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巢般的须弥芥子不再像往日那样喧闹，整个空间死寂如墓。
这里原本仙雾缭绕，山峦起伏，绿树成荫，溪水清澈见底。
可如今，以沉睡湖为中心，生机如烟消散，一寸寸被黑暗吞没，只剩中心一点柔光浮动的白。
那光点微微起伏，如同几片浮云被揉在一起，裂痕接合，又被金光缓缓弥合。
至于金光的主人，则成了个快要饿死的小乞丐。
安家村坐落于群山边界，最近处是一座高耸入云的险峰，半山腰以上便隐没在云雾霞光之中。
山与村之间，有座土地庙，香火稀落，贡品不算新鲜，蒲团上也积了薄灰。
半刻钟前，一个瘦小的女孩踉跄冲进庙里，还没够到贡品，就倒在蒲团上，溅起一片尘埃。
不久，一道散漫的身影凭空出现。他围着饿晕的小姑娘转了两圈，摸着下巴啧啧称奇：
“不得了啊不得了，这丫头比我刚穿来时强多了，小小年纪竟有功德加身，修炼起来必定事半功倍，果然是我的救星。”
他蹲下身，捏开她的嘴，指尖一弹，送进一枚丹丸。
檀奉灵咂咂嘴，丹丸甜中带苦，入口丝滑，像某牌子的巧克力。
“丫头醒醒，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座下大弟子。这是长老印，还有储物戒，里面装着你修炼所需的功法和丹药。我是门中辈分最高的长老，其他弟子都是你的师弟师妹，你要以身作则，替我好生教导，引他们走上正道！”
他也不管对方听没听见，噼里啪啦说了一堆。
“好了，为师还有事，你去山门找宗主报到吧。”
檀奉灵来不及多想，就见这来去如风的长发青年身形逐渐透明，急忙问：“你是谁？要死了吗？”
那虚影一顿，没好气地丢下一句：“你师父我是去闭关！记住，我是一念宗大长老！”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土地庙。
檀奉灵也被贴了瞬移符，转眼送至苍梧山巅，站在一念宗巍峨的宗门前。
……
“好啦，这就是师姐遇见师父的故事。小羽该睡觉了。”
檀奉灵拔出银针，轻轻替小姑娘掖好被角。
少女约莫十二三岁，正是叛逆的年纪，嘴一撅就要闹脾气：“师姐这故事都讲了几十遍啦！小羽才不要听臭老头的事。”
她伸手抱住檀奉灵的胳膊，软声撒娇：“师姐～再讲一遍你是怎么从一群杂毛鸡里选中我的嘛！”
檀奉灵板起脸，轻戳她额头：“说了多少次，要叫师父！”
檀羽扭头一哼：“是师姐捡我回来、养我长大、教我修炼！跟别人没关系！一甲子了面都不露，谁知道是不是早没了。”
“……嘴还挺毒。”
檀羽见师姐没真生气，眼珠一转，晃着她胳膊央求：“哎呀～好师姐，再讲一次嘛～”
檀奉灵无奈，任由她摇晃，心里好笑：你还嫌师父那段讲得多，你这段我都讲上百遍了。
“好好好，你躺好，施完针要休息，我讲。”
檀羽立刻乖乖躺平，闭上眼睛。
檀奉灵酝酿了一下，缓缓道来：“那天风和日丽，我第一次独自下山历练，误入鸡妖的巢穴。在一群花花绿绿的山鸡里，一眼就看见通红漂亮的小羽……”
总之，就是修真界版的丑小鸭与白天鹅。当时小羽因毛色不同被鸡群排斥，赶出窝外暗自伤心，正好遇上迷路的檀奉灵。
后来她才发觉，这小家伙是只鸟，不是鸡，只是翅膀有残疾不会飞，年纪又小，才误以为自己也是鸡。
这些年来，为治这只小鸟的翅膀，檀奉灵四处游历，什么都学了一点，医修更是她钻研最久的门类，但奈何天赋有限，只习得皮毛。
不过好在几次针灸下来，小羽虽不能像正常鸟儿翱翔天际，起码能如孔雀般飞上树梢，不再像走地鸡似的只能扑腾跳高。
神奇的是，这只连本能都掌握不全的小鸟，修炼起来却天赋异禀，短短三十年便能化形。
檀奉灵至今记得第一次见到小红鸟变成人类幼崽时的震撼。
她虽然早知道这是个能修炼飞升、妖魔横行的世界，但亲眼见证鸟变人，还是头一遭。
见少女呼吸均匀，她起身出屋。
院子里，一位衣着富贵的八旬老者拄着拐杖等候多时，身后跟着两名手捧木盒的仆人。
瞧见檀奉灵出来，他赶忙迎上：
“檀仙长，这些年多亏您为镇上驱邪，大家才得以安宁。这是我代表全镇送上的谢礼。”
左侧仆人掀开盒盖，满盒金银珠宝熠熠生辉。
这些年来，苍梧山脚下的村镇因靠近修真门派，少有妖魔侵扰。但偶尔也有嚣张不怕死的，比如此次的影妖，虽未伤人，却搅得数户人家鸡犬不宁。
它运气不怎么样，刚好赶上檀奉灵游历归来，拼着重伤才逃脱。
事后安员外热情邀请檀奉灵留宿，檀奉灵与镇上人多是旧识，推辞不过，便应下了。
她瞥了眼那闪瞎眼的盒子，皱眉：“老安，你怎么总想塞钱给我？除妖伏魔本是我等修士分内之事，用不着这些。”
她想的是自己既有能力，为何见死不救？而且若不是安家村土地庙收留，她也不会遇见师父，得以修炼，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有了自保之力。细算起来，安家村于她有恩。
