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你现在就在帮我呀。”
江臣用徐缓的语气说:“我本来要死掉了,但是王后您帮了我,让我活下去。我会用一生去感谢您的。”
“更何况……”她盯着莫莉的眼睛,在她神色缓和后说,“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也不在乎未来能否有工作派上用场。我只是喜欢武术,喜欢学习武术的时刻,我只是喜欢所以去做。”
“……你太荒唐了。”
王后忍不住训斥。
可在那训斥之下,她却忍不住继续注意床上那位病人。出奇的是,她明明只穿着薄衫,苍白虚弱的脸因咳嗽泛起薄红,却好像有一股沉静又深邃的力量令她显得端庄华美。
即使不穿着绝美的衣袍,即使样貌苍白又平庸,她身上也仍然有一股超越皮囊超越一切的能量。高贵的精神是世上最惊心动魄的美。
「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我只是喜欢所以去做。」
这些话在她脑海炸开,像烟花一样绽放出光华,把她心里郁结的东西照得无所遁形。她先是感到无法容忍的不适,嫉妒,最后又陷进那个卑贱佣人的话语中。
过了好久,王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别开玩笑了,你什么都没有,学武术是无济于事的。”
她很刻薄地说:“你以为我是傻子?你有没有想过,你接鞭子用的正是武术技法,如果被别人知道你偷学东西,你会死得很惨。”
“你连自己的安危都不考虑,又怎么考虑未来?你的未来……”
“——未来?”
被打断了。
作为王后,还是头一次被打断话题。还是被一个低贱的佣人。
生气吗?
好像是生气的。
但埋藏在暴怒之下的,还有一种被揭发的喜悦。期待她之后说的内容,期待她发现自己埋藏许久的秘密,期待她把自己从一个无法挣脱的囚笼里拉出来。
“王后殿下,你好像搞错了什么,”江臣说,“我做事从来不考虑安危,也不考虑未来。”
“时间是幻觉,”她用温和的语气说,“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当下是存在的。我喜欢学武术,我就只学武术。”
“我只做让我开心的事,就算死我也无所谓。更何况……”
她直起身。
纯白病服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她消瘦的身材。身体那样清瘦、脆弱、苍白,穿得衣服又是如此凌乱粗糙,走起路来竟然好似很有傲骨。
莫莉站着,不说话。
江臣暗想自己赌对了,强撑着病体走到她身前,目光炯炯:
“难道您觉得,活着很愉快?”
***
活着一点也不愉快。
莫莉是这么觉得的。
绝望、痛苦,这些词语对她来说太重了,她只是觉得很寂寞,很不开心,她好像失去了开心的能力。
明明生活可以过下去,明明没有很多绝望痛苦的事发生,可为什么会那么寂寞、那么孤独呢?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未来也失去了期待,失去了展望。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一切已经成为过去式。
她留下了江臣。
这个有着奇怪名字的女孩,也有着在这个时代堪称奇怪的思想。
江臣成为了她的贴身侍女。
从此以后,能决定她生死的人只有她。
看着她消瘦但又挺拔的身影,莫莉心中总有莫名的滋味。酸楚,嫉恨,只要江臣出现在她视野里,她就妒忌得快要发疯。指尖把本就瘦弱的手腕攥出血,如自戕般凌虐身体的每一寸。
这个卑贱的侍女。
佣人。
奴隶。
明明是被神所抛弃的出身……明明神是不爱这些奴隶的……不是说她们是要赎罪的吗……可为什么她会那么耀眼,耀眼到夺目的境地。即使出身低贱,即使连学武的环境也没有,也下定决心要为自己而活,不顾未来前途地练习武术。
要毁掉她吗?
指尖攥出血。
只要毁掉她,让她跟自己一样……这样就不会伤心了吧。
要吗?
只要像他们对她一样,把那抹药放在她喝水的杯子里……不,不用这么小心翼翼,这只是一个流着下贱血的奴隶而已。就算直说“这是杯毒药,你喝了吧”,她也会乖乖听话喝下去的。
“——殿下。”
被打断了。
江臣穿着水蓝色的佣人服,在旁人身上摇摇欲坠的碎裙,却无法遮挡她脸上那抹冷然的英气。可就是这样倔强、清高、坚韧的她,在她面前,也必须要弯下身子,低三下四,全心全意讨她欢心。
心里升起一抹痛楚的快慰来。
莫莉捻着杯子,迟迟不拿起饮用,只是任杯底黏在银蓝色的铁盘上,欣赏江臣卑躬屈膝的模样。好像这样就可以证明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很久。
她终于拿起杯子。
“啪。”
瓷杯碎在地面,水痕和碎片零落地像某人无处安放的思绪。江臣立刻跪下,跪得很深很深,凌乱的发丝挡住她仇恨的眼神。
“捡起来。”
她命令。
江臣站起身,膝盖尚且蜷曲着,下一道命令就不容置喙地传来:“谁让你起来了?”
