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规律而微弱的敲击声,如同黑暗深渊中某种未知生物的心跳,在地底空洞中固执地回荡。叮……叮……叮……间隔约莫五、六息,每一次都清晰得令人心悸,又遥远得仿佛来自岩层深处。
林枫强行撑起沉重的眼皮,疼痛和高烧让他的感官有些失真,但那声音却异常清晰。不是幻听。林虎和林豹也屏息凝神,在绝对的黑暗中,听觉被放大到极限。
“不是自然声音。”林虎压低嗓子,喉音在岩壁间产生微弱的回响,“太规律了。像……像用金属敲石头。”
林豹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木矛:“难道是……追兵找到地下入口了?在探路?”
林枫摇头,动作牵动伤口,让他吸了口冷气:“不像……若是搜捕,该有更多杂音,人声,火把气……这声音,太孤单。”他侧耳倾听片刻,“而且……声音传来的方向,不是我们下来的裂缝,是更深的地方。”
这就更加诡异了。这地下空间里,难道还有别人?是同样被困的猎户?矿工?还是……更早的亡命之徒留下的某种机关或信号?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无论如何,有声音,就意味着可能有通道,有别的出路,甚至可能是人迹——无论是敌是友,总比困死在这黑暗里强。
“去看看……”林枫艰难地说道,“但要……万分小心。林虎,你前头探路,贴着岩壁,尽量不发出声音。林豹,扶着我,跟在后面。如果发现不对……立刻退回。”
没有火把,只能依靠触觉和听觉在漆黑中摸索。林虎解下腰间原本用来固定的布条,将一端缠在自己手腕上,另一端交给林豹,以防走散。他抽出短刀,刀尖轻触前方地面和岩壁,像盲人的探杖,极其缓慢地朝着敲击声传来的方向移动。
脚下的碎石和泥沙在无声中滑动,每一步都需试探。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矿物质气息。水滴滴落的声音在远处持续,与那规律的敲击声形成诡异的二重奏。
随着他们深入,空间似乎变得时宽时窄,有时需要弯腰通过低矮的岩棚,有时又走入较为开阔的“厅堂”。敲击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出敲击的材质——清脆,带着一点回音,确实是金属与岩石的碰撞。
终于,在绕过一处突出的岩柱后,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光!不是火光,而是某种冷白色的、闪烁不定的微光,如同夏夜微弱的磷火,映照出前方一小片区域的轮廓——那里似乎是一个更狭窄的、向上倾斜的裂隙入口,微光和敲击声正是从裂隙深处传来。
三人立刻停住,隐藏在岩柱后的阴影里。林虎示意林豹照顾好林枫,自己伏低身体,如同捕食前的猎豹,悄无声息地靠近那道裂隙,侧耳倾听,并用最轻微的动作探头窥视。
裂隙内部比想象中深,微微向上延伸。那冷白微光来自裂隙深处某个点,看不真切光源是什么。敲击声此刻停止了,但能听到细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碎石上拖曳的摩擦声,还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声?是人!
林虎的心跳加速。他小心地缩回头,回到岩柱后,用极低的气声向林枫描述所见。
“一个人……在挖掘?或者……被困住了?”林枫喘息着分析。从声音判断,对方似乎也处于虚弱状态,不像是埋伏的士兵。
是敌是友?无法判断。但这是他们目前发现的唯一活物和可能的出路线索。冒险接触,还是避开?
“我……去试试。”林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如果是落难的,或许能问出路。如果是歹人……趁其不备。”
林枫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带上武器……但先别动武。问话……用草原语。如果是东夏兵或探子,未必懂。”
林虎将短刀藏在身后,深吸一口气,再次靠近裂隙入口。这次,他故意让脚步发出一点轻微的声音,同时用草原语低声问道:“里面……有人吗?需要帮忙吗?”
声音在裂隙中产生空洞的回响。里面的动静瞬间停止了,连那微弱的喘息声也屏住了。死寂了片刻,一个沙哑、干涩、充满惊疑和警惕的声音,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似乎夹杂着某些少数民族的土语)反问道:“谁……谁在外面?是……是官爷?”
