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雷清了清嗓子,抬手敲了三下。
“进!”声音洪亮。
推开门,屋里烟雾缭绕。
站长是个五十岁上下的汉子,方脸膛,眉毛很浓,正拿着钢笔在运行图上勾画。他抬头看见两个半大少年,愣了一下:“你们是……”
“报告站长!”贺雷站得笔直,声音清脆,“我们是贺铮的侄子,从海岛来。小叔让我们来借用一下电话,给家里报平安。”
站长手里的钢笔顿了顿,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扫过。
贺霁赶紧补充:“就五分钟,保证不影响您工作。”
他说着,从随身挎包里掏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颗水果糖。
这是他上车前,从家里专门带走的“大白兔”。
站长脸上的严肃神情像春冰似的化开一道缝。
他摆了摆手:“电话在那边墙角,用吧。糖自己留着吃。”
说着,又低头去看运行图,嘴角却微微扬了扬,“贺铮这小子,自己不来倒派两个小鬼。”
贺雷赶紧道谢,小跑到电话机旁。
这是那种老式摇把电话,黑色的机身沉甸甸的。
他摇动摇柄,拿起听筒:“总机吗?请接京城,军区大院……”
贺铮和林雅就在窗户后面,里面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林雅忍着笑,小声说:“不愧是你侄子,一肚子鬼主意。”
“切,打着我的旗号,算什么本事。”
等待接通的间隙,贺霁趴到窗边。
站台上,绿皮火车喷着白汽缓缓进站,车身上漆着“人民铁路”四个红字。
拎着网兜、背着铺盖卷的旅客潮水般涌出车厢,广播里女播音员的声音清脆而富有穿透力:“旅客同志们,由云州开往南州的124次列车即将到达本站……”
电话接通了。
贺雷听着那头爷爷熟悉的声音,非常兴奋:“爷爷,我是贺雷,我们到了……嗯,小婶接到了……一切都好,您放心……”
他报喜不报忧,没提路上因为洪水冲垮了一段路基,他们在前一个站滞留了整整一天一夜。
“爷爷,我们海岛那边的电话没有您那边的电话方便打通,您有空的时候给我爸妈打电话说一声,就说我们到啦。让他们好好过日子,再给我们生一个妹妹也行。”
贺司令:……
挂下电话,哥俩又齐刷刷给站长鞠了一躬。
站长这回抬起头,仔细看了看他们:“贺铮的侄子……哥哥和弟弟坐哪趟车?”
“14次,从京城来。”贺霁回答。
站长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点了,得再等半小时。”
他拉开抽屉,拿出两张站台票,“你们去三号站台等着吧,别乱跑。”
三号站台是货运线,相对清静。
远处,巨大的蒸汽机车头正在加煤,工人赤着膊,一锹一锹把乌黑的煤块送进炉膛,火光映着他们古铜色的脊背。
空气里弥漫着煤烟、机油和铁锈特有的气味。
呜——!
汽笛长鸣,14次列车裹挟着风雷之势驶入站台。
车厢门打开,人流再次涌动。
兄弟俩踮着脚张望,很快就看到四个熟悉的身影——四个人的声音实在太好辨认,没见到人,就先听到他们的声音。
“我就是看到贺雷和贺霁了!”
“喏,在那里!”
“怎么是他们俩来接我们啊。”
“小婶呢?怎么没有来。”
他们四个,每个人都拎着两个包。
“大哥!这里!”贺霁跳起来挥手。
六个兄弟终于汇合。
“小叔呢?”贺霖问。
“在出站口呢。赶紧走吧,小婶也在。”
出站后,他们看到小叔开着一辆吉普车停在出站口。
六个少年,一窝蜂跑上来。
接着又是此起彼伏的——“小婶!”“小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