身子顿住。
膝盖跪在水痕满满的地面,膝盖被打湿,江臣想起每个血流成河的花园,想起瑞拉的血和她的血。然后一点一点把碎片捡起来,动作之缓慢像是在捡自己的肉块。
“——江臣。”
知书达理的,慢条斯理的,甚至有些病弱的声音。
“我是王后,”她说,“崇高的地位,数不清的财富,你觉得我不快乐?”
“我倒觉得,现在看着你奴颜婢膝的模样,我很愉快。”
江臣跪在地上。
光滑的地板倒映出她难以容忍的神情。
强烈的、浓烈的自尊心让她不堪受辱,可她却不能发作。她知道她还在考核期,她必须要获得王后的信任。
捡起来。
小心翼翼地,不让锋利的边沿划破手。
内心愤恨地想要把瓷片摔到她身上,想让她也跪下来求饶哭出血泪,表面却只能卑躬屈膝地当奴隶,真是惹人不快。
江臣把瓷片一块块捡起,濡湿的裙摆把鞋子打湿,窗外的光明神高高在上地抬着头,她恨不得把瓷片甩在她脸上。
捡好了。
站起身。
王后打量着她的面孔,指尖攥着:“怎么?不说话?”
低头看她。
眸瞳平静而冷淡,湿漉漉的裙摆袖口紧贴着身子,更显得她清瘦挺拔。
下一秒。
她唇角微仰,露出一抹平和的笑意。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
在这一刻,莫莉下定决心要毁掉她。
妒忌,嫉妒,嫉恨,这些词汇都无法形容她对这个人的痛恨。明明只是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她却在每个夜晚反复想起,甚至勾起了她过去的某些回忆。
莫莉伊万斯。
红背蜘蛛王国最新一代王后,帮助丈夫登上王位,生下了红背蜘蛛王国历史上最有天分的王子。
但在25年前,她也是父母膝下唯一疼爱的公主。
她从小体弱多病。
十岁那年,她更生了一场大病,命悬一线。
第17位疗愈师再次宣称她会死掉。
花园外却走来一个身影,带来十年来的第一个消息。
“我有一个方法,”沉稳有力的,温润的声音,“殿下可以略学一些健体的武术技法,对身体有好处。”
那是人族的凯厄斯国师。
从此十年,莫莉每晚都会枕着酸痛入睡,脑海却一天比一天清明。出乎意料的,她作为不被神明偏爱的女性,却展露出了惊人的武术天分,习武两年却打败了不少武术高手留下的时间幻影。
她也在心里有了一个未曾言说的小小梦想。
佣兵团。
这个世界上,高手最多的地方。
同伴、魔兽、兵器……每一样事物都让她兴奋得发麻。每天夜里,她都抱着这样的期待入睡,期待有一天大显身手,打败最强大的魔兽,让所有人知道女性也能有如此傲然的武术天分。而在那以后,也会有不少女性和她一样习武,以她为榜样。
她会是划时代的启明星。
可现实不是这样的。
永远不是。
那是一个夜晚。
和平常一样,她结束了晚训。原先苍白瘦弱的手臂早已坚实有力,脸颊泛着健康的薄红,刘海凌乱地散在一边。
父亲带来了新消息。
“你要和红背蜘蛛国的王子联姻,”最关键的是下一句,“你已经恢复健康,你不能再习武了。”
笃定的,不容置喙的语气。
莫莉呆呆地说:“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过了好久她才反应过来,手舞足蹈地开始说起自己的梦想。她说:“……如果我做到了,我会变成划时代的第一个女性。我的天赋您也知道!我这么厉害,我可以做到这么多事,等到一千年后,会有不少人以我的名字命名,会有很多人记住我们的国度,而您,我的父亲,您会是那个成全女儿的英明君主……”
“——下个月就是婚礼,你要好好准备。”
“不,我不要!我想要……”
“我会没收你的所有武术卷轴,除了魔药占卜魔法,你什么也不用学。”
“凭什么,我……”
“我会亲自监督你。”
这是父亲第一次拒绝她。
莫莉愤怒地说:“你把我当疯子!你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你瞧不起我!你也觉得女人不能习武!可是这么多年来,我不是已经证明给你看了吗,我把邻国的御前侍卫打败了,那可是贴身侍卫,他以前可是佣兵团副团长!我只花了两年,就做到了他用六年留下的幻影!”
