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内，檀奉灵沉默地扫视着满屋尸身。那些护卫都被挖去金丹，唯独周帆不知所踪。
更令她不安的是，檀羽也迟迟未归。
飞檐之上，青衣修士俯瞰着城内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些寻常百姓依旧在为明日的柴米油盐奔波，对笼罩全城的灾厄一无所知。
月娘启动的禁咒如同悬顶之剑，可惜她没能听清具体咒文，连翻查《释生录》都无从下手。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可能知晓内情的城主周明朗。
“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她忽然朝空无一人的身后发问。
“……”
对方不答，亦不现身。
甩不脱，也看不透，偏偏对方还不出手。
檀奉灵耗不起这个时间。
索性不再管他，捏着仅剩的最后一张符，直接定位城主府。
早在拍卖会后，她就通过灵犀镜将情况禀明宗主广玄子，请求宗门驰援。
一来，她虽不会将自己轻易置于险境，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被困修士沦为祭品。
二来，一念宗自最年轻的化神张风遥百年前窥探天命修为大损后，声势地位便大不如前。若能化解落霞城危机，也是个重振宗门威望的良机。
想了想，她又顺手给浩然宗的柳惊寒发了道传音符，告知他其弟下落。
城主府静得出奇。
檀奉灵神识没探得几道像样的护卫气息。
转念一想，府里的护卫大多外出搜寻少城主，而这些人又都折在了九方巽天手中，这般情况倒也合理。
墙角两名老仆的低声交谈随风入耳：
“城主从拍卖会回来，就把自己锁在书房，连夫人都不见了……”
“夫人？一大早带着心腹出府，说是寻少爷，至今未归呢。”
檀奉灵心头一凛，身形如烟，直奔内院书房。
此前被月娘处理的那名护卫临死前提及，马永曾在书房发现线索；周帆也说过书房藏有私房钱的密室。
书房必是关键。
室内陈设井然，纤尘不染，却透着股没什么人气的冷清。
依周帆所言，她掀开书案对面的月娘画像，暗格显现。但并未急于按下松动的砖石，而是捏决将一缕精纯灵气点向砖石边缘。
“嗡——”
微不可察的阵法波动轻轻漾开，随即消散。
果然布有预警禁制。若方才贸然触动，此刻行踪早已暴露。
所谓的“密室”仅有一臂宽窄，一箱灵石便占满空间。她取走最上方那块下品灵石，箱体上浮，露出一条狭窄通道。
檀奉灵瞅着那深不见底的洞，颇为无语，也不知这夫妻二人是何癖好，都喜欢在地下搞七搞八。
墙上烛火摇曳，映照出密密麻麻的暗红咒文，那些符文不像书写，反倒像是活物被碾碎后，用血肉涂抹而成，仍在微微搏动。
周明朗盘坐阵法中央，三枚完整的金丹正被强行炼化，凝成一颗漆□□丹。几名修士的尸体与客栈中那些护卫一般，都被开膛破肚，散落一旁。
“真是有意思。”
九方巽天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语带讥诮：“这座城唯二的掌权者，一个欲血祭全城，一个窃取他人修为。”
他缓步上前，声调轻慢而冰冷：“你们人族的‘正道’，果然从不让人失望。”
檀奉灵一时语塞。
周明朗霍然睁眼，瞳孔是一片浑浊的灰白。见事情败露，他脸上肌肉扭曲，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双手结印猛地向下一压！
整间密室轰然剧震，墙上的咒文仿佛活了过来，如无数血管般鼓动，又如丹炉燃起大火，灼热的气浪席卷每一个角落。
那颗即将成型的道元丹光华乱窜，周明朗俨然是要强行融合。
九方巽天嗤笑一声，看也不看他，反而侧首对檀奉灵低语，声线亲昵得像情人间呢喃：
“看清楚了，师姐。这就是窃取他人之物的下场。”
他屈指一弹，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赤金流光，并非射向周明朗，也不是击向道元丹，而是精准地刺在符阵某个不起眼的衔接点上。
犹如抽掉了堤坝的最后一块基石，奔涌的灵力即刻失去引导，猝然反噬！
“不——！你怎知阵眼……”
