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是蒙着头押进来的。
一块脏麻布套在脑袋上,双手反绑,湿麻绳,越挣越紧。他膝盖以下的裤腿全是荆棘划出的口子,左脚的鞋底已经走脱了半截。
他刚进山没多久就被截住了。
他纳头便喊。“我是送信的,高俅啊!我来找陈大当家的,陈司令。”
他被带进了山,就再也没看见天了。蒙上头、捆上手、扔在一辆驴板车上,走了大半天的山路,驴粪味和松脂味灌了满鼻子不说,巅得他都快要吐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驴车终于停了。
有人把他从车上拽下来,脚踩到石头地面,膝盖一软,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他“哎呦”直叫。
“起来。”
押送的人不管他死活,扯着他往前走。
高俅听见了水声。铁锤敲击的声音。空气里还有煤烟味。
走了大约二百步,有人喊了一声“站住”。
脚步声停了。
然后高俅听见了翻书的声音。
“来者何人。”
这声音好耳熟。
押送的人回了句。“山外抓到的。说是送信的,要见陈司令。”
沉默了三秒。
麻布套被人一把扯掉。
阳光刺得高俅眯了眼睛,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面前站着一个人。
不对。
面前站着一堵墙。
一堵穿着青布长衫的墙。长衫被撑得紧绷,袖口露出的小臂比高俅大腿还粗。这人得有六尺往上,山羊胡子打理得一丝不苟,左手捏着一本翻开的线装书,右手握着一把三十斤重的精钢戒尺。
孔武低头看着高俅,
“嗯?是你!我问你来者何人,你怎么不答?”
高俅扯起嘴角,“哎呦!孔政委!是您呀!你还记得小俅啊!真是小人的荣幸!真是得天下之——”
“少拍马屁,你来干什么?”孔武抖了抖胡须,蔑了他一眼。
高俅笑容一敛,膝盖一软。
“嚎、嚎——孔政委,松、松井大佐.....啊呸松井鬼子让我来的…让我给陈司令送信…”
孔武合上手里的《论语》,戒尺在左手掌心磕了一下,眯起了眼。“事君不忠、事国不义。”
高俅啪地直接跪了。
“我忠——我忠的!我从未忘记孔政委和陈司令的教导啊!我一直没刚过坏事,我尽力了.......”
孔武面无表情看着他跪在地上,沉默片刻,把戒尺插回腰间。
“起来吧。”他偏头朝身后喊了一声,“半斤,领他去见司令。”
李听风坐在石头上,手里捏着一把匕首,正在刮什么东西。他听见喊声,站起来走了过来,手里的东西也没放下。
高俅看清了。
那是一颗人头骨。
准确地说,是一颗被剔了肉、晒干了的人头骨。李听风手里的匕首正沿着颅顶的缝线一下一下地刮。
“半斤?”孔武皱了下眉。“你手里拿的什么?”
李听风面无表情晃了晃头骨。“黑虎寨二当家的。骨头缝里有泥,我拾掇拾掇。”
一阵摆子从高俅小腿一直刷到头顶。汗毛倒竖。
孔武不解。“你拾掇它干什么?”
“司令说震慑宵小。”
孔武点了点头。
李听风这才瞥了高俅一眼,
“这谁啊。”
“说是送信的。”孔武捋了捋胡须。“你带他去见锐之吧。”
“好嘞!”李听风脚步轻快,拖着高俅的胳膊就往山洞里面走。
还没走多远,高俅就听到了深藏在他记忆中的声音。
“嬲你妈妈别!戴老,这破烂玩意儿漏斗供弹设计就是傻子才能想出来的!刷油都没用,进点沙子就卡壳,能不能给换成弹夹?”
“理论上行得通,我想想.......”另一个浑厚声音响起。
高俅眼珠子一转,想不出来是谁。
没等他细想,就被李听风拎到跟前,扔在地上。
陈锋扭头看了两秒,咧嘴笑了。
“这是谁啊?这不是老高嘛,这么客气,这还没过年呢!半斤,快给松绑。”陈锋给戴万岳使了个眼色。
戴万岳转身走了,李听风手脚麻利的给高俅解开绳子。
“坐!”陈锋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高俅哆哆嗦嗦爬起来,不敢坐,弯着腰,从怀里掏出一个包。
他双手捧着递过去。
“松井鬼子让我带给司令的。”
陈锋接过来,打开。
八根大黄鱼。整整齐齐码着,金光在山洞口的日头下闪了一下。
李听风好奇的伸着脑袋看。
陈锋把大黄鱼重新包好,搁在桌上,看向高俅。
“说吧。松井还说了什么。”
高俅咽了口唾沫,把松井的原话一字不差背了出来,松井次郎不想死。松井次郎也不想让他死。各取所需,以前可以,现在也可以。
“他还说……”高俅声音抖得厉害,“他的战报里写了淄河峡谷有三千德械主力,这份报告,对您也有好处。”
陈锋摩挲着下巴。
“高俅。”
“在!”
“你先别回去了。”
高俅牙齿咯咯打颤。“陈...陈司令?我有用!我爱过!你别杀......”