当然，她这般“侠义心肠”，在此界实属异类，纯粹是影视剧刷多了造成的误解。这世道的修士要么沉迷修炼，要么眼高于顶，但毫无疑问大多漠视凡人。
一念宗的弟子以往也不例外，觉得容许凡人住在山脚已是恩赐，更别说主动相助。但近些年，受这位大师姐影响，也渐渐不再袖手旁观。
久而久之，附近村镇都知苍梧山脚下有处妖魔不侵的桃花源，安家村也逐渐发展为城镇。
安员外对那声熟稔的“老安”毫不意外，说起来二人相识之际，他才不到三十岁，如今却已快要入土，反观仙长，仍是初见时的年轻模样。
他能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那东西他不愿再留，若是对仙长有一二分助力也是好的。
“早知道您不肯收钱。既然如此，还请您收下这个。”
右侧仆人打开木盒，露出一只巴掌大的瓷瓶。安员外拔开瓶塞，丹药幽香弥漫。
檀奉灵目光一凝：五品聚元丹，还是上品！
此丹能助修真者凝结元婴，迈入高阶。即便在一念宗，最高仅六品丹，聚元丹全宗不足十枚，且多在长老手中。若放在拍卖行，更是可遇不可求的天价。
檀奉灵金丹大圆满，只差一步结婴，若有此丹辅助，境界必稳。可安员外一介凡人，怎会有这等丹药？
见她迟疑，安员外正要解释，檀奉灵却并不多问，再次推拒：“老安，这莫不是你家传家宝？君子不夺人所好，你收好吧，听我句劝，若想安稳终老，别再轻易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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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员外听她话音，便知对她有用，松了口气：“实不相瞒，的确是家传之物。昔年太爷爷救下一位从苍梧山坠落的修士，据说是渡劫重伤。那人尚未伤愈便悄然离去，只留下半枚丹药。太爷爷恐引来祸端，一直秘而不宣。若对您有用，那就再好不过了。”
檀奉灵心下诧异：半枚丹竟有如此丹蕴？整颗岂非七品以上？此物既现世，再藏反而危险。
于是爽快收下：“多谢，此丹于我确实有用。影妖未除，恐再来犯。这玉牌你拿着，遇险捏碎，我即刻便到。”
这等于一次保命机会，安员外喜出望外。
用一件用不上还可能招祸的丹药，换修士随叫随到的庇护，再划算不过，就连皇城里的皇帝怕是都没这待遇。
他小心收好玉牌，千恩万谢地离去。
……
次日，一念宗藏经阁。
“九方师兄早！”
“九方师兄是去见掌门吗？”
九方巽天刚抄完三遍《清心咒》，指尖沾墨，一边下楼，一边用绢帕慢条斯理地擦拭。
他下颌线削得利落，眼尾天然上挑，瞳仁是极深的鸦色，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勾勒出近乎妖异的弧度。
沿途师弟师妹纷纷问候，他颔首回应，所过之处引起低低惊叹，可见其人气有多盛。
有人怯生生请教功法难题，他抬眼时，眸子里的冷意融成温和，声线清润如玉石相击：“这里该凝气三成，你试试。”
待人转身练习，他步出藏经阁，身后赞誉不绝。
“九方师兄三年前入掌门门下便是金丹，想必如今更胜往昔？”
“师兄天纵英才却从不恃才傲物，反而品性温厚，实为我辈典范。”
“如此天才，为何早年寂寂无名？”
诸如此类的夸赞与猜测，自他三年前借此身份崭露头角后，便从未停歇。
方才他故意说错的关窍，足够让对方走半个月弯路，若心志不坚，甚至可能走火入魔。
九方巽天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舌尖轻轻舔过下唇，光风霁月的男人霎时邪气四溢。
一想到对方发现时的慌乱，他眼底便浮现出细碎的、隐秘的愉悦。再听身后那些奉承，不禁轻笑。
正道果然后继无人，尽是些人云亦云的废物。有的连见都没见过他，却恨不得把他吹捧到天上去。
突然，一道响亮的喊声压过所有低语：
“大师姐回来啦！！！”
藏经阁骤然一静，继而爆发出震天欢呼，所有人争先恐后涌向门外。方才还人人称赞的九方巽天，瞬间无人理会。
他侧耳细听，全是对那位大师姐归来的庆祝。
不由笑容一僵，面色转冷。
他被潮水似的人群推着走，这些人像是看不见他一般，丝毫没有平日里毕恭毕敬，更有甚者踩到他的脚，也只留一句敷衍的抱歉，小声嘟囔着嫌弃他走得太慢挡了路。
九方巽天眼神一利，额角青筋暴起，如同吃了火炭一样，恨不得时刻喷火以泄愤怒。
就算那女人回来，也改变不了他才是宗门第一的事实。这群蝼蚁，迟早会为今日的冷落付出代价！
日光偏移，地面影子微动。
他偏头似有所闻，而后敛起怒意，饶有兴致地喃喃：
“有意思。我倒要看看，你是和他们一样道貌岸然，还是真的烂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