周明朗的嘶吼被体内爆裂的闷响淹没，他像一尊被砸碎的泥塑，七窍溅血，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恍惚看见衣领上趴着一只红蜘蛛，不过指甲盖大小，八只猩红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他。
那目光……他看了上百年。
太熟悉了。
“是……你……好……狠……”
他喉咙里咯咯作响，最终归于死寂。
密室内妖气弥漫，檀奉灵警惕地后退一步，五指紧紧握住剑柄。
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警告？可谁能想到妖丹能和丹药别无二致？她倒真想问问，这究竟是什么恶趣味。万一真被哪个不知情的倒霉蛋吞了下去，他自己就不嫌膈应？
垂眸扫过地上周明朗圆睁的双眼，视线转向那个游刃有余的男人。
从檀羽要去城西买酒酿圆子，到引她去枯骨林，再到此时亲眼目睹周明朗杀人夺修为……一切的一切，看似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可这环环相扣的巧合，分明早就在他的算计之中。
周明朗这条线是断了，但——
“你刚才是说，她要血祭一城的人？”
檀奉灵嘴上问的是九方巽天，手上剑尖一挑，直指那只红蜘蛛。
蜘蛛弹跳吐丝，悬在剑刃下方，若无其事地沿着蛛丝爬行，表现得与普通蜘蛛无异。
“血髓母蛛。”九方巽天赞赏地望着她，“幼蛛体内藏有‘髓珠’，形同母蛛的第二妖丹，亦是第二条命。髓珠不毁，母蛛不死。”
话都说到这了，再装下去也无意义，红蜘蛛口吐人言：“你们……早就看穿了……”
九方巽天只淡淡一暼，未置一词。
“原本只是猜测，”檀奉灵接话，“但周帆失踪，你却完好无损地现身于此，便坐实了这推测。”
她手腕轻振，剑气微吐，逼得蜘蛛松开蛛丝，唇边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察觉周帆被绑与我有关，于是假死脱身，再借他人之手藏匿周帆——周明朗，自然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你利用他急于破境之心，将他引至我房中。他却怎么也没想到，里面关着的竟是自己失踪的儿子与贴身护卫。
而我布下的法阵令他知难而退，只得匆忙带走周帆。加之他本性谨慎，又素来贪利，索性物尽其用，掏尽了那些护卫的金丹……你们夫妻二人，倒真是各取所需，自私狠辣得般配。”
被道破真相的蜘蛛迅速膨胀，眨眼间长至人头大小，毒牙怒张，直扑她面门而来！
檀奉灵早有防备，纵身后撤，轻落在府邸屋顶。
“轰——轰隆——”
几乎在她落足一刹，整座书房连同地基塌陷、砖石飞溅，一只狰狞可怖的巨蛛显形，连同节肢上的共十六目死死瞪着屋顶二人。
府中仆从骇然失色。
“妖、妖族入侵了！”一名丫鬟瘫软在地，声嘶力竭。
“快逃！城主府被妖族攻破了！”
凡人都在慌乱中四散奔逃，哭喊声、警示声混作一团，有人边跑边嘶吼着拽住还搞不清状况的路人。
一时间，壮丁搀扶着老者，大人紧抱着稚童，管他认不认识、是谁家的亲人，但凡还有口气、有几分力气，见人就扯着拼命逃跑。
妖邪乱世，人命如草芥，他们凡人能熬到今日，靠的从来不是单打独斗，而是这份刻在骨子里的抱团取暖，是绝境里彼此拉扯的人性。
与此同时，天际传来清越鹤唳。
数艘刻着一念宗徽记的灵舟破云而出，正是接到檀奉灵传讯后星夜兼程赶来的同门。
身着太极袍的弟子们如流水般散开，各司其职，为首的五长老大喝：“结阵！护百姓周全！”
下方，血髓母蛛所有复眼陡然锁定最初尖叫的丫鬟。
“呷——！”
一声刺耳尖啸，那丫鬟双眼翻白，气息断绝。
巨蛛八目漠然转动，定格在与它平视的檀奉灵身上。
以它为中心，惨白咒文明灭闪烁，每亮一次，便有无数凡人不可见的莹绿光点自百姓身上剥离，汇入蛛体。
肉眼可见地，随着光点涌入，它的修为节节攀升！
“停下！”檀奉灵持剑划出滔天浪影，厉声喝止。
月娘硬接了这一击，发出尖锐的讥笑：“停？待我突破化神，第一个便拿你祭旗！”
狂暴妖气仿若山崩海啸，檀奉灵被震得连退数步，虎口迸裂，鲜血顺着剑柄蜿蜒淌下。
