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御转眼就在吴王府看到了本该闭门苦读的花照云。
他坐在席上,脸色倒比旁边花坛里的秋菊还霜寒。
隔着一道帘子,花照云的笑声低低传来。
随着又一声吆喝,不知是哪位行酒令输了,闹着要耍赖,于是花氏又被哄着饮了一盏酒。
她生得美,又是这样肆意不拘的姿态,引得席上的人频频望去,窃窃私语。
身侧有同僚听见只言片语,倾身过来问:“那位可是临之家中弟妹?”
裴御淡淡道:“郭大人何不去问问令媛?”
郭御史当场梗住。
那输了行酒令的正是他闺女,书香世家里头一等的草包是也。
这样一看,倒说不得是谁更不成器。
他也油滑,瞧出裴御的不豫,笑道:“临之老弟呐,前些日子听闻圣上亲自问过你的婚事?你若真不着急,倒不如给侯爷留个后,这样谁也不好再催你不是?我看你那弟妹就是极好的!”
“郭大人!”
裴御瞬间变色,可郭御史只当他一心向佛不想提红尘俗事,自顾自出招:“莫急莫急。”
“老弟你想,弟妹一个寡妇,守在家中没个盼头,她也无聊不是?寻个嗣子。”
裴御一怔。
“在宗族里挑个孩子给她养着,既延续了二房一脉,日后嗣子成人也是她的靠山,最重要的,再不会像今日这般跑出来喝酒胡闹不是?”
“......不劳郭大人费心。”
裴御冷了脸:“吴王盛情宴请,赏菊饮酒是应有之义,宾主尽欢,何来胡闹一说。”
郭御史有心巴结,未想碰了一鼻子灰,尴尬笑两声揭过。
这一会功夫又有几句揶揄花照云的话飘进耳。
裴御冷着脸再抬头,那边却没了那道靛蓝色的身影。
酒过三巡,王爷请的戏班子都要登场了,也没见她来。
可巧秦辰去了百庆楼,手边没个传话的,裴御愈发烦闷起来。
正这时,袖子动了下,随后一个纸团丢过来。
他环视一圈,只有两个穿胭脂色棉衣的小丫鬟匆匆走过。
-
花照云坐在床边,脚下倒着一个男子。
宴席上县主频频点她饮酒,她留了个心眼佯装饮下,实则都顺着流进了袖笼。
接着装作身子不适,被王府的丫鬟扶到了这里。
这手段,她幼时见得多了,真是半点惊喜都没有。
只可怜了寻香不知情,惊惶着要闯进来,被县主的丫鬟一盏茶灌进去,人事不省。
也不知是被关到了何处。
“姑娘,接下来做什么?我去把那狗屁县主也捉来?”
阿栆是头一遭踏进这等王侯之家,遇到这事实在叫她恶心:“她自己找的狗,合该留着自己用!”
花照云倒不觉可恨。
寿春县主同裴延一同长大,听说从前两家有意结亲,县主一拖再拖,裴延便直接跑到王府请罪给拒了。
这一下,王府没了脸面,再给县主说亲时,那些勋贵人家也不乐意,最后选了崔氏的大郎。
听说还是个探花郎,一表人才性情也温和,如今在翰林院当差。
瞧这几回,想来县主是不满这门亲事,可裴延已经去了,只好将这一切都迁怒到她的头上。
“恶人自有恶人磨,眼下我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做——”
外头传来脚步声。
花照云飞速交代几句,看着阿栆从后窗跳出去,赶紧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她定了定神,走过去,一巴掌拍醒地上的男人。
-
“滚开!”
大门被踢开的瞬间,裴御浑身血液直冲头顶。
他看到花照云被压在一个陌生的男人身下,地上是她今日穿的靛蓝色薄衫,已被撕得不成样子。
耳边花照云的哭声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催得他恨不得提刀砍向那畜生!
实则他也真正砍了。
他抄起绣凳就朝那畜生头上砸去,瞬间血流如注,喷在帐子上如熊熊烈火燃烧。
裴御的眼神也被这烈火染红,他推开那畜生,扯过被褥将花照云裹住:“没事了,不怕,不怕......”
花照云紧紧抱住他,像一条干涸的鱼,在他耳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直到许久过后,她才从惊惶中回魂般,猛地哭出来。
“...怎么才来...大人...你怎么才来......”
