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待沈无双一行人出府时,进宫的轿辇早已备在路边。
轻轻拉过沈无双的手,看着她秀丽的面容,沈练的眼里有着些许殷切。
“你回京才一月有余,虽然日夜教人好生教导礼仪,但此去宫中,难免会有有心之人恶意刁难,凡事小不忍则乱大谋,切不可意气用事。”
沈无双倒是没多少担心,她上一世已在吃人的深宫中活了十几年,区区礼仪进退,早已刻骨铭心,就连宫中的嬷嬷也比不上。
但她仍是噙了一抹淡淡的笑意,隽秀的眉眼就像一朵初绽的芙蓉:“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沈练点点头,这才依依不舍地目送她上轿。
任由阿芷扶着,沈无双素手掀起轿帘,回眸望去,沈练一袭墨蓝色的长袍堪堪罩着精瘦如骨的身躯,斜风之中,宽大的袖袍猎猎作响。
武艺高强的禁军统领经过这些年的磋磨,鬓边竟也生了白发。
鼻尖一点酸意泛滥开来,上一世的沈练,似乎早在贺兰决攻城之前,就死于禁军的内乱之中。
但禁军的内乱早就有迹可循,她与叶少虞朝夕相处,知道他在暗中豢养了不少死士,甚至还派人潜伏在禁军之中,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提醒沈练,禁军就爆发内乱,事态一发不可收拾。
“小姐,怎么了?”见她迟迟没有上轿,阿芷有些担忧地问。
“无妨。”
沈无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被扶上了轿撵。
一路徐行,行至宫门外,沈无双才又掀起轿帘往外看去,高大巍峨的宫门红漆如血,无数玉顶红帘的轿子像蝼蚁一般往红影深处爬去。
这副景象让她感觉不到半分喜意,反而心里有些生寒。
今日是众女进宫参选的日子,禁军们左右持着长枪检查,这差事可比巡逻来得轻松。
耳畔正好响起两人交谈之声。
“听说上月殿下去西苑行猎遇刺,三五天前才醒来,你说这大选还能正常进行吗?”
“休得胡言!”另一个禁军左右瞧了瞧,又压低声音道,“天子之事,我们不可议论。”
他严肃的模样让开头说话的人立马噤了声,都说叶少虞生性暴戾,刚登基时就因贪墨案诛杀三千官员,甚至还牵扯到当年左将军清明下狱惨死一事,举国上下,轰动一时。
只听方才厉声提醒的禁军又不知不觉地感叹一声:“听说如今殿下的性情愈发捉摸不透了,往后的你我的日子只怕是越来越不好过。”
话音才落,正好检查完沈府的轿辇,禁军们又走向后来的轿辇。
说的人无意,听的人却有心。
叶少虞,呵……
沈无双的手抚在窗棂上,新染蔻丹的指尖在软木上划下一道道细痕,纵横如麻。
阿芷看着她这副冷冰冰地样子心里直发毛,莫名觉得阴风阵阵,缩着脖子躲角落里去了。
轿辇走得极慢,不到一里的路程却用了一刻多钟,待到阿芷扶着沈无双下轿时,光华殿外早已围着一群世家小姐,环肥燕瘦,袅袅婷婷。
北辰好清雅之风,在场之女皆是淡色轻纱长裙,面上妆淡如水。偏偏只有沈无双穿着一袭银丝锦绣百花裙,鬓边红玛瑙制的山茶花步摇红艳如血,衬得她肌肤胜雪,唇红齿白。
群仙早作泛泛之色,眼下突然闯进这抹艳光,人群之中惊叹之声有之,鄙夷议论之声亦有之。
眼见着众人的目光都被夺走,一旁原本被众星捧月的徐知意撇了撇嘴,仰着头迎了上来。
“这是哪位大人的千金,怎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徐知意有些傲慢地上下打量,“瞧你这礼仪生疏,也不像京城人士。”
阿芷正欲争辩,却被沈无双默默拉住了袖子。
众目睽睽之下,她嫣红的嘴角微勾,一颗俏皮的红痣更加明丽动人:“家父沈练,在任禁军统领。”
她刚说完,徐知意便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欣赏自己新染了凤仙花汁的指甲。
“你就是沈家养在庄园的女儿?”
