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精神力格外的柔和，如果让尹昇形容，就像是他第一次见到大海那样，那样平和伟大，仿佛能够接纳万物。
然而内里却是汹涌澎湃，有着不为人知的危险一面。
尹昇突然一顿，神色一僵，面上难得出现空白。
…不对。
萧璃的精神力什么时候已经踏入了他的精神领域？他为什么完全没有察觉？
甚至不需要他给自己做心理暗示，他就全然放开了自己的精神领域，毫无抵抗，以至于尹昇完全没有察觉萧璃精神力的深入。
怎么会这样？这是从来没有的情况，尹昇一时间脑中划过无数个想法，然而第一反应却是逃避，他下意识地松开了紧握住萧璃的手。
这太奇怪了，他的精神力领域从来没有对外人敞开到这个程度，不仅是掌心传来的异样感，从内到外这样陌生的情况无端地让他心中生出恐惧，就好像有什么事情从今天开始就要脱离他的掌控一样。
尹昇想要按下暂停键，叫停这陌生的一切。
然而手却被人从下方紧握住。
尹昇瞳孔一缩，猛然偏头，对上了萧璃笑盈盈的双眼，那双眼睛美丽又包容，“说好了试试。”
尹昇精神大震。
萧璃趁虚而入，踏入了尹昇的精神领域，他以为像尹昇这样的人，精神领域大抵也是冰天雪地或是像宁静的深潭一样深不见底，然而，出乎意料的，萧璃只看见了一片黑暗。
浓重的墨色之下似乎有什么在翻腾，萧璃看不真切，只觉得从上到下像是陷入淤泥一般沉重。
尹昇的精神领域如此晦暗，和他本人高岭之花的形象完全不同。
尹昇另一只手完全脱离了操作键盘，探出手一根根掰开了萧璃的手指，“放开！”
他第一次这样极言厉色地说话，抽回了手，额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布满了冷汗，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
尹昇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大口喘着气。
她看见了。
萧璃她看见了。
尹昇眼底闪过慌乱，心思完全从操作机甲上脱离，素来冷静自持的大脑此刻像是被惊慌塞满，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机甲剧烈地震荡起来。
正在指挥其他学生的教授顺着其他人惊恐的视线回过头，顿时警铃大作，那个被他忽视，以为绝对不会有任何差错的双人机甲，却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从高处坠落而下。
“啊——天呐！”
“救命！快逃！”
学生们仓皇而动，明朗抬起头，那座机甲！那是萧璃的机甲！
驾驶舱内天翻地覆，失重的感觉传来。
萧璃眼神一凛，脑中十万火急地闪过所有教授的指导，她从安全护栏中探出半个身子，挤开尹昇，在数百个操作按钮中精准地找到了她所需的按钮。
教授的声音顺着扬声器传出来，“3657！”
萧璃迅速反应过来，按照教授的顺序按下去，双人机甲强制稳住了身形，缓解降落的速度。
“尹昇？尹昇呢？”
教授知道尹昇的水平，这会肯定是他出了什么事，要不然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萧璃当机立断，反手甩了尹昇一巴掌。
“醒了没？”
脸上的痛意不重，却将尹昇从幻觉中拉出来，他愣愣地盯着萧璃。
萧璃逼近他，拎着他的衣领，“你想死？我还不想死呢。”
萧璃强硬地牵过他的右手，澎湃的精神力灌入，尹昇整个人为之一震，他身体的震动透过机甲放大了无数倍，视线从未有过如此清晰，感官灵敏到划过他身上的每一缕风的轨迹都能被捕捉。
在坠落之中，尹昇恍然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和萧璃的精神力匹配程度太高了。
所以，他才不抗拒。
所以，他才全盘接受。
尹昇回过神，手指冷静地敲击在按键之上，又恢复了往日那个高领之花的模样。
双人机甲在他的操纵之下稳稳地完成了教授所布置的所有动作，以一个极为高难度的降落姿势，稳稳落地。
狭窄的机甲舱内一片静谧。
“你如果这么讨厌我，就不应该提议试一试。”
萧璃难得有些来火，她可从没有准备如此随意地死在一场机甲实操课上。
“不，”尹昇一直低着的头猛然抬起来，“我没有讨厌你。”
萧璃眯了眯眼，显然是有些不信，“那你刚才…”
尹昇的喉咙有些干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看见…我的精神领域…”
“怎么了？”
萧璃抱着手臂，垂着眼皮俯视他，“不愿意让我看？”
尹昇刷地一下抬头，萧璃的眼神里有怀疑、有奇怪，却唯独没有厌恶。
尹昇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紧紧地盯着萧璃的眼睛，似乎想探究出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啧，不看就是了。”
萧璃从来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想法，她掀开安全护栏，刚准备离开，手臂却被人攥住，牢牢地攥住。
她使劲抽，也抽不出手。
“你到底想干什么？”
萧璃不耐烦地回头，不愿意让她看自己精神领域的是他，现在不让她走的也是他。
“我没有，我不是不想让你看，我是怕…”
从萧璃这个视角看过去，尹昇长而直的睫毛抖动得厉害，他倏地抬眼，那清丽的柳叶眼里罕见地出现几抹脆弱，“我怕你觉得丑陋。”
萧璃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发现这人好像真不是骗她，而是认真的。
萧璃内心叹了口气，又坐下来，“精神领域，是你自己的精神投射啊，别人怎么觉得重要吗？这就是你啊，你难道不愿意接受你自己吗？”
尹昇的唇瓣紧抿，细看之下似乎还有些颤抖。
萧璃实在没见过哪个男的看起来这么脆弱，就好像是个瓷娃娃一样，一碰就碎，难得有点儿不忍心。
她回忆了下老明和明朗过往安慰自己的动作，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放在了尹昇的头顶。
手下的人身形一震，抬起眼眸，眼中不知为何波光粼粼，春色弥漫，看得人心极软。
“你真的这么觉得吗？你觉得真实的我也是可以接受的吗？”
尹昇的声线清亮，此刻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脆弱感。
萧璃虽觉得他这问话奇怪，自己接不接受有什么重要的？但是还是安慰道，“我觉得很好啊，没什么奇怪的。”
尹昇深深地注视着她，好像只能看得进去她一个人，深色的瞳孔里滑过莫名的光辉，那视线长久而黏腻地停留在萧璃的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