她哭着,拳头一下一下落下来,砸在裴御的胸口。
裴御只是轻轻抚摸她颤抖的背,隔着一层薄薄锦被,他分不清指尖滚烫的热意是自己的,还是她的。
“是我来晚了。”
“我们回去,我带你回去。”
他低头看着花照云那截纤弱的脖颈。
已经被血染红,狰狞而妖异。
“我、我好热......”
花照云脸色烧红,声音颤抖,方才饮下的酒起了作用。
她痛苦地咬着唇,想要去攀上男人清凉的唇。
然后,被猛地压在塌上。
一床被褥铺天盖地般罩下来,她的唇被一只手掌捂住。
“忍住!”
他的声音像一汪清泉,浇得花照云愈发渴望,她用脸去蹭裴御的脸:“大人......”
黑暗中,裴御用了力,手掌压在她的脸上,覆在唇上、鼻尖,锢住她不准乱动:“有人来了!”
“花二娘子可还好?”
“我们等你去湖上泛舟呢。”
“......怎么有血?那有人!”
“床、床上!”
裴御凝神听着,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被褥一角。
脚步声愈近,有人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他倏忽用力,手背上青筋乍起,下一刻就要掀开坐起——
掌心一热。
是她伸了舌头,在他的手掌中轻轻舔了一下。
随后,像尝到甜头,开始大口大口的吮吸。
黑暗中,这点湿热软濡的感受被无限放大,他的脑中空白了一瞬。
手腕处传来灼灼热意,像是佛珠着了火。
“诸位小娘子!寿春已经带着花二娘子去了湖边,正等着你们呢!”
“湖中已经下了渔网,等会正好打几条新鲜鱼儿上来,快去瞧瞧吧!”
“当真还能打渔玩?”
“多谢王妃!”
......
一阵七嘴八舌的欢呼后,一众脚步声渐渐远去。
室内重归于寂静。
“得罪。”
还是那道王妃的声音,随后门被阖上。
裴御深吸一口气,掀开被褥,露出花照云潮红的脸。
发丝凌乱,眼尾洇红,嘴唇微肿,还有领口下大片敞露的肌肤。
“清醒点。”
他错开目光,冷静道:“该回去了。”
花照云只想攀在他身上。
她紧紧抱住他,搂住他的脖子,小心翼翼试探:“大人...我好难受...是不是要死了?”
裴御偏过头,推她:“没事的,只是吃错了东西。”
“可是我好怕,真的好怕,那个人、那个人他......”
裴御顿住。
似乎是叹息一声,他终于任由身上的女人搂住自己。
花照云感受到他不再抗拒,仰头亲上去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事情没成。
何止没成,裴御当场劈晕了她,醒来还要被李夫人责罚一通。
花照云跪在祠堂,想着阿栆带来的那许多扬州特产和一匣子银票,心中一阵酸楚。
听说母亲近来染了咳疾,好在知府看在侯府的面上,只将她禁在家中不许出入。
至于以后会是什么光景,花照云不知道。
她甚至连到底是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
母亲方方面面都替她安排好了,生怕她在侯府里吃亏,唯独这事瞒得紧,彷佛一旦沾上就难以回头。
花照云心里不是滋味。
她不在乎这条命,可母亲在乎。
她们母女,这一点上倒是出奇地像。
花照云拍了拍脸,拿了一块供桌上的酥饼塞进嘴里。
味道竟还不错?
只可惜今日没有供奉烤猪蹄。
她又捡起那本女则,苦着脸一口酥饼一口茶地抄了起来。
自上次裴御整顿莫婆婆后,等闲丫鬟小厮都只敢远远在外守着。
倒便宜了她。
这样一跪又是小半个时辰,直到李夫人身边那位红烛过来发话,她才算是解脱。
“夫人说了,二娘子前日给王府添麻烦,日后还是不要出府的好。”
花照云抬了下眼皮,似笑非笑:“吴王府的人是这样说的?”
当然不是。
那日的事吴王与王妃心知肚明,自家女儿做了恶事,好生遮掩赔罪还来不及,岂会蹬鼻子上脸上门讨教?
看那些官宦家的千金当场装傻卖憨,若无其事被王妃引走便知,这里头的人心眼子只多不少。
她本想让阿栆釜底抽薪,直接去求王妃提前拦住寿春那伙人。
但瞧着是出了岔子。
寿春应当是被看管住了,那群人却还是过来了。
这才有王妃急急忙忙赶过来,拉出寿春给她作证。
想起裴御踢开门的那瞬间,花照云眼皮一跳。
难不成,是他做了什么?
