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意思?
周明岐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东西?
程戈的指尖还停在那两个字上——景昭。
那是那人的表字,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叫的名字。
而如今,这些东西摊在他面前。
药方。信笺。小像。笏板。
一笔一划,刻在这里。
程戈的手微微发着颤,一股难以言说的东西在心头蔓延开来。
他连忙把匣子翻了翻。而在最下面,还压着一道明黄色的帛书,叠得整整齐齐。
程戈把它拿出来,就着月光展开,一行一行字迹落入眼中。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人臣之事君,能致其身;人主之报功,必隆其典。
咨尔程戈,字慕禹,器识宏深,才猷敏达。
自入朝以来,恪勤匪懈,忠贞之节,朕所素知。
昔秋狝之变,贼寇犯驾,仓促之际,尔挺身而出,以身蔽朕于锋镝之下。
创巨痛深,而神色不变,此等忠勇,足励三军,堪为百官范。
曩者源洲之任,尔单车就道,直入虎穴。
涤荡积年之蠹吏,廓清一方之弊政。奸宄伏辜,良善获安。
及至离任之日,士民遮道而泣,攀辕卧辙,百里不绝。
此等功绩,当得上万世功勋,太庙奉位。
兹特授尔为詹事府詹事,秩正三品,加翰林院学士衔,入直文华殿,兼充经筵讲官。
赐银千两,彩缎百匹,另赐宅一区于安仁坊。
又念尔忠心体国,勋劳卓著,非常典可酬。
特赐丹书铁券一道,除谋逆外,余罪不问。子孙承业,永沾皇恩。
於戏!储宫之职,实赖辅导;经幄之选,尤重端人。
尔其益励初心,勤修厥职,辅翼元良,共襄治化。钦哉。】
程戈的目光定在那几行字上。
詹事府詹事,秩正三品。翰林院学士衔,入直文华殿,兼充经筵讲官。
这是太子近臣的位置,是能时常入宫的位置,是能与天子讲经论道的位置。
丹书铁券。除谋逆外,余罪不问。
程戈喉头微微滚了滚,一时间竟干涩得厉害。
之前周明岐来信曾许诺,待涤荡澄清朝堂之事,便将他召回京都。
他只当是随意安抚他的言语罢了,一直没有当真。
如今看来……原来……那人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若想入仕,便给他官职,给他体面,给他登朝入阁铺路。
知他行事莽撞,便给他免死的铁券,保他余生无忧。
程戈的视线一点点落在那道圣旨上,那些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郑重。
不是仓促写就,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拟好的,和这些药方、这些信笺、这些小像一起,藏在这个木匣子里,和玉玺放在一起。
程戈的喉头微微滚了滚,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月光很淡,很冷,落在他脸上。
原来这就是……春风曾拂玉阶前,山河皆作相思看。
………
林南殊坐在主位,手中的茶杯轻轻搁在桌上。
茶盏与桌面相触的那一瞬,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声音本不大,可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厅堂里,却清晰得像是落在每个人心头的石子。
水纹在盏中微微晃动,映着头顶的烛火,明明灭灭。
林南殊抬起眼,目光从堂下那些族老脸上一一扫过。
一张张面孔,有的苍老,有的精明,有的故作镇定,有的眼神闪烁。
他们坐在那里,坐在这座百年世家的厅堂里,坐在这满堂的烛火与祖宗牌位之下。
他没有急着开口,他只是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久到有人开始坐立不安,久到有人移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久到厅堂里的气氛越来越沉,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终于,左侧一位须发花白的族老咳了一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南殊啊……”他捋了捋胡须,声音拖得很长,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腔调。
“不是我们想置身事外,实在是此时宫中有变,局势未明。
老爷子被困在里面,我们也很着急,但着急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像是在寻求附和。
“贸然插手,万一站错了队,那可是灭族之祸。”
话音落下,立刻有人接上。
“是啊,三叔公说得对。”坐在右侧的一个中年族老连连点头:
“陈家势大,京营二十万兵马在手,周洐才多少?咱们林家世代清贵,何苦去蹚这浑水?”
“保全自身,才是最要紧的。”另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家主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等他老人家出来,自然明白咱们的苦心。”
“林家在朝中立足百年,靠的就是审时度势,从不冒进。南殊,你还年轻,不懂这些,我们都能理解……”
“对,年轻人血气方刚,想救祖父是好事,但也不能拿全族人的性命开玩笑……”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摇头,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林南殊坐在主位上,静静地听着。
他听着那些“保全自身”,听着那些“审时度势”,听着那些“年轻人的血气方刚”。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那些声音渐渐平息下去,等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让步的时候——
他终于开口了。
“保全自身?”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
可那轻飘飘的四个字落下去,堂内忽然静了一瞬。
林南殊站起身,站在那满堂烛火之下,站在那满座族老面前。
“祖父被围在文华殿,生死不知。
诸位在这里谈保全自身,谈审时度势,谈灭族之祸——”
他的目光从那些脸上一一扫过。“这就是诸位的苦心?”
堂下一片死寂。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那目光扫过,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南殊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依旧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众人耳里:
“诸位可曾想过,陈家势大,朝中趋炎附势者众。
我林家世代清贵,从不与权阉外戚为伍,这一点,朝野皆知。”
他顿了顿。
“之前陈正戚的人几次拉拢祖父,祖父都拒了,诸位在座的,应该比谁都清楚。”
几位族老的脸色微微变了。
有人低下头,有人看向别处,有人端起茶盏装作在喝。
林南殊目光扫过众人,“陈家早就知道林家不会站在他们那边。
甚至,之前还因北狄和亲一事不惜与林家结下龃龉。
诸位以为,现在龟缩不出,事后就能保全自身?”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可那每一个字落下去,都像是砸在人心口上的石头。
“等陈正戚事成,他会放过一个曾经拒绝过他、如今又袖手旁观的林家?”
