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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吵架

作者:团雾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裴御转眼就在吴王府看到了本该闭门苦读的花照云。


    他坐在席上,脸色倒比旁边花坛里的秋菊还霜寒。


    隔着一道帘子,花照云的笑声低低传来。


    随着又一声吆喝,不知是哪位行酒令输了,闹着要耍赖,于是花氏又被哄着饮了一盏酒。


    她生得美,又是这样肆意不拘的姿态,引得席上的人频频望去,窃窃私语。


    身侧有同僚听见只言片语,倾身过来问:“那位可是临之家中弟妹?”


    裴御淡淡道:“郭大人何不去问问令媛?”


    郭御史当场梗住。


    那输了行酒令的正是他闺女,书香世家里头一等的草包是也。


    这样一看,倒说不得是谁更不成器。


    他也油滑,瞧出裴御的不豫,笑道:“临之老弟呐,前些日子听闻圣上亲自问过你的婚事?你若真不着急,倒不如给侯爷留个后,这样谁也不好再催你不是?我看你那弟妹就是极好的!”


    “郭大人!”


    裴御瞬间变色,可郭御史只当他一心向佛不想提红尘俗事,自顾自出招:“莫急莫急。”


    “老弟你想,弟妹一个寡妇,守在家中没个盼头,她也无聊不是?寻个嗣子。”


    裴御一怔。


    “在宗族里挑个孩子给她养着,既延续了二房一脉,日后嗣子成人也是她的靠山,最重要的,再不会像今日这般跑出来喝酒胡闹不是?”


    “......不劳郭大人费心。”


    裴御冷了脸:“吴王盛情宴请,赏菊饮酒是应有之义,宾主尽欢,何来胡闹一说。”


    郭御史有心巴结,未想碰了一鼻子灰,尴尬笑两声揭过。


    这一会功夫又有几句揶揄花照云的话飘进耳。


    裴御冷着脸再抬头,那边却没了那道靛蓝色的身影。


    酒过三巡,王爷请的戏班子都要登场了,也没见她来。


    可巧秦辰去了百庆楼,手边没个传话的,裴御愈发烦闷起来。


    正这时,袖子动了下,随后一个纸团丢过来。


    他环视一圈,只有两个穿胭脂色棉衣的小丫鬟匆匆走过。


    -


    花照云坐在床边,脚下倒着一个男子。


    宴席上县主频频点她饮酒,她留了个心眼佯装饮下,实则都顺着流进了袖笼。


    接着装作身子不适,被王府的丫鬟扶到了这里。


    这手段,她幼时见得多了,真是半点惊喜都没有。


    只可怜了寻香不知情,惊惶着要闯进来,被县主的丫鬟一盏茶灌进去,人事不省。


    也不知是被关到了何处。


    “姑娘,接下来做什么?我去把那狗屁县主也捉来?”


    阿栆是头一遭踏进这等王侯之家,遇到这事实在叫她恶心:“她自己找的狗,合该留着自己用!”


    花照云倒不觉可恨。


    寿春县主同裴延一同长大,听说从前两家有意结亲,县主一拖再拖,裴延便直接跑到王府请罪给拒了。


    这一下,王府没了脸面,再给县主说亲时,那些勋贵人家也不乐意,最后选了崔氏的大郎。


    听说还是个探花郎,一表人才性情也温和,如今在翰林院当差。


    瞧这几回,想来县主是不满这门亲事,可裴延已经去了,只好将这一切都迁怒到她的头上。


    “恶人自有恶人磨,眼下我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做——”


    外头传来脚步声。


    花照云飞速交代几句,看着阿栆从后窗跳出去,赶紧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她定了定神,走过去,一巴掌拍醒地上的男人。


    -


    “滚开!”


    大门被踢开的瞬间,裴御浑身血液直冲头顶。


    他看到花照云被压在一个陌生的男人身下,地上是她今日穿的靛蓝色薄衫,已被撕得不成样子。


    耳边花照云的哭声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催得他恨不得提刀砍向那畜生!


    实则他也真正砍了。


    他抄起绣凳就朝那畜生头上砸去,瞬间血流如注,喷在帐子上如熊熊烈火燃烧。


    裴御的眼神也被这烈火染红,他推开那畜生,扯过被褥将花照云裹住:“没事了,不怕,不怕......”


    花照云紧紧抱住他,像一条干涸的鱼,在他耳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直到许久过后,她才从惊惶中回魂般,猛地哭出来。


    “...怎么才来...大人...你怎么才来......”


