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握拳,食指点地。
原地待命的手势。
黑娃、陆战、小猴子三人将呼吸频率降了下来。
风从北坡灌进林子,带着松脂味。阳光角度从树冠一点点向下移动,地上的影子拉长了三尺。
一个半小时。
足足九十分钟过去了。
老蔫儿在心里默数了六千四百下心跳。
“啾啾、啾——”
伴随着两短一长的雀鸣,远处丛林传来了脚步声。
那丛灌木里的鬼子终于动了。他慢慢抬起脑袋,右手举起,打了个战术手势。
五十米外、八十米外、一百一十米外,四个身影慢慢挤了出来,迎向了一百五十米外贴着林子蠕动的身影。
六个人互为犄角,呈扇形阵型。最远处是带队的军曹,领口别着两颗金星。脚底踩着分趾胶鞋,欠着脚尖,走路极轻。
看起来是刚侦查完回来。
老蔫儿闭上一只眼,调整呼吸,手指搭上扳机。
“砰——”
水连珠枪机震动。一百五十米眨眼即至,子弹穿透灌木丛,掀开了军曹天灵盖。红白相间之物溅在旁边松树干上,顺着树皮纹理往下流。
开完枪后,老蔫儿顺势往右侧翻滚三圈。
拉栓,退壳,推弹全部在翻滚中完成。
枪响一秒后,三颗香瓜手雷呈品字形砸向老蔫儿原来的位置。
泥柱冲天而起,手腕粗的松枝被弹片生生撕裂。
“砰!砰!”
五名鬼子没有丝毫慌乱,瞬间散成战斗队形,调转枪口如同毒蛇吐信,交替掩护着借树干死角压了上来。
“狗日的!还真是硬茬子!”黑娃啐了一口吐沫在掌心,摸出颗鲁西一号,拔掉了拉火,从死角贴着地皮甩了出去。
一道黑影子在地面上翻滚前行,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尖兵脚下一顿,瞳孔骤缩,猛地向后翻滚。
“轰——!”
数十枚生铁破片呈扇形横扫。
“啊——”
那鬼子尖兵虽躲过了致命伤,小腿却被十数枚破片嵌满了,污血喷洒在长满青苔的树干上。
另外两个鬼子捕捉到了黑娃,端着三八大盖从不同的方向朝黑娃包抄。
“嘿嘿,小鬼子们,爷爷在此!”陆战大喝一声,从倒木后头站起来,手里端着灭虏一号冲锋枪。
“哈?”两个鬼子扭头看了一眼,赶忙向前寻找掩体,树丛太密,步枪施展不开,一米二长的枪身在这转身都费劲。
“去死吧!”陆战扣死扳机。
“哒哒哒——”
三十五发毛瑟弹,四秒钟就能射光。
枪口喷着半尺长的火苗,子弹泼水一样扫过三十米的扇面。冲锋枪没散热孔,枪管瞬间烫手,松木削成的枪托顶在陆战的肩膀上,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左侧鬼子老兵展现出极其恐怖的战术素养,他瞬间做出反应,扔下了三八大盖,在同伴血肉横飞的瞬间不退反进,借着树干死角,一个战术翻滚,手中南部十四式已经锁定了陆战的眉心,手指压上扳机,他只需0.5秒。
但陆战根本没打算躲。
“给老子死!”陆战胳膊青筋暴起,死死压住跳动的枪管。毛瑟弹化作一道金属火鞭,连着那棵碗口粗的松树和鬼子老兵的半边身子,在一秒内木屑与血色四溅!
鬼子引以为傲的战术动作,在绝对的射速面前就是个笑话。
他胸腔瞬间爆开七八团血雾,破麻袋般砸在地上。
小猴子在树上,倒挂金钩,手里驱虏一号手枪连开三枪。最后一个鬼子天灵盖中弹,趴在树根底下不动了。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老蔫儿挥手,“小.....小心戒备!”
陆战走过去,用脚踢开鬼子手里的枪。蹲下身,翻开军曹的衣领,看了一眼领章。“报告。六个,全死了。”
陆战拔下弹匣数了数,摸了摸发烫的冲锋枪机匣盖。“子弹……耗了三十九发。这铁管子真他娘的带劲,三十米内,神仙也得筛糠!就是太费子弹。”
黑娃把鬼子身上的香瓜手雷和子弹盒全解下来,装进挎包。
“走,撤回去。鬼子特务摸到家门口了,得让司令知道。”
沉甸甸的子弹盒撞在挎包里,发出咔哒闷响。
八百里外,鲁西北,莘县。
同样的咔哒声。
一只青花瓷茶碗被重重顿在木桌上,茶水溅湿了桌案。
临清土地庙里烧掉纸条的人,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他穿的是老百姓的灰布棉袄,左胸袋上那枚青天白日党徽被摘掉了,揣在贴身的内衣口袋里。他骑着一头瘦驴,在官道上走了大半天,天黑之前到了莘县河店镇外的一个小院。
院子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半旧军装,挂着国军少将领章,正跷着二郎腿喝茶。身后站着四个端枪的卫兵。
这个人是王金祥。
聊城沦陷前,他是范筑先的参谋长、第二支队的司令。但通电抗战的是范筑先,带兵殉国的也是范筑先。王金祥在日军合围前连夜跑了,跑到莘县河店一带收拢了千把号散兵游勇,竖起自己的旗号,以范筑先遗志继承者自居,占了三个镇子当土皇帝。
来人翻身下驴,进了院子,在王金祥对面坐下。
王金祥斜眼看着他。
“你怎么来啦?”
来人笑了笑,压低声音。
“王司令,我从临清来,给你带来个消息。陈锋回来了。”
“陈锋?”王金祥的茶碗顿在嘴边。“他不是死了么?”
“没死。”来人摇了摇头,“回来了。人在沂蒙山里。”
王金祥放下茶碗,眼皮跳了一下。
“他回来干什么。”
“收拾局面。”来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过去。“老王,你自个儿看看吧。陈锋手底下那个姓孔的政委,前两天给各县的骨干发了密令。我截到一份。”
王金祥接过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三行字,碳棒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清清楚楚。
“锐之已归。各部就位。河店方面,另行处置。”
另行处置。
王金祥脸白了一瞬,然后又红了。
“另行处置?他处置谁?他处置老子?”
来人叹了口气,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范公殉国的时候,你走得急了些。听说陈锋那边的人议论不少。孔政委又是个认死理的,你也知道他那脾气,嘴上说''君子不重则不威'',手上从来没轻过。”
王金祥把纸条攥在手里,指关节发白。
“况且……”来人又压低了半分声音,“陈锋当初走了,就是为了等机会拿下范公的总司令之位,这不范公一.......他就蹦出来了。唉——”
王金祥咬合肌隆起,把纸条折起来揣进口袋,站起来走到院门口。他看着院外黑沉沉的旷野,背着手站了很久。
“老八那边……最近有没有来联络的?”
“有。”他身后一个卫兵向前了一步,“八路军莘县工委的人上个月来过,说要统一指挥、合编队伍。您没见他们。”
王金祥冷笑了一声。
“让又晨明天来见我。”
“又晨”是莘县八路军工委的联络员。
“是!”
“王司令,我先回去了,以后要是有事了。还得仰仗你这个少将啊。”来人微微躬身。
“嗯——好说。”王金祥从鼻孔嗯出字。
“那就多谢了!”
来人一拱手,牵着瘦驴出了院子,消失在夜色里。
驴蹄子踩在硬土路上,嘚嘚嘚的声响越来越远。
他走出半里地以后,从内衣口袋里摸出那枚青天白日党徽,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夜风中,只剩下一声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