“行啦!别号丧了。”
陈锋指了指那包大黄鱼。
“你知道松井为什么让你送八根大黄鱼?”
高俅张了张嘴。他确实不知道。他只以为是示好。
“这附近用大黄鱼交易的地方只有煤栈。”陈锋摇了摇头。“煤栈的交易日是每月逢八。八根,他在告诉我一个日子。”
高俅眼珠子转了一圈。
“从今往后,”陈锋竖起一根手指,“他和我之间的消息走煤栈,每月八号。人最多,最不起眼。”
高俅的脸白了。
陈锋看着他,“松井给了我渠道和时间。他不需要你了。你要是回去,他会怎么做?”
高俅冷汗瞬间从鬓角淌下来。他突然想起来了,淄河峡谷那三十四个伪军。冲松井点头哈腰的画面。
“他……他会杀我灭口。”高俅的声音几乎听不清。“他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杀我……”
“知道他为什么让你送来这八根大黄鱼?”陈锋站起来,居高临下。“不是因为信你。是因为他一直以为你是我的人。所以最后再让你跑一趟,算全了这份交情。”
高俅膝盖撞在石头上。
“高俅。”陈锋低头看着他。“你是我的人吗?”
高俅冷汗把前胸后背全湿透了。他趴在地上,额头磕在碎石上,伏在那里抖了好一会儿,然后发出的声音像被踩断了脊梁骨的野狗。
“我不是人……我是司令您的狗啊……”
“起来!”
陈锋的声音陡然拔高。
高俅被这一嗓子震得缩了一下,下意识抬起头。
陈锋盯着他。
“好好当人。我这里不养狗。”
高俅怔了三秒。然后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弯着腰,一个劲地哎、哎、哎。
当天夜里,陈锋和孔武在山洞深处碰了头。
桌上摆着那八根大黄鱼。
“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孔武看着金条,手指摩挲着戒尺。
陈锋看了他一眼。
“但是——”孔武把金条往陈锋那边推了推。“抗日经费除外。”
陈锋嘴角扯了一下。
“老孔,你觉不觉得松井这条线还能再榨一榨?”
孔武靠进椅背,山羊胡一翘。“怎么说。”
“他的战报是三千德械主力。”陈锋在地图上点了点淄河峡谷。“济南那边要是信了,短期内不会再往沂蒙山塞大部队。松井就得继续扛着这面旗。他扛得越久,越需要我配合他演。”
“所以?”
“所以他有求于我。”陈锋把一张纸条推过去。“这是兵工厂眼下最缺的东西。镪水、硫酸、铜材、西药、磺胺。煤栈那条线是他指定的,后天八号交易。我让人给他递信,要他按这个单子往煤栈里塞货。高俅说他在济南经营烟土行和粮行,弄这些东西不难。”
孔武看了看纸条。
“他凭什么答应?”
“他不答应,我就让高俅写一份亲笔供词,把马颊河、野猪林、淄河峡谷的真相全捅到尾高龟藏的办公桌上。”陈锋靠回去。“他松井次郎伪造战报、见死不救、杀降灭口,随便哪一条够他切腹三回。”
孔武沉默了几秒。
“你要把松井次郎变成咱们的后勤大队长。”
“他不是想要和平么?”陈锋挑了挑眉。“那就花钱买。”
.....
同一天夜里。
沂蒙山北麓,距铁炉沟九十里外。
一座无名山头上的土匪窝棚。
三十余号人缩在石砌围墙后面烤火,火堆旁扔着几支锈迹斑斑的土铳和两把大砍刀。匪首“刘瘸子”蹲在火堆旁啃一块发硬的玉米饼子,骂骂咧咧地抱怨粮食不够吃。
没有人注意到六个黑影。
他们从山脊北坡的灌木丛里无声地摸上来,间距保持在三米到五米之间,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响。为首的是一个矮壮的日军曹长,脸上抹着炭灰,腰间别着南部十四式手枪和一把九八式军刀,背上是一支缠了粗布消光的三八式。
六个人用了不到两分钟越过围墙。
刘瘸子死的时候饼子还在嘴里。军刀从后颈切入,半块饼子落进火堆里。
六声闷响。
三十一具尸体。
没有枪声。
六个人在窝棚里翻了一遍,取走了一张手绘的山路草图和三副粗制望远镜。为首的曹长蹲在火堆旁,用刘瘸子的血在一块白布上标注了方位和距离。
然后六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来时无声,去时无痕。
火堆上的玉米饼还没碎。
......
更远的地方。
鲁西北。
临清县城外一座破旧的土地庙里,油灯摇晃。
一个人蹲在角落,手里捏着一张卷成细筒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两行字,用碳棒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他看了两遍。
然后划了根火柴。
纸条在火焰里卷曲、发黑、化为灰烬。他把灰烬碾碎在脚底,拿脚搓了几下,混进泥地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左胸袋上的青天白日党徽,被油灯斜扫,突然跳出一道幽蓝亮边,随着油灯熄灭隐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