她忽然想起吴王妃最后那句“得罪”。
她一个王妃,实在没必要同她一个出身商户的寡妇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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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
这是在向裴御告罪,向裴御表明态度。
她知道裴御在。
裴御来前,找过她,不,裴御在男宾席,他找的,是吴王。
正因他一见到那纸条就去找吴王兴师问罪,所以寿春县主才被关起来,所以吴王妃才急急忙忙赶过来,所以才有那声得罪。
......所以阿栆是迟了一步,她没法找吴王妃去拦住人。
她细细想着,一瘸一拐回了院子。
寻香已经将特产里面的糕点蒸热,花照云也不耽搁,提起来就往外去。
寻香看得心疼,花照云眨了眨眼:“你不懂,找靠山嘛,自然越惨越好。何况......”
她可不想明日再见到那张口闭口都是女戒的陈管事。
快入冬了,该叫陈管事见识见识外头的寒风了。
-
夜深人静,花照云被秦辰领进书房时,心头有几分诧异。
裴御不止愿意见她,还将她请到了书房。
这是她头一次踏进这里。
同马车上一样,门还是敞开着。
看到裴御坐在那张书案后,用那只被她咬过的手在纸上勾勾画画,也不知是深秋夜里的风太冷还是什么,她忽然感到一丝不自在。
她低下头,按照陈管事教的,将手中的食盒举过头顶:“妾感念大人相救,特地做了点心,大人尝尝?”
裴御嗯了一声,始终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她等了一会,手都酸了,才跪过的膝盖又开始疼,秦辰才过来接下。
他跟做贼似的小心翼翼,一点声响也不敢发出。
又等了一会,裴御放下了笔,从案头拿过一本书。
花照云悄悄探头瞟一眼,看到封面上《道德经》三个字。
看来是公务办完了。
可他依旧没有抬头看她。
这气氛有些不对。
花照云琢磨了下,这是他对吴王府的事还别扭着,不好意思看她?
她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礼单,笑道:“御史大夫崔家的大姑娘帮过我几次,下月就是崔老大人寿辰,我选了三件礼物拿不定主意,想着大人同在兰台,许能帮我掌掌眼?”
裴御这才抬眸:“拿过来。”
只是短短一眼扫过去,那张单子就被掷在地上。
收手时袖口扫过案上的茶盏,碎裂一地。
冰冷的茶水溅了花照云一身,湿漉漉的茶叶粘在裙子上、鞋上。
“二娘子......”秦辰急忙上前替她收拾。
“别管她。”淡漠冷声从头顶传来。
花照云愣住。
她看到裴御眼中的冷漠,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裙摆,不知所措。
冷风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身上愈发寒凉。
两个膝盖传来钻心的疼。
她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方才那一丝不自在的绮丽小心思,眼下全变做了自作多情的难堪。
她庆幸没人瞧出来。
“花氏,半个多月,就学成这样?”
裴御看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几件东西都选得不成样,你维护花氏产业的骨气呢?”
“......可是我做错了什么?”
裴御薄唇紧珉,眉间像凝了一层寒霜:“今日是吴王宴,明日又是崔府寿,你自诩聪明学东西事半功倍,怎么偏偏落入别人的陷阱,一身狼狈还要人来救?”
“当日是你求到怀远院来,存了志气想要叫人高看一眼,我才拨了管事教你,如今却丢下陈管事在府中空等,尚在孝期就跑去宴上纵酒嬉乐、浑然忘却自己是谁。”
“听闻扬州花夫人敢闯敢拼是个奇女子,即便匆忙北上也予你丰厚嫁妆,你这样如何对得起她?同负恩忘本何异?”
他冷笑一声:“当真朽木难雕!”
秦辰睁大了眼,好端端的,公子这是发的哪门子疯?!
这二娘子再如何,难道不是她自己的东西?
公子着什么急啊......
花照云觉得有一把刀子在搅她的心。
她在宴上险些遭人侮辱,原来他只当她出丑丢人,只当她是块忘恩贪乐的朽木。
原来他不是因那日的亲密而别扭,原来他允自己进书房来也不是想着安慰。
花照云红了眼眶,她觉得自己现在应当很可笑。
她原来是这么不堪的一个人。
可她再不堪,也从来都记着自己是谁,记着母亲是怎样捡了自己回去的啊。
她低着头,静静站在那里,这一刻忽然什么也不想说了。
可裴御非要逼她,他的声音带着薄怒:“说话。”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后,花照云抬起眼,迎上那双冷寒的眼睛。
“大人说得是,我这头负恩忘本的白眼狼,实在不值得谁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