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春闱放榜的日子。
街面上早已人声鼎沸,连府里的丫鬟小厮都忍不住探头探脑,想听听外头的热闹。正院里倒还清静,沈氏歪在炕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却半天没喝一口。
她对身侧的王嬷嬷吩咐道:“你去打发外院一个稳妥的小厮,去街前打听打听,今年的三甲,到底是哪几位儿郎。”
王嬷嬷笑着应了,转身出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外院的小厮就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声音洪亮:“回夫人!打听清楚了!今年的状元是靖远侯世子萧煜,榜眼是宋景珩公子,探花郎是陆文远公子!”
沈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靖远侯世子萧煜……竟然成了状元郎。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孩子生得一表人才,文武双全,当初与淑音的婚约,她还暗暗欢喜过。只可惜……
罢了,再好也是旁人了。如今他与淑音,早已是两条路上的人,再无干系。
她放下茶盏,神色渐渐释然。
可转念一想宋景珩,沈氏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这孩子果然争气,宋姐姐得知消息,必定满心欢喜。她双手合十,默默念了句“菩萨保佑”。
只是……
她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伯安和钦兰的事,该怎么跟宋姐姐开口才好?
王嬷嬷在一旁看着,轻声道:“夫人这是怎么了?”
沈氏苦笑道:“景珩这孩子真是争气,我心里替他高兴。可当初若是让钦月或者淑音和他相看,如今也不至于为这事发愁。”
王嬷嬷劝道:“夫人,哪能事事如意呢?表小姐嫁给三公子,也是极好的姻缘。”
沈氏听了,神色缓和了些,点点头:“你说得是,是我太贪心了。”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小丫鬟清脆的声音:“夫人!二小姐回来了!”
沈氏眼睛一亮,顾不得多想,连忙起身快步走到院门口。
林淑晚笑盈盈地朝她走来,身后的奶娘怀里,抱着粉雕玉琢的莞姐儿。沈氏伸手拉住女儿的手,语气急切:“淑晚,你怎么回来了?你那个婆婆素来严苛,怎么肯放你回家?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林淑晚笑着握住沈氏的手:“母亲放心,没出事。我今日是特意带莞姐儿回来看你的。”
沈氏这才松了口气,拉着她往屋里走。
边走边对秋菊道:“快去请小少爷过来,就说他莞妹妹来了。再把四姑娘、五姑娘、六姑娘也叫来。”
母女俩在炕上坐下,秋菊忙着上茶。沈氏又吩咐:“秋菊,让厨房做些点心送来,莞姐儿爱吃的那些多做几样。”说着便伸手把莞姐儿抱过来,搂在怀里。
“外祖母好久没见我们莞姐儿了,”沈氏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小脸蛋,声音温柔,“我们莞姐儿都长这么高了,越来越乖了。”
说着,眼底竟泛起一丝泪光。
莞姐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擦了擦沈氏的眼角,奶声奶气地说:“外祖母不哭,莞姐儿乖,莞姐儿给你擦擦。”
沈氏被她逗笑了,搂着她亲了亲。
林淑晚端起秋菊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缓缓说道:“我也觉得奇怪,我那婆婆最近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不但免了我的晨昏定省,平日里也不找我的错处了,见着我就夸我孝顺懂事。前几日,我还故意气了大嫂一顿,她也没像往常一样苛责我。昨天更是特意跟我说,让我有空回来看看母亲和父亲。”
“不管她是真心悔改,还是另有所图,既然给了机会,我就赶紧带莞姐儿过来了,免得日后再没机会。”
沈氏闻言,眼底泛起一丝疑惑,随即喃喃道:“难道是伯安那孩子想的办法,起作用了?”
林淑晚愣了一下,连忙追问:“母亲,伯安怎么了?”
