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深山洞府上空,雷云翻涌。
九道天雷接连劈落,一道比一道暴烈。山岩崩碎,整座山头被夷为平地。
最后一道雷光消散,九方巽天的身影已消失不见,原地只剩一团凝而不散的黑雾。
雷声止,天门开。
黑雾毫不犹豫,分出一缕探入门内。里面没有仙境,只有望不到边际的虚无。
虚无中央,盘踞着一团巨大的东西——扭曲、爬满裂痕,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陈腐气息。
果然如此。
九方巽天再没有自欺欺人的余地。什么融合归位,什么聚魂重生,全是谎言。
这腐朽的东西只想吞噬他,补全自身。可惜牠太贪了,贪到以为他会乖乖送上门。
“来。”那东西压抑不住期待。
九方巽天没有半分迟疑,涌入更多黑雾。妖丹自爆点燃妖血,核心透出危险的血光,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撞向那团腐烂的存在。
“一起死吧。”
那东西的笑声戛然而止,转为惊恐:“你疯了!檀奉灵真的还在!”
来不及了。
牠想躲,却先感受到一股令其本能战栗、来自真正本源的压制。
黑雾与腐朽悍然对撞!
黑雾急速消融,九方巽天的意识迅速模糊、崩解。那东西躯体上一道主要裂痕被撕开,逸散出古老而恐怖的气息。
但也仅此而已。双方实力悬殊,他的冲击不过是濒死一击。
意识趋于寂灭,他看着那东西虽受伤却还活着,挣扎着重新凝聚,心中浮起最后一丝遗憾。
还是杀不了牠。
就在九方巽天即将归于虚无的一刹,虚空更深处,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
假天道原本破防的怒骂,瞬间变成凄厉惨叫。
一股远比牠强大、远比牠古老、远比牠更像“天”的意志,苏醒了。
仅仅一瞬。
那庞大扭曲的躯体,像被橡皮擦去的污迹,瞬息间土崩瓦解,绝大部分存在被直接抹除!
惨叫持续不到一个呼吸。
只剩一缕极致怨恨的残念,侥幸未被扫清,仓皇隐匿于虚无的阴影中,瑟瑟发抖。
那浩瀚意志看了这天地一眼,重新沉入永恒的寂静。
而九方巽天的魂体在冲击中四分五裂,散落各方,消失无踪。
……
时间倒回檀奉灵身陨那一刻。
天裂合拢,悲声四起。
无数亲眼所见、或冥冥中感知到的凡人,朝着她消散的方向跪下,磕头痛哭。他们不懂什么道法,只知道那天上坠落的身影,是为了护住他们,才落得如此下场。
从那天起,檀奉灵的名字在凡间成了神、成了圣。家家户户供起牌位,香火日夜不断。
这一幕,刺得那一缕残念生疼。
一个祭品,也配受香火?这些卑贱凡人,不跪主宰天地的牠,倒去跪一个被牠亲手设计、又反噬牠的东西?
牠没法挨个降下天罚,便透过还能使唤的修士,传下“天谕”:供奉邪灵檀奉灵者,逆天而行,当受天谴。
起初,还有村子合力塑起玉像、石像。可天谕压顶,又有那些替天行道的浩然宗修士四处巡查,就连一念宗也因着天道压制无法干预。
安家村的石像刚立起来没几天,便被发现,雕像粉碎,参与塑像的村民满门皆亡,血流成河。
明着供奉不行,便转入了地下。
巨大的雕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藏在暗格里、巴掌大的粗糙泥像,香火从祠堂挪到了灶膛边、床底下,跪拜只能在夜深人静时,磕头也不敢出声。
泥像的面容模糊不清,可处境越难,凡人对她便越敬。
没人再像从前那样麻木等死,脑子里那些知识告诉他们,凡人该有凡人的活法。
与此同时,从九方巽天那场杀戮中幸存下来的六大派,元气大伤,好不容易整合出了新掌门、新长老。
这些人对那位杀神妖皇连个屁都不敢放,便把满腔恐惧和屈辱,全倒在死去的檀奉灵头上。
左右不过是仗着她曾是“自家人”,关起门来怎么骂都是“家务事”。