九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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巽天立在远处檐角，目光凝在那一线鲜红上，唇角噙着阴沉沉的兴味，看向那嚣张逞凶的巨蛛，冷得像在看一具死物。
只是眼见檀奉灵节节败退，他却依旧无动于衷，似在坐等这场乱局愈演愈烈、彻底失控。
千钧一发之际，清亮鸟鸣划破长空。
“师姐！”
绚烂红鸟擒着哭嚎的周帆疾掠，将人重重掼落在地：“你儿子在这！”
“娘！你在哪啊！快来救我啊娘——！！”
月娘复眼骤然充血，不顾檀奉灵的剑锋，发疯般扑向周帆：“帆儿！”
就在她分神的刹那，檀奉灵一剑重创其腹囊。月娘发出凄厉嘶鸣，突然张口吞下吓晕的周帆，腹部急速膨胀，毒囊泛起不祥的墨绿色。
“她要融合髓珠，强行催动子母溶血毒！”九方巽天脸色骤变，语调添了几分急切。
巨蛛无视重创自己的檀奉灵，转身对准檀羽，毒液如暴雨喷射。
“小羽当心！”
檀奉灵来不及思索，本能地闪身挡在檀羽面前。
毒液触及肌肤，发出嗤嗤声响，青衣立刻洇开大片暗红，附着皮肉侵蚀进经脉，她疼得冷汗直流，支撑不住倒地。
“师姐！！！！！”
檀羽的哭喊声太过惨烈，震得人心头发紧。
逃亡的百姓、结界内的修士、一念宗弟子皆心神巨震，纷纷望向城主府方向，满是惊悸与凝重。
九方巽天瞬至，揽住檀奉灵软倒的身躯。
那目空一切的邪戾淡漠，如冰面被割开横裂，眼珠霎时由黑转赤，猩红嗜血。
“大师姐！”
“檀师叔！”
一念宗弟子看到她青衣上洇开的毒血，顿时目眦欲裂，几名与檀奉灵亲近的弟子要不管不顾地冲过来，却被五长老强行喝止：“稳住阵型！护住百姓！”
他紧紧盯住九方巽天，眼里充满了警惕与惊怒，“你…你也是妖族？你要对奉灵做什么？！”
九方巽天对周遭喧哗置若罔闻。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怀里气息萎靡的人身上，感受到她那点生机在溶血剧毒的啃噬下，薄得像风中之烛。一股久违的暴戾不受控制地在胸腔里翻搅。
指间凝聚起一点幽光，对着尚在扭曲膨胀的月娘虚虚一握——
“噗嗤！”
一声闷响，月娘庞大的妖躯连同那即将爆开的毒囊，如同被无形巨手碾过，瞬间化作齑粉，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神魂俱灭。
“师姐……”檀羽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檀奉灵唇色乌紫，抓住九方巽天的衣袖：“阵……血祭大阵……”
“你自己都要死了，还管这些蝼蚁？”他怒极反笑。
“百姓、凡人……无辜……”她执拗地望着他，涣散的瞳孔里好似映着整座城池，固执地重复着，“……停下……”
九方巽天与她僵持片刻，终是败下阵来。
他压下翻腾的杀意与莫名的烦躁，冷声道：“杀了启动阵法的人，阵法自然就停了。”
“月娘……死了…？”
“灰飞烟灭。”他咬牙道，“我亲手杀的。”
檀奉灵凝眸看他一眼，似是终于安心，强撑的那口气松了，彻底昏迷。
檀羽脸色惨白，抖着手想去探她鼻息，然后被九方巽天抬手拍开。
“她死不了。”
短短四字，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檀羽吞了个定心丸，此刻才对这位妖皇生出些发自心底的服气。
她拭去脸上的泪痕，眼底的慌乱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坚定。自己的妖身已现，人界再无容身之处，不如回妖域潜心修行，方能真正守护师姐。
白光流转，一只华美的红鸾哀戚地轻蹭檀奉灵垂落的手，羽翼低垂。
九方巽天不再多作停留，甚至懒得理会一旁严阵以待、惊疑不定的一念宗弟子，打横抱起檀奉灵，化作遁光消失在天边。
红鸾振翅长鸣，在城池上空盘旋一周，紧随其后没入云端。
一念宗众人被九方巽天散逸的浩瀚威压死死桎梏，四肢僵麻，难以动弹，只能眼睁睁望着三道身影接连消失在云层深处，满心的震撼与无力。
五长老面色铁青，心知此事关乎人妖两族，一念宗首徒被带走，两名弟子妖族身份暴露。
今日之后，修真界怕是再难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