恶鬼食人闹得人心惶惶。
各大宗门的杰出修士接连失手，无奈何，人间最大门派古云宗派了他们的天之骄子文途尽下山，其目的便是要了结这愈发猖獗的妖邪。
晨间独有的冷风卷着薄雾如刀刃般刮过正逃跑着的妖邪面颊，它自诩聪慧，觉得能再度将所谓修仙者戏耍股掌之间。
可下一瞬，面前寒光骤出，他的脑袋般了家。
妖邪的头颅滚出几步，它睁着一双错愕的眼眸努力的看那人身影，可他能看见的却只有一柄闪着寒光的剑。
素白弟子服沾染了些许的晨露。修长指尖夹着一张符纸，黑色戾气被瞬间吸入，不过数息，这让人头痛不已的邪祟便被彻底封印。
晨光穿透层层薄雾，照在文途尽的身上，此刻后京中再度恢复原有的平和。
寒光长剑之上，身形如松眉眼似锋的少年御剑而行。
呼啸而过的风带着些许冷意不断的吹拂着文途尽的脸颊，将他额前的发丝吹拂向后露出一张剑眉星目却又带着些许柔和的面容。
京中常言，旁人如若长着这样的一张脸，那必定是招蜂引蝶的存在。可翩着张脸长在了文途尽的身上。
他剑眉星目因他无情、而面上的些许柔和又是因他要护身后黎民，因而他的师傅曾言——他是天定的仙尊命格。
即便文途尽最是无情的名号声名在外，也不妨碍会有人继续垂涎他的美貌。
曾有一女弟子放出豪言壮志要将无情道优秀选手带入爱河。
但当她回去后有人问起那人只道：“帅得惨绝人寰，但他身上有种特别的魅力，特别适合去当无情道的招生弟子。”
再问为何那人便说：“无情具有传染性，我要转修无情道。”
长剑载着文途尽飞入城中，却没有向着古云宗去而是在一处充满鱼腥味的小摊处停下。
此刻正值早市，也是京中除了夜市外最为喧闹的时候。
鱼贩老板穿着一身粗布麻衣，他的衣袖挽起，此刻正用一双粗糙的手捧着盆中冰凉的水浇在刚才杀完鱼，还带着些许残渣的锋利刀刃上。
见到来人，鱼贩老板面露欣喜，他激动地招呼着：“文公子，今日还是一如往常吗？”
冷漠视线视线扫过盆中快马加鞭运来的鲜鱼，文途尽轻声道：“嗯，一如往常。”
下山、卖鱼，这是他一贯的习惯，即便他从不吃鱼，也想不通为何要买鱼。
可……不知为何的心中便是觉得要带一尾回去，有人会很高兴。
每每如此，而随着他出的任务多了，买的鱼也愈加地多了。
久而久之，他小院中的荷花池渐渐成为了鱼池。
有时他也会看着鱼池想，‘快要养不下了。’
提着鱼的文途尽自人群走过，却如何也沾染不上半分人世的气息，就好似人间一切的风花雪月、热闹灿烂都与他无关。
风带来陌生的气息，他的视线落在宗门山脚下看着熙攘人群的少女身上，此刻他好似想起了师傅先前的推演。
四岁时文途尽生过一场大病，险些将他烧得魂归地府。
而在生病时文途尽能清晰的感受到体内有着一把大火将他全身的经络烧得滚烫，将其中堆积的杂乱尽数烧净。
而当他再度睁开眼，便已然感受不到世间的纷扰，心中只剩宁静一片。
在那之后师傅闭关了好几日，为他推演这场大病的原因。
可当师傅再次出关时，却道他是天生的无情道士。
生来无父无母亲缘尽断，四岁大病一把火烧去人间一切。今后如若无恙那他便会是九霄之上命定的无念仙尊。
可这是如若无恙，师傅也曾说他的生命之中有一因果，躲不开甩不掉，只能被动期待因果不会到来。
但因果终是因果，现在她既来了，文途尽便也没有想要逃避的意思。
文途尽其人，最是喜欢迎难而上。因为在这人间，他屈居第二便无人敢认第一。
寒风吹拂这衣袖，他走至身披单薄斗篷的少女旁边。惊奇地，他竟能闻见空气淡淡的熏香气。
那香淡雅，他寻遍脑中一切已知的熏香都觉不像，就好似不是这人间的物。
“姑娘来这可是在寻求帮助？”
斗篷下，蘅芜洵礼睁着一双似能融化冬日冰雪，暖如春日的眼眸。
她不惊讶会有人与自己搭话，只淡淡回复，“为玩乐，不为寻人。”想了想，她又补充道：“好像也需要帮助。”
文途尽的眼眸暗了一瞬，顺着蘅芜洵礼的话问：“在下古云宗弟子文途尽。姑娘遇到何种困难可与我道一二，或许我能帮到你。”
听闻此言蘅芜洵礼的嘴角微上扬，她的一双眼眸带着细碎的光，“我饿了。”