    她哭着,拳头一下一下落下来,砸在裴御的胸口。


    裴御只是轻轻抚摸她颤抖的背,隔着一层薄薄锦被,他分不清指尖滚烫的热意是自己的,还是她的。


    “是我来晚了。”


    “我们回去,我带你回去。”


    他低头看着花照云那截纤弱的脖颈。


    已经被血染红,狰狞而妖异。


    “我、我好热......”


    花照云脸色烧红,声音颤抖,方才饮下的酒起了作用。


    她痛苦地咬着唇,想要去攀上男人清凉的唇。


    然后,被猛地压在塌上。


    一床被褥铺天盖地般罩下来,她的唇被一只手掌捂住。


    “忍住!”


    他的声音像一汪清泉,浇得花照云愈发渴望,她用脸去蹭裴御的脸:“大人......”


    黑暗中,裴御用了力,手掌压在她的脸上,覆在唇上、鼻尖,锢住她不准乱动:“有人来了!”


    “花二娘子可还好?”


    “我们等你去湖上泛舟呢。”


    “......怎么有血?那有人!”


    “床、床上!”


    裴御凝神听着,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被褥一角。


    脚步声愈近,有人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他倏忽用力,手背上青筋乍起,下一刻就要掀开坐起——


    掌心一热。


    是她伸了舌头,在他的手掌中轻轻舔了一下。


    随后,像尝到甜头,开始大口大口的吮吸。


    黑暗中,这点湿热软濡的感受被无限放大,他的脑中空白了一瞬。


    手腕处传来灼灼热意,像是佛珠着了火。


    “诸位小娘子!寿春已经带着花二娘子去了湖边,正等着你们呢!”


    “湖中已经下了渔网,等会正好打几条新鲜鱼儿上来,快去瞧瞧吧!”


    “当真还能打渔玩?”


    “多谢王妃!”


    ......


    一阵七嘴八舌的欢呼后,一众脚步声渐渐远去。


    室内重归于寂静。


    “得罪。”


    还是那道王妃的声音,随后门被阖上。


    裴御深吸一口气,掀开被褥,露出花照云潮红的脸。


    发丝凌乱,眼尾洇红,嘴唇微肿,还有领口下大片敞露的肌肤。


    “清醒点。”


    他错开目光,冷静道:“该回去了。”


    花照云只想攀在他身上。


    她紧紧抱住他,搂住他的脖子,小心翼翼试探:“大人...我好难受...是不是要死了?”


    裴御偏过头,推她:“没事的,只是吃错了东西。”


    “可是我好怕,真的好怕,那个人、那个人他......”


    裴御顿住。


    似乎是叹息一声,他终于任由身上的女人搂住自己。


    花照云感受到他不再抗拒,仰头亲上去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事情没成。


    何止没成,裴御当场劈晕了她,醒来还要被李夫人责罚一通。


    花照云跪在祠堂,想着阿栆带来的那许多扬州特产和一匣子银票,心中一阵酸楚。


    听说母亲近来染了咳疾,好在知府看在侯府的面上,只将她禁在家中不许出入。


    至于以后会是什么光景,花照云不知道。


    她甚至连到底是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


    母亲方方面面都替她安排好了,生怕她在侯府里吃亏,唯独这事瞒得紧,彷佛一旦沾上就难以回头。


    花照云心里不是滋味。


    她不在乎这条命,可母亲在乎。


    她们母女,这一点上倒是出奇地像。


    花照云拍了拍脸,拿了一块供桌上的酥饼塞进嘴里。


    味道竟还不错?


    只可惜今日没有供奉烤猪蹄。


    她又捡起那本女则,苦着脸一口酥饼一口茶地抄了起来。


    自上次裴御整顿莫婆婆后,等闲丫鬟小厮都只敢远远在外守着。


    倒便宜了她。


    这样一跪又是小半个时辰,直到李夫人身边那位红烛过来发话,她才算是解脱。


    “夫人说了,二娘子前日给王府添麻烦,日后还是不要出府的好。”


    花照云抬了下眼皮,似笑非笑:“吴王府的人是这样说的?”


    当然不是。


    那日的事吴王与王妃心知肚明,自家女儿做了恶事,好生遮掩赔罪还来不及,岂会蹬鼻子上脸上门讨教?


    看那些官宦家的千金当场装傻卖憨,若无其事被王妃引走便知,这里头的人心眼子只多不少。


    她本想让阿栆釜底抽薪,直接去求王妃提前拦住寿春那伙人。


    但瞧着是出了岔子。


    寿春应当是被看管住了,那群人却还是过来了。


    这才有王妃急急忙忙赶过来,拉出寿春给她作证。


    想起裴御踢开门的那瞬间,花照云眼皮一跳。


    难不成,是他做了什么?