可他们也晓得,檀奉灵是妖皇的软肋,虽然后者闭关多年,但明面上仍不敢乱来,便打着“顺应天意”的旗号。
他们绝口不提若非檀奉灵散灵补天,此界灵气早已枯竭、修行断绝,一味竭力宣扬她:擅用禁书,违逆天道,祸乱修真界。
宗门之内,任何提及她可能心存善念或稍有功绩的言语,都会立刻招致严惩,轻则杖责囚禁,重则废去修为,驱逐出门。对她的污名与追剿,成了新势力树立权威、凝聚残余人心的最快手段。
头一百年,修真界还能仗着积威和实力,勉强压住凡人的信仰,以及那些“奇技淫巧”的发展。
然而,檀奉灵留下的知识种子一旦生根,便具有了顽强的生命力。
基础的生产力提升后,依据檀奉灵留下的核心图纸和原理,第一代依靠下品灵石驱动的“诛邪弩”在隐秘作坊中诞生。
这仅仅是开始,创新一旦开启便难以阻挡,更多威力更大、形制各异的武器被研制出来,甚至造出了不用灵石、只靠机关和火药就能抗衡修士的初级火器。
妖族那边,赤面魈反叛被血腥镇压后,内部清洗了一遍,势力锐减。代管者夜朔和玄魁奉行休养生息之策,妖族整体转入沉寂,鲜少介入外界纷争。
修士与凡人两边力量此消彼长,终究点燃了战火。
一场憋了太久的冲突,轰然爆发。
修真界震怒,认为凡人以下犯上,大举征伐;凡人则凭借新建的军队与层出不穷的新式武器,依托城池山川顽强抵抗。
这一打就是十几年。双方死伤惨重,修真界没能摁死凡人,凡人也打不上修真山门。谁也吞不了谁,最后只好休战。
而这场席卷众生的血战,所产生的死亡、恐惧与怨憎,却成了那缕残念最好的滋补。
假天道隐在虚无里,贪婪地吸着满世界的灵蕴。
“打吧。再多死一些。”
死得越多,牠好得越快。
恢复带来的那点喜悦有限,更多的焦躁和嫉恨,烧得更旺了。
牠清楚地“看”到,凡人非但没有忘掉檀奉灵,那些藏于暗处的泥像反而更多了,香火愿力虽微弱却连绵不绝。
更令牠如鲠在喉的是,随着凡人掌握的力量日益增强,他们对天谕的敬畏肉眼可见地消退,对那些异端邪说的信赖在加深。
因此,比起这短暂的好处,牠更想让他们重新变回浑噩无知、任自己收割的模样。
趁着意志稳固了许多,能更清楚地感知天地间一些细微的法则波动,残念尝试过好几次消除凡人记忆。
得到的结果却是檀奉灵散灵补天,又用“异端邪说”加速了人族的文明进程,她所给予的知识如同自然诞生的火种,受法则庇佑。
自己竟无法直接剥夺或消除!
“恢复……必须更快恢复……”牠无声地嘶鸣,拼命汲取着能吸的稀薄灵蕴。
檀奉灵身上本该属于牠的功德灵蕴,是时候拿回来了。
……
残念沉入天地,搜寻那一抹游魂。
继而看到了金灿灿的光团。
找到了。
只要魂魄还在,就能转世。只要转世,就能继续祭天。
这个祭品太好用了,牠还想再用一次,两次,无数次。
牠意念微动,拨动轮回。
没反应。
再拨。
纹丝不动。
又试了几次,那抹游魂依然飘在原处,像一尾游在水里的鱼,岸上的人怎么伸手都捞不起来。
牠这才反应过来,气得差点把刚愈合的裂痕再崩开。
那个祭品,不仅恢复了意识,还因祸得福,得了法则正式认可!
凡人奉她为“启圣”,百年功德加身,若非法则所限,早已肉身成圣。这意味着自己再也不能干预她的命运了!
檀奉灵这女人着实精明又阴险!
当初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每次祭天前,牠才要求她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没成想她另辟蹊径,还是成了此界大功德者,彻底融入这里的“气运”与“法则”循环,如同江河归海,成了这片天地本身的一部分“内水”,再也不能作为外部补充为牠所用。
而且只要她历经五苦之劫而不灭,其神魂便会进一步凝聚升华,获得神格,成为与此界共生之新神。
届时,必将分走牠手中本就不完整的权柄,将自己取而代之!