她说了很多话。
夜色涌动着,天上的星星闪烁。事情过去得太久,莫莉回想起这些时,发现自己早就忘记了话语的细节。即使她那天发誓要把这一晚的每一个词句都刻骨铭心。
唯一没有忘却的,除了伟岸雄伟的光明神外,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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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父亲平淡到甚至有些诧异的神情。
他皱着眉,眼神有些莫名:“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想去佣兵团?”
“我想去。”
“你想要成为划时代的第一个女性?”
“我想!”
“你想让别人都记得你,甚至以你的名字命名?”
“我想!!!”
“为什么?”一直被称为暴君的父亲,头一次露出不解的神情,“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莫莉不懂:“这不就是好处吗?”
“死了才能得到的赞美,不是好处,只是你的幻想而已。”父亲说,“你生前的好处呢?”
“那些死后才会获得的溢美之词,对我来说和纸钱没什么区别。”
“还是说,你潜意识早就知道生前不会有任何利益,所以才把目光汇聚在死后的美名?”
莫莉先是愣住,再气冲冲地打断:“不是这样的!!!我喜欢武术,我有武术天分,我就是喜欢学武术,我是因为幸福才一直努力习武的!”
“是吗?”
“是啊!”她尖叫,“就是这样的!!!”
“我觉得不是。”
“那是因为你瞧不起我!你瞧不起女人!你觉得我做不到!”
“如果你一定要这样和我说话,我只会觉得你是疯子。冷静点,莫莉。”
她那时候是怎么说的?
45岁的莫莉躺在床上,望着盈盈月光,她瘦削的手腕让她想起十岁那年生的那场大病。
这个世界很残酷。
魔药、占卜、魔法,这些事物都只有贵族能学习。
但比这些更残酷的,是武术。
虽然罕见,但阶级的跃迁并不是完全不可能。平民或佣人可以通过婚姻进入贵族阶级,届时,那些身份低贱的人也能学习曾经高不可攀的神秘学术法。
武术不一样。
只有女性才能学武术。
没有人会允许一个女性拥有战斗能力——不,又或者说,是男性不会允许。
“——如果你会武术这件事暴露,你只会被当做怪物,异类,我们的国度也会因此蒙羞。”他冷冷地添上一句,“一千年后的浓烈美名,要用一千年前同等程度的羞辱换取。”
“死后你会因美名而幸福,那生前呢?”
“你到底是喜欢武术,还是喜欢武术带来的美名?你是享受武术本身,而是享受它可能给你带来的地位?你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幻觉里而已。可幻觉是假的,痛苦是真实的。”
莫莉苍白地说:“我喜欢武术……我是因为喜欢武术所以才……我是因为武术本身而感到幸福的。”
“你只是在自我欺骗而已。”
“你凭什么这么说!!”
“如果你要自曝身份,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你驱逐出境。你到底是喜欢武术,还是觉得学了武术的自己和别人比起来很不一样?——当然,这一点我是无所谓的,我只说一点。”
莫莉尝试冷静:“你想说什么?”
“你觉得你有天分?”
“我当然有天分。”
“你要怎么证明?”
“我打败了邻国御前侍卫留下的,学武六年的时间幻影。”
“就凭这个?”
“就凭这个。”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莫莉已经有些焦躁,手腕被指尖划出红痕:“什么问题?”
“那个御前侍卫是什么人?”
“曾经是暗溪佣兵团的副团长。”
“去佣兵团的一般是什么人?”
“平民,或者赎身过后的佣人。”
平民虽然不能学魔法,但却是可以学武术的。当然,仅限男性。
“那么,在我看来,你的天分也要大打折扣才对。”父亲说,“你出身贵族,锦衣玉食,你可以从早到晚没日没夜地习武,他若是佣人,却要清早起来干活、谋生、挨打、倒夜壶、洗衣服、烧饭,你凭什么认为自己的两年比他的六年更有天分?”
“你现在之所以幸福,并不完全因为武术。你享受着别人梦寐以求的贵族资源,在别人为生计烦恼的时候,你锦衣玉食,不为这些发愁。在佣人被鞭打的时候,你无所谓地看着这一切,享受着身为贵族的崇高地位,”他说,“可以说,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幸福,都是站在佣人的肩膀上。是他们替我们承担了痛苦。”
“你习武时获得的幸福,也是千千万万个佣人托举而来的。”父亲说,“在未来,那个表面上人人平等的时代,早晚会有人发现你的弊端,他们怎么会拥护身为贵族的你呢?”
“既然未来的美名不复存在……我们现在可以思考进一步的问题了。”
“锦衣玉食的贵族地位,和注定衣不蔽体的武术梦想,”
“——你选哪一个?”
莫莉垂着眼。
晚风冰冷又刺骨,吹得她手腕很疼。时隔多年,父亲的话也如梦魇般萦绕在她耳畔。
当时她说了什么话呢?
忘记了。
食指指节的红宝石钻戒硕大无比,像一颗死掉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