文途尽像是没有料想到眼前人遇到的是这般……困难。
他微怔面上带了几分笑意，扬了扬手中的鱼：“不嫌弃的话，尝尝我的手艺？”
蘅芜洵礼笑意又深了几分，她应道：“好啊。”
古云宗山上有山，就光这见其大门的台阶就不知有多少，文途尽顾及着身后人没有动用轻功一节节的向上走着。
他抬头看着一眼望不到头延绵不绝的阶梯，身后姑娘是他的因果不假，但这因果看着却只是位大户人家金尊玉贵养大的小姐，不知这爬上山的苦她可吃得？
青石台阶上布满露水，两边种着装饰用的松树，这会儿松枝上还不时有飞累了的鸟雀停下歇脚。
几声鸟鸣与露水滴落的声音传入蘅芜洵礼的耳朵中，让她觉得这处的一切都好稀奇。
脚底隐隐传来疼痛的感觉，蘅芜洵礼转头看去瞧见的是繁华的京城与依稀可见的熙攘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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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在此时文途尽听见身后停下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想要询问可是累了。
可当他回头，先回应他的是风吹起的几丝蘅芜洵礼带着香气的发丝。他愣神一瞬，淡雅的香气再一次悄然钻入他的鼻腔。
他暗自地想，‘我嗅到的究竟是凡尘之中的气息，还是独属于她的气息？’
文途尽这般想着，却也清楚地知道，自四岁那场大病后，即便其他师兄师妹把自己涂抹得香气浓烈，他的鼻腔也嗅不到一丝气味。
他能嗅到的是妖邪的腥臭、丹药的纯香和雨后泥土的气息……
文途尽看着她的背影，不自觉开口道：“虽说人间春日初到来，但最美不过四月春，姑娘为何想着现在来。”
冬日刚过，秋日留存下来的花、草，均被连日不断的厚雪覆盖，一切美丽的植物现在都不过是新生枝丫的一摊养料。
蘅芜洵礼这时来游玩京城，他想不通。
蘅芜洵礼却是游刃有余的回复着：“我年少离家，远赴太姥膝下教导，而今太姥允我短暂的游玩一番，因此这人间一切的景色于我而言都是最稀奇不过的。”
这般说着，文途尽瞧着便也顺着她的话，她的视线去看现今的京城，原来自己从未留意过的一些平凡事物，却是他人难以触及的新奇。
眉下、一双无欲无求的眼眸之中有了期待，一颗不为凡尘跳动的心因期许着春而悸动。
文途尽贴心询问着：“这处距离宗门还有些距离，你可觉得累？”
脚底的疼痛与小腿的不适，都在清楚的告诉着蘅芜洵礼现在的状况。她不是一个扭捏的人，反之是一个娇贵的。
当即她便顺着文途尽的话接了下去：“是有些，不知公子可有什么办法快些抵达宗门？”
文途尽便等她这一问，当即他手中捏诀，腰间长剑应声出鞘，乖巧地落在蘅芜洵礼脚边。
文途尽：“路远，姑娘站在这剑上它自会带你安然去到门派。”
他认为自己给了一个不错的答案，谁知蘅芜洵礼却是闭目轻轻的摇了摇头。
太阳渐渐暖了起来，但这风却还是冷的刺骨。
这般的风还只是站在此处，如若是速度快的御剑，蘅芜洵礼无法想象风力会如何的恐怖。
瞧着文途尽一本正经的榆木模样，蘅芜洵礼无奈地弯了弯唇角。不自觉得她想起了从前姥爷说过的话。
那时箐裴暮背着一双手，面露忧愁，“人间的条件苦，吃食短缺，灾厄横生可远不比我们这。”
如今见，虽说没有姥爷口中的那般可怖，但在她眼里也确实算得上条件苦。
瞧着眼前人不懂自己的所思所想，平日里丫鬟的话现今蘅芜洵礼自己开了口：“我体弱，这的风不小，御剑而行恐会风寒。”
文途尽作为修士御剑的风寒他早已习惯，因此并没放在心上。
他愣了一下，倒是想起修士与寻常人的区别。更何谈蘅芜洵礼这般肉眼瞧着便不凡之人，想来更是耐不住一点苦。
所幸这般娇贵的蘅芜洵礼遇到的是文途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