“凭什么?一个祭品……也配成神?”残念阴恻恻低语。
牠翻检着百年前截获的檀奉灵部分记忆碎片。那些来自异世的信息里,一些曾引起她强烈厌恶的故事跳了出来。
女孩躺在床上盯着名为手机的小方块,忽然鲤鱼打挺坐起来,面露怒色。
“不是,怎么又是渣男搞替身的烂文?”
“这女主一遇男主就降智,连自尊也跟着消失了吗?”
“渣男贱女锁死,你俩绝配!别出来祸害正常人!”
“呕——我血压高,大数据你给我推这些等于谋财又害命!”
残念愣住了。
旋即,一个阴毒到极点的计划迅速成型。
既然天地法则要檀奉灵渡五苦劫才能成神,那牠就用手里尚能撬动的一丝法则之力,帮她一把。
牠要结合这些她最憎恶的故事蓝本,为檀奉灵量身打造一个个独立的小世界。
不仅要她亲身经历,还要强制她扮演那些曾令她作呕的角色——承受背叛、折辱、求而不得、众叛亲离。
借飞升之名,行折磨消磨之实。
最好能使其心神崩溃,灵蕴散逸,那样牠或许还有机会重新攫取!
为确保剧情按自己设计的、最能刺痛檀奉灵的方向发展,假天道先是割裂自己刚刚凝聚起来的一块宝贵力量,后以檀熟悉的“系统”之名绑定。
意图监视她,引导她,必要时推她一把。
布置好一切,“系统”轻而易举将失忆的檀奉灵拐了进去。
看着那些虚构的渣男,残念又有些拿不准——这些假人,真能撼动一个历尽百世、心志如铁的大功德者?
牠吃了次大亏,深谙对手城府有多深,那女人奸诈狡猾,万一识破了……
就在牠为此纠结时,几道微弱却异常执着的魂光碎片,飘飘荡荡进入牠的感知范围。
是九方巽天散落的残魂。
它们似乎被某种更深层的联系吸引,正朝着檀奉灵那被投入小世界的神魂聚集。
假天道残念微顿,而后泛起一股恶意的愉悦。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只见那几瓣残魂如碎铁遇磁石,又似倦鸟归巢,“活”了过来,毫不犹豫地、欢欣地朝着那缕游魂追逐而去,在其被吸入小世界入口的刹那,紧紧附着、缠绕上去,一同被吸入第一个世界。
“去吧……好好享受,我给你们准备的……回礼。”
牠扭曲的意念犹如毒蛇吐信。
“系统,启动。引导她,按照剧本走完该走的每一步。”
……
另一边,檀奉灵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
清醒的时候,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想不起来。她就那么飘在半空,漫无目的地望着下方。
那是一片连在一起的大陆,从高处看,形状竟有几分像一颗硕大无朋、正在艰难搏动的心脏。
五块陆地拼成二十几个国家,共享同一片灰蒙蒙的天。土地贫瘠,灾痕遍布,仿佛这颗心脏已步入迟暮,跳动得沉重而勉强。
又过了许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百年,零碎的记忆才像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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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的气泡,慢慢浮上来。
她想起聚灵峰。看了看,发现那些山峰都位于各国首都,宛若抽水站一样抽取着整个大陆的生机,勉强吊着这颗心脏,不让它彻底坏死。
最高也是最独特的一座聚灵峰叫苍梧山,不属于任何国家,输气管似的插在心脏正中。
山下有个叫安家村的地方,地处南峪国边境。南峪的邻国里有个速惕,曾与东部的澜岳国交战多年。
她好像曾是澜岳定国大将军的小女儿……只是记不清自己怎么死的了。
不过也不难猜。听下面的人谈论,澜岳已灭了两百多年,速惕还在。按时间推算,她死时应该是二十出头,国破家亡。
两百多年。
与她记忆碎片里那个落后原始的修真世界相比,眼下这地方堪称天翻地覆。
高耸入云的符文塔楼与古朴的飞檐斗拱并肩而立。曾经只有修士能踏足的山川之间,铺满了铁轨。灵石驱动的流线型车辆在山谷间穿行,快得像飞。也有修士御剑低空飞行,甚至能看到掺杂了炼器技术的公共云舟沿着固定路线往返。