    她忽然想起吴王妃最后那句“得罪”。


    她一个王妃,实在没必要同她一个出身商户的寡妇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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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


    这是在向裴御告罪,向裴御表明态度。


    她知道裴御在。


    裴御来前,找过她,不,裴御在男宾席,他找的,是吴王。


    正因他一见到那纸条就去找吴王兴师问罪,所以寿春县主才被关起来,所以吴王妃才急急忙忙赶过来,所以才有那声得罪。


    ......所以阿栆是迟了一步,她没法找吴王妃去拦住人。


    她细细想着,一瘸一拐回了院子。


    寻香已经将特产里面的糕点蒸热,花照云也不耽搁,提起来就往外去。


    寻香看得心疼,花照云眨了眨眼:“你不懂,找靠山嘛,自然越惨越好。何况......”


    她可不想明日再见到那张口闭口都是女戒的陈管事。


    快入冬了,该叫陈管事见识见识外头的寒风了。


    -


    夜深人静,花照云被秦辰领进书房时,心头有几分诧异。


    裴御不止愿意见她,还将她请到了书房。


    这是她头一次踏进这里。


    同马车上一样,门还是敞开着。


    看到裴御坐在那张书案后,用那只被她咬过的手在纸上勾勾画画,也不知是深秋夜里的风太冷还是什么,她忽然感到一丝不自在。


    她低下头,按照陈管事教的,将手中的食盒举过头顶:“妾感念大人相救,特地做了点心,大人尝尝?”


    裴御嗯了一声,始终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她等了一会,手都酸了,才跪过的膝盖又开始疼,秦辰才过来接下。


    他跟做贼似的小心翼翼,一点声响也不敢发出。


    又等了一会,裴御放下了笔,从案头拿过一本书。


    花照云悄悄探头瞟一眼,看到封面上《道德经》三个字。


    看来是公务办完了。


    可他依旧没有抬头看她。


    这气氛有些不对。


    花照云琢磨了下,这是他对吴王府的事还别扭着,不好意思看她?


    她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礼单,笑道:“御史大夫崔家的大姑娘帮过我几次,下月就是崔老大人寿辰,我选了三件礼物拿不定主意,想着大人同在兰台,许能帮我掌掌眼?”


    裴御这才抬眸:“拿过来。”


    只是短短一眼扫过去,那张单子就被掷在地上。


    收手时袖口扫过案上的茶盏,碎裂一地。


    冰冷的茶水溅了花照云一身,湿漉漉的茶叶粘在裙子上、鞋上。


    “二娘子......”秦辰急忙上前替她收拾。


    “别管她。”淡漠冷声从头顶传来。


    花照云愣住。


    她看到裴御眼中的冷漠,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裙摆,不知所措。


    冷风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身上愈发寒凉。


    两个膝盖传来钻心的疼。


    她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方才那一丝不自在的绮丽小心思,眼下全变做了自作多情的难堪。


    她庆幸没人瞧出来。


    “花氏,半个多月,就学成这样?”


    裴御看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几件东西都选得不成样,你维护花氏产业的骨气呢?”


    “......可是我做错了什么?”


    裴御薄唇紧珉,眉间像凝了一层寒霜:“今日是吴王宴,明日又是崔府寿,你自诩聪明学东西事半功倍,怎么偏偏落入别人的陷阱,一身狼狈还要人来救?”


    “当日是你求到怀远院来,存了志气想要叫人高看一眼,我才拨了管事教你,如今却丢下陈管事在府中空等,尚在孝期就跑去宴上纵酒嬉乐、浑然忘却自己是谁。”


    “听闻扬州花夫人敢闯敢拼是个奇女子,即便匆忙北上也予你丰厚嫁妆,你这样如何对得起她?同负恩忘本何异?”


    他冷笑一声:“当真朽木难雕!”


    秦辰睁大了眼,好端端的,公子这是发的哪门子疯?!


    这二娘子再如何,难道不是她自己的东西?


    公子着什么急啊......


    花照云觉得有一把刀子在搅她的心。


    她在宴上险些遭人侮辱,原来他只当她出丑丢人,只当她是块忘恩贪乐的朽木。


    原来他不是因那日的亲密而别扭,原来他允自己进书房来也不是想着安慰。


    花照云红了眼眶,她觉得自己现在应当很可笑。


    她原来是这么不堪的一个人。


    可她再不堪,也从来都记着自己是谁,记着母亲是怎样捡了自己回去的啊。


    她低着头,静静站在那里,这一刻忽然什么也不想说了。


    可裴御非要逼她,他的声音带着薄怒:“说话。”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后,花照云抬起眼,迎上那双冷寒的眼睛。


    “大人说得是,我这头负恩忘本的白眼狼,实在不值得谁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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