沈氏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没什么大事,等晚上你三弟回家,我们问问他就知道了。”
说话间,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淑芸、林淑仪、林淑音姐妹三人,还有带着宝哥儿的孙静仪,一同走了进来。
林淑芸快步上前,一把抱住林淑晚:“二姐姐!你可算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林淑晚笑着搂住她,拍拍她的背。
孙静仪上前,打量了林淑晚一番,笑道:“二妹妹,你的气色好多了。”
林淑仪也走过来,神色柔和了几分:“二姐姐,你可赶巧了,今日放榜,我们正打算等会儿去看状元游街呢。”
林淑音站在一旁,忽然开口问道:“方才听你们说放榜了,不知今年的三甲,是哪几位儿郎?”
屋里静了一静。
沈氏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林淑仪开口道:“今年的状元是靖远侯世子萧煜,榜眼是宋景珩,探花是陆文远公子。”
林淑芸小心翼翼地看着林淑音,轻声问道:“五姐姐,等会儿游街,你还去吗?”
林淑音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去啊,这么热闹的场面,我还没见过状元郎游街呢,怎么能错过。”
她笑得坦然,眼底没有半分勉强。
林淑音转头看向林淑晚:“二姐姐,你也一起去吧?”
林淑晚摇了摇头,笑道:“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今日好不容易回一趟家,我想多陪陪母亲,说说话,再好好歇一会儿,也难得清静。”
姐妹几人正说着话,院子里忽然传来王嬷嬷惊恐的呼喊声——
“小少爷!你快放下!小心砸到身上!可万万使不得啊!”
众人心里一紧,连忙起身,快步走到院子里。
只见院子里,不到两岁的宝哥儿,双手稳稳地抱着一个青石板凳,正一步步从院子中间往廊下走。嘴里还奶声奶气地念叨着:“莞妹妹……坐……”
那青石板凳,看着少说也有五十斤重,寻常成年丫鬟都要两人才能费力搬动。一个不到两岁的孩童,竟能抱着到处走!
沈氏惊得后退一步,连大气都不敢喘。林淑晚也愣在原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林淑音站在一旁,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宝哥儿的根骨果然好,这才泡了两次药浴,力气就这么大了。
孙静仪反应最快,连忙快步走过去轻声哄着:“宝哥儿乖,快把凳子放下,咱们不抱这个,跟莞妹妹去屋里玩布球好不好?”
说着,又不放心地叮嘱:“记住了,不许把妹妹举起来,也不许再搬这么重的东西,知道吗?”
宝哥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重复道:“不举……妹妹……”
说完,小心翼翼地把石凳放在廊下,然后伸手拉住莞姐儿的小手,蹦蹦跳跳地往沈氏屋里走去。
孙静仪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对众人说道:“自从宝哥儿开始泡药浴后,力气就越来越大了,我也拦不住。有时候连我房里的桌子,他都能拉着到处走。”
话音刚落,林淑芸就凑上前来,小声说道:“我也是……”
沈氏猛地转头看她:“你也泡药浴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淑芸点点头:“是的,母亲。昨晚上,三哥都已经开始教我练武了。”
沈氏眉头紧锁:“你一个姑娘家,舞刀弄枪的做什么?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日后还怎么嫁得出去?”
林淑芸抬起头,带着几分倔强:“我要学武!我要变强,看将来谁敢欺负我,谁敢欺负我们林家的人!”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她径直走到廊下,双手一伸,稳稳地抱起了那个五十斤重的石凳,脚步轻快地把它放回了院子中间的原位,面不红气不喘。
沈氏惊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外人,才压低声音,急切地对林淑芸说道:“芸儿!你这孩子,日后切不可在旁人面前显露这么大的力气!否则,传出去,哪家公子还敢娶你?你还怎么嫁得出去?”
说完,她环视一圈众人,语气严肃:“你们都给我记好了,今日之事,万万不可外传,谁都不能说出去,知道吗?”
众人纷纷点头。
沈氏这才松了口气,又拉住林淑音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敬畏:“音儿,你那炼体术,是不是忘机先生给的?”
林淑音点了点头,轻声应道:“是,母亲,正是忘机先生所赠。”
沈氏连连点头,喃喃道:“忘机先生真是个神人啊……”
院子里,春日的阳光暖暖地照着。屋里传来宝哥儿和莞姐儿的笑声,脆生生的,听着就让人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