她故作夸张地笑了起来,直笑得满头的珠钗乱晃:“这样也好,你若是在殿前留不了牌子,多少也能搏一个女官的身份。”
北辰秀女都是官家出身,殿前留牌子者成为小主,赐香囊者留作各品女官,赐花者则可回府自由婚配。
徐知意的意思,便是沈无双自幼养在草莽,难免落得粗鄙,光凭一张脸,也只能得到香囊罢了。
身旁的众女都纷纷掩面笑了起来,沈无双却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身,话里话外有意避开她的刁难:“留牌子也好,赐香囊也罢,哪怕是赐花,也教我进宫来走一趟,好好开了眼界。”
徐知意正想讽一句“粗俗”,却看见她复而笑容转阴,鬓边山茶花红艳张扬,晃晃悠悠如血滴子般鲜艳,阳春三月之际竟让人不寒而栗。
她不由得拔高声量壮胆:“一介山野小儿,需要什么眼界。”
正僵持不下时,众人适时看见司礼监的小太监走了出来,清点了人数又招呼她们进去。
跨过宫门,眼前赫然出现数丈高台,高台之上垂了一道珠帘,掩映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
沈无双随着众女低头,心里却冷得发抖。
不管是前世她被他禁锢得如何不甘,还是他万箭穿心地死在她怀里是如何不堪,现在着实是他们这一世的第一次见面。
也许是日头明晃晃地惹人头晕,沈无双只觉得眼前的人和景不再重要,牌子在木案中来来去去,耳畔也不知是谁笑谁又哭。
直到前拨的人越来越少,等到沈无双所在的这一行秀女走上前时,她的神智才渐渐回来。
春日照着一排齐齐整整的美人儿,她们都低着头,等着一个个被叫上前去。
叶少虞身边的大总管岳如海看着花名册,扯着尖细的嗓子喊道。
“京府丞管善之女管玉秀,年十六。”
为首的黄衣女子眉笑眼开地上前,行了礼便羞涩地半抬着头往上瞧,好不娇怜。
沈无双用余光瞧着她的一举一动,心里有了思量。
前世,管玉秀殿前失言,收场不甚好看。
珠帘背后传来男人冷冷的声音:“平日都做些什么?”
管玉秀有些胆怯地上前,齿间打颤:“臣、臣女平日素喜琴棋书画,偶尔、偶尔做做女工。”
她胆战心惊,明明在家练了无数遍,可到了这杀人如麻的皇帝面前,居然又绊了口舌。
“你很怕朕?”
男人冰冷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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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声线破风传来,她猛地抬头,一时瞪大了眼睛,却与高高在上的帝王隔了一道泛着冷晕的珠帘。
叶少虞一个眼神,岳如海立马心领神会:“此女殿前失言,一副福禄祚薄之相,赐花,赐花!”
殿前失言,福禄祚薄。
这话不仅敲响了沈无双内心的警钟,也崩断了管玉秀脑中的弦。
“不、不要!”
她一下子瘫软在地,不等多作解释,被两个司礼监的太监硬是拖了出去。
纷乱之中,叶少虞所赐的粉芙蓉被踩得稀碎,赤果果地烂在众人面前。
其余的女子都变了脸色,直在心里祈祷,就算落花也千万别落得跟管玉秀一样的下场。
叶少虞反复无常,选上也未必是好事,但是谁家敢娶一个被圣言“福禄祚薄”的女子呢。
像是触了霉头般,接二连三地,前面的几人陆续被赐了花,一时之间怨声载道。一转眼,就轮到沈无双了。
她的心情也愈发地紧张起来。
“禁军统领沈练之女沈无双,年十五。”
沈无双缓缓上前,步子放得极慢,仿佛在有意等待着什么似的。
天地之间这抹红太过显眼,风吹过她的裙摆,成片的芍药便好似活了过来,迎风招摇。
直到她快要走到殿中央时,不知从何处滚来一颗鹅卵石,正好绊在她的脚心。
沈无双面上露出吃疼之色,摇摇晃晃之余勉强稳住了身子,但多少有几分狼狈。
高台一侧的岳如海老眉一皱,脸色并不好看。
沈无双状若羞忏地低下了头。
是了,前世她便是殿前失仪,被赐了香囊留用做女官,在叶少虞身侧侍奉了三年,为奴为婢,卑躬屈膝。
殿前失仪,可大可小,但必是不能留下牌子的,可惜了这般绝色的容貌。
岳如海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只以为沈无双运气不好,手渐渐移向香囊之处。
“禁军统领沈练之女沈无双,殿前失仪……”
“上前来。”
不等他说完,冷硬的男声像一道石子宕入静水中,泛起一圈圈涟漪。沈无双硬着头皮往前几步,勉强能看清叶少虞的脸。
他正玩味地看着她。
沈无双心里警铃大作,匆匆把脸垂了下去。
众人还没缓过神来,又见高台之上,帝王缓缓伸手扬了扬,忽而猛地下坠,在半空中悬着。
穿过珠帘,那骨节凌厉的手指直直相向,指尖在空中一点。
“卿卿正合我意。”
众人心里一惊,就连岳如海都险些把手中的花名册丢了出去。
在北辰民间,年轻的郎君总是唤自己的心上人作“卿卿”,有朝夕相伴、耳鬓厮磨之意。
叶少虞才见了沈家娘子一面,就情不可捺地喊了“卿卿”二字,可见对她多么中意。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里,沈无双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恶寒。
她半知半觉,探究的目光朝珠帘后探去。
彼时正好风起,帘动影收,珠子随风当啷作响,她也正好看清了叶少虞的面容。
对上那双阴郁的栗色眼眸时,沈无双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他,居然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