不是草原人,但也不是标准的东夏官话。林虎心中稍定,继续用草原语道:“不是官爷。逃难的,迷路了。你在里面做什么?有出路吗?”
里面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用词稍微流利了些,但依旧带着浓重口音和难以掩饰的虚弱:“逃难的?……你们……怎么下来的?上面……有官军吗?”
“有,很多,在搜山。”林虎如实道,试图建立一点脆弱的信任,“我们下来躲藏。你……受伤了?在里面多久了?”
“我……挖矿……石头塌了……堵住了出路……三天了……”里面的声音带着绝望和一丝哭腔,“水……快没了……我没力气了……刚才敲石头……是盼着……有人能听见……”
原来是个被困的矿工!林虎心中一亮。矿工熟悉地下结构,或许知道其他通道!
“你别怕,我们想办法救你出来!”林虎立刻道,“你能动吗?洞口堵得严不严实?”
“能动……但没力气了……洞口被几块大石头和碎石堵死了……我一个人……挖不开……”矿工的声音带着希冀和急切。
林虎回头,向林枫和林豹转述了情况。林枫眼中也燃起一丝希望。“救他出来……问清楚……这地下的情况……”他指示道。
林虎和林豹合力,开始清理堵塞裂隙的碎石。石头大小不一,有些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搬动。过程缓慢而费力,但在求生欲望的驱使下,进展还算顺利。林枫靠坐在岩壁下,警惕地留意着四周黑暗中的动静,同时也在恢复体力。
大约半个时辰后,堵塞的碎石被清理出一条勉强能容人爬过的通道。林虎率先钻了过去,林豹随后也将林枫半拖半拽地弄了过去。
裂隙另一边是一个更小的、人工痕迹明显的矿洞,岩壁上留有简陋的镐痕。冷白微光来自地上一个摔碎的、似乎是某种含磷矿石的碎片。一个衣衫褴褛、满脸煤灰和血污、瘦得脱了形的中年汉子瘫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握着一把破损的矿镐,正用惊魂未定又充满感激的眼神看着他们。
“多谢……多谢好汉救命……”矿工挣扎着想磕头,被林虎扶住。
“别动,先喝点水。”林豹将皮囊递过去。矿工贪婪地喝了几口,呛得咳嗽起来。
“你叫什么?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挖矿?这是什么矿?”林虎等他缓过气来,问道。
矿工名叫王石头,是山外一个村子的农户,农闲时跟着一个私人矿主(没有官方许可的私采)进山找点零活,开采一种据说可以入药或做颜料的“白火石”(可能就是某种磷矿或萤石)。三天前,他在这个偏僻的支脉里独自作业时,顶部岩层突然塌方,堵住了来路,他被困在这里,靠着一小袋干粮和岩缝渗水熬到现在,已经濒临绝望。
“这地下……还有别的路吗?通到哪里?”林枫靠在岩壁上,声音虚弱但清晰地问。
王石头看了看他们三人,尤其是林枫的惨状,眼中闪过一丝同情和了然,显然也猜到他们不是普通逃难者。他想了想,指着矿洞深处一条黑漆漆的、似乎被废弃的巷道:“这条……原来主矿道往那边走,大概一里多地,有个旧的通风竖井,很窄,不知道还能不能上去……再往前,听说早年挖到过地下河,但那边早就塌了,没人敢去……”
通风竖井!地下河!林枫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希望。有竖井就可能通到地面,地下河则可能意味着更隐秘的出口。
“带我们去看看竖井。”林虎道。
王石头却有些犹豫:“好汉……不是我不肯。那竖井……太高,太陡,而且……上面出口不知道在哪里,可能早就被封了或者很隐蔽。我……我没力气爬了……”他看了一眼林枫,“这位爷的伤……怕是更难。”
林枫知道他说的是实情。但他更知道,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去看看……总有办法。”他坚持道。
在王石头微弱的磷光碎片照明下(他收集了几块较大的),四人(包括虚弱的王石头)朝着废弃的矿道深处走去。黑暗、未知、以及上方岩层可能再次塌方的危险,伴随着每一步。但脚下的路,终于不再是完全的绝境。地底的敲击声引来了意外的相遇,而这次相遇,或许能敲开通往生机的另一扇门,哪怕那门后,依旧是荆棘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