曾经只有阵法才能点亮的光,现在挂在每座城池的街道两旁,彻夜不熄。
街头巷尾,凡人体修居然多不胜数,衣着也变得奇异,有方便活动的窄袖劲装,也有缀着简易防护阵法的长衫。
扛着枪炮的列队走过,领头的军官手腕上戴着类似“千里传音符”简化版的小巧法器,随时准备传讯。
城池里最高的不再是宗门塔楼,而是那些冒着烟的工厂烟囱。
宗门的山门还在,但山脚下就是集市,凡人在那里叫卖自己造的家用器械,用的是一块刻着混乱方块的灵石——叫什么来着?她听见有人喊它“二维码”。
灵气还在,但不再是唯一的力量。
凡人的眼睛里,不再只有敬畏和恐惧。
他们有了别的东西。
但在这千奇百怪的繁荣之下,檀奉灵敏锐地察觉到一种更深沉的压抑。
她飘过一座村庄,停住了。
那是一户普通的人家,茅草屋,土墙,院子里堆着生锈老化的农具。屋里很暗,只有一个老妇人坐在炕边,手里捧着什么东西。
檀奉灵飘进去,看清了。
那是一尊泥像。
只有巴掌大小,捏得很粗糙,五官都看不太清楚。但老妇人捧着牠,像捧着世上最贵重的东西,用袖子轻轻擦着上面的灰。
底座上刻着四个字:启圣娘娘。
檀奉灵怔怔地看着。
老妇人把泥像放进炕头的一个小龛里,那里摆了几尊一模一样的,有新有旧。她点了三根香,插在香炉里,然后跪下来,对着那些泥像磕头。
院内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老妇人脸色一变,扑过去把香拔出来,捏灭火星,又伸手去够那几尊泥像。
但来不及了。
门被撞开,几个人冲进来,为首的人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檀奉灵不认识的标记。
“拿出来。”
老妇人颤抖着把手背到身后。旁边一个年轻修士直接上前,一把拉开她,从炕头的小龛里把那几尊泥像全掏了出来。
“又是这个。”那人嗤笑,往地上一摔。
泥像碎了。老妇人跪下去,伏在地上,一声不吭。
为首的人扫了一眼屋里,冷冷丢下一句话。
“再有下次,全家毙命。”
他们走了。
檀奉灵飘在原处,看着老妇人跪在地上,把碎掉的泥块一块块捡起来,捧在手心。她没有哭,只低着头,把那些碎片拢在一起,用块破布包好,藏进炕洞最深的角落里。
里面还有一尊精美的彩绘泥塑。
蓦地,不知从哪来的声音,像从天上压下来的,又像从地底钻出来的,冷冰冰的,听不出男女。
“念你初犯,碎像为警。再敢供奉,形神俱灭。”
老妇人伏在地上,抖得像风中的枯叶。这尊彩塑是她姥爷凭着记忆里的檀仙长亲手捏出来的。
当年她还年幼,随父母去安家村看望做村长的姥姥姥爷。只记得莫名其妙被放在山崖上空,后来被苍梧山上的修士所救。
之后安家村全村连同她一家,都被京城招揽。她在物理上有天赋,在研究院待了一辈子。老了,便想和父母一样回安家村养老。
这一辈子,她从没供奉过那个记忆里浅笑盈盈的启圣娘娘。所有时间都用来研发新武器,心里想的是不能辜负她,不能让她白白牺牲。
今日试着捏了几个泥像,奉香朝拜,不过是因察觉大限将至。若不亲自感谢她,自己死不瞑目。
可没想到,百年了,他们还是容不下檀仙长!她保不住这尊塑像了!
思及此,老妇人泪流满面,眼底有恨有怒,却佝偻着身躯不停磕头。
“别砸!别砸啊!这只是用来看的,没有供奉啊,求求您别砸它了啊!!!”
没用。
所有泥塑都碎成齑粉。
那声音随之消失。
檀奉灵飘出屋子,发现不止这一家。其他有人住的院子里,都有砸东西的动静。再远一点的村子,有人被从屋里拖出来按在地上,旁边一堆碎泥块。
那些被抓住的人,没有一个敢反抗。
若只是修士找茬,他们未必怕。但这事有违天命,为不波及家人亲友,只能跪着,听那不知哪来的声音宣布罪名,然后在威压下亲手砸碎那些小小的泥像。
有的砸完之后,趁人不注意,偷偷捡起一块碎片,攥在手心里。
檀奉灵飘在半空,看着这一切。
她看不清那泥像是谁。
但心里莫名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等她细想,一股巨力凭空摄来,将她生生卷入混沌未知之地。
再醒来,更多记忆碎片浮了上来,脑子里还多了个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