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骑在矮脚马上，把望远镜挂回脖子，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一半。
对面那支纵队越来越近了。八百多号人，军装上全是血。打头那辆骡马车上站着个大佐军官，手里攥着指挥刀，军帽歪着，脸上满是硝烟黑灰。
中村向身后挥了挥手。
“全体列队！长官部队！”
七十一名辎重兵稀稀拉拉地站直了身子。牵驮马的兵把缰绳往肩上一搭，扯了扯军帽。推山炮的几个兵放下炮架支撑杆，手在裤腿上磨蹭了两下，擦了擦手汗。
中村下马站在了队伍最前面。
两支队伍越来越近了，距离三百米。二百米。一百米。
对面纵队的细节越来越清晰。前排那几十号人步幅极大，军靴落地的时候脚后跟砸得很重，不像操典训出来的步伐。
但中村没在意。刚从战场下来的残兵，一半人腿都是软的，走路难看是正常的。
五十米。
中村挺了挺腰板，右手举至帽檐，准备行礼。
三十米。
他看清了大佐的脸。
白净，年轻，眉宇间有股从尸堆里爬出来的戾气。大佐的嘴巴微动，嚼着什么东西，嘴角挂着一截草叶。
中村深吸一口气，双脚并拢，猛地挺胸敬礼。“大佐殿、お疲れ様です（大佐阁下辛苦了）——”
对面那位年轻大佐停住了脚步。 歪着脑袋，将嘴里嚼烂的草茎一口吐掉。
右手从身侧缓缓抬起来，猛地向下一挥。
中村的敬礼手势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没有回礼？什么意思？”
“嬲你妈妈别。”
那个大佐的嘴角往上裂开，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中村还没有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的时候，从那个大佐身侧探出了一支粗犷的枪管。
“哈？敌......”他的话还没有喊出喉咙，就被打断了。
“哒哒哒哒——！”
中村右眼眶炸开了。七点六二毫米毛瑟弹从他的眉骨上方钻进去，从后脑勺带出一蓬红的白的，溅在身后驮马的鬃毛上。他的身体僵了一秒，然后侧着栽了下去，被受惊的军马连续踩了三脚。
紧接着，三八大盖配合冲锋枪的响声在一秒内炸开。
“砰砰砰砰——！”
“哒哒哒哒——！”
七十一个辎重兵。有的刚把手举到帽檐，有的嘴巴还张着，中村让他们列队敬礼，变成了排队枪毙。
子弹在极短的时间里泼了过去。
冲锋枪在这个距离上几乎不用瞄，毛瑟弹在极近距离的停止作用发挥到了极致，打进去一个窟窿，出来的时候能带走一块拳头大的肉。
三八大盖的子弹往往一发能打穿好几个人。
驮马旁边一个兵被第一波弹幕扫中了腿，跪下去的瞬间第二波子弹打穿了他的钢盔。钢盔飞出去两米远，里面带着半块头皮。
一个年轻的辎重兵被子弹打进了背包，背包里的米袋炸开了，白米和血雾混在一起飘散在热风里。
十秒。
枪声停了。
路面上七十一具尸体东倒西歪，军靴、钢盔、子弹袋散了一地。六匹驮马有四匹被流弹打死，剩下两匹挣断了缰绳往北跑了二十米，蹄子踩在血泊里打滑，又停了下来。
没有投降。没有还击。没有人来得及拉一下枪栓。
从敬礼到全灭，中间只隔了一句“嬲你妈妈别”。
陈锋跳下骡马车，军靴踩进血泥里，“打扫战场！三分钟！”
王大憨率先扑向那几辆粮秣大车，他扒开油布一看，嘴巴咧到了耳根子。
“司令！！粮食！！起码五百斤大米！还有军靴！！”
唐韶华两步蹿到一号山炮跟前，一把推开歪倒在炮架上的日军尸体，两只手扒住炮管，整个人贴了上去。
他的手掌顺着九四式山炮的炮管从头摸到尾，指尖划过瞄准镜的护盖，划过炮闩的锁耳，划过还带着出厂油渍的膛线。
他的手微微颤抖。
“老朋友了。”唐韶华声音发颤，脸上泛起一抹不自然的潮红。“九四式七十五毫米山炮，本少爷的家伙事儿，终于又回来了！”
他一把掀开炮架旁边的弹药箱盖子，里面码着十二发七十五毫米高爆弹，黄铜弹壳反着光。他又扑向第二个箱子、第三个、第四个。
“四十八发！加上弹药车上……”他扭头冲后面嘶吼，“谁去数一下弹药车上还有多少发炮弹！快！！”
一个战士从后面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
“华……华少！弹药车上还有六箱！每箱十二发！”
唐韶华仰起头，两只手插在腰上，朝天笑了出来。声音在山谷里来回撞。
“一百二十发！四门山炮配一百二十发炮弹！人渣！！”
他猛地转过身，冲着陈锋龇出八颗白牙。
“人渣！本少爷加上原来那两门步兵炮还剩的八发，你猜猜沂南县城的城门楼子经得住几轮齐射？”
陈锋眯了眯眼。
“沂南城墙是夯土的，经不住你第一轮。”
“哈！”唐韶华一拍炮架，“那还等什么？把山炮架骡马车上！粮食弹药全带走！让太君的骡子拉太君的炮，去轰太君的县城！——要得不？”
“要得。”
陈锋龇了龇牙。
“出发。目标沂南。”
他回头扫了一眼山地营弟兄，抬起右手往东南方一指。
“兄弟们——小鬼子请客，咱们去他家吃饭！”
……
同一时间。
雕窝峰。
山脚松林边，四只木桶见底了。
李听风蹲在一块青石上，面前架着一口行军锅。锅里煮着从藤场大队辎重里缴获的牛肉罐头，铁皮罐子劈开了，肉块丢在滚水里翻着泡，油花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往外扩。
李听风搅了搅锅里的肉块，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嚼了两口，面无表情。
和峰上的情形完全是两个极端。
五百多个鬼子趴在碎石上硬挺，有的抱着肚子卷成虾米，有的裤裆里已经糊了一层黄褐色的东西，有的干脆两眼翻白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一个上等兵终于崩溃了。
“我受不了了！肉！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