“他会相信我们是审时度势,而不是首鼠两端?”
“他会留着一个随时可能倒戈的世家,在朝中碍他的眼?”
堂下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那些方才还在摇头叹气的族老们,此刻一个个面色发白,眼神闪烁。
可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从后面响起,“南殊,你这话说得未免太重了。”
众人循声望去,林方泽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长袍,面色沉郁,目光落在林南殊身上,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恨,是怨,是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嫉火。
他一步一步走到堂前,站在那些族老中间。
“陈家势大,这是事实。”他看着林南殊,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听清。
“父亲被困,我们都很着急,但着急归着急,总不能让全族跟着陪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你年轻气盛,不懂这些,我们不怪你。但这等大事,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话音落下,立刻有人附和。
“方泽说得对!”
“到底是当爹的,看得比儿子透彻!”
“南殊,你父亲都这么说了,你还有什么好讲的?”
林南殊的目光落在他父亲脸上。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嫉恨与怨毒。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久到林方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久到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然后他开口了。
“父亲的意思是,祖父的事,我们不管?”
林方泽皱了皱眉:“我说的是,要从长计议。贸然出头,只会惹祸上身。”
“从长计议。”
林南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依旧平静。
“等祖父死在文华殿,再议?”
“你——!”林方泽脸色骤变,指着林南殊的手指都在发抖。
“你怎么说话的!那是你祖父!”
“我自然知道那是我祖父。”林南殊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可父亲呢?父亲可还记得,那不只是我的祖父,也是你的父亲?”
林方泽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这个逆子!”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你杀了恒玉母子,我还没跟你算账,如今又在族里大放厥词——”林方泽的脸涨得通红。
林南殊抬起手。手中的茶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里面的残茶,狠狠砸在林方泽脚前的地面上。
“砰——!”瓷片四溅,茶水飞溅,几滴落在林方泽的袍角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那声音太响了,响得像是炸开了一声惊雷。
响得堂内所有人都僵住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没有人敢呼吸。
林方泽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脚边那一地碎瓷,看着那些溅在袍角的茶水,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南殊站在堂中。
他的手还保持着那个掷出茶杯的姿势,过了两息,才缓缓放下。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众人终于从那一地碎瓷中回过神来。
像是被那一声脆响惊醒,又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发泄的出口——
“林南殊!你这是做什么!”
三叔公拄着拐杖,须发皆张,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目无尊长!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摔杯子砸人,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反了!真是反了!”七叔跟着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我们好心好意劝你,你却如此狂妄!
你祖父不在,你就敢这样对长辈,你祖父若是在,还不得被你气死!”
“目无尊长!无法无天!”
“这等逆子,就该动家法!”
“对!动家法!跪到祖宗牌位前认错!”
“让他跪三天三夜!看他还敢不敢如此狂妄!”
声讨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
他们本来还怕找不到林南殊的错处,现在立马逮着机会竭力声讨。
林逐风不在,各房本就心怀鬼胎,正是分权的好时候。
再不济,扶林方泽这个废物上位,做个傀儡家主,总比林南殊好对付。
原本那些方才还缩着脖子不敢吭声的人,此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个个站起来,指着林南殊的鼻子大骂。
“你算什么东西!你祖父还没死呢,这林家还轮不到你作威作福!”
“今日之事,我等定要禀明老爷子!看他怎么处置你这个不肖子孙!”
“来人!来人!把这家法请出来!”
有人已经开始往门口冲,要叫人来动家法。
林方泽站在人群中,脸色虽然还白着,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他看着林南殊,看着那个站在堂中的年轻人,拳头缓缓握紧。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最好把这逆子彻底踩下去,让他永远翻不了身。
林南殊站在原地。
他就那样站着,站在那满堂的指责与谩骂之中,站在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声讨之中。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着那些“目无尊长”,听着那些“动家法”,听着那些“跪到祖宗牌位前认错”。
等那些声音越来越响,等那些人越来越激动,等有人真的冲到了门口——
他忽然侧过头,朝门口的方向,递了一个眼色。
很轻。
很短。
只是一个眼神。
可就在那个眼神落下的瞬间——
门开了,被人从两边猛地拉开。
一群人鱼贯而入。
黑衣,佩刀,步伐整齐。
他们沉默地走进来,在堂中分成两列,站在林南殊身后。
烛火照在他们身上,映出刀鞘上冷冷的光。
堂内的声音,像是被人一刀斩断。
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群侍卫身上,落在那佩刀上。
落在那张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动。
那些方才还叫得最响的人,此刻一个个僵在原地,嘴巴还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三叔公的拐杖悬在半空,忘了落下。
七叔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那个冲到门口的人,此刻正被两个侍卫挡在门内,进退不得。
林方泽嘴角那点笑意,僵在了脸上。
林南殊目光从那群侍卫身上移开,重新落在那几张惨白的脸上。
“诸位族老们……方才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
可那平静,落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却让人后背发凉。
没有人回答他。
没有人敢回答他。
林南殊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方印,举起来。
烛火落在印上,泛着冷冷的光。
“祖父已经把家主印信交给了我。”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从现在起,林家的事,我来做主。”
三叔公的拐杖终于落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他指着林南殊,手指都在发抖,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七叔的脸彻底白了。
他看着那方印,看着那四个字,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不……不可能……家主怎么会……”
林方泽扶着桌子,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他死死盯着那方印,眼睛里的得意早已变成了恐惧,变成了不敢置信。
“不……”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现在就把家主之位传给你……”
没有人回答他,林南殊也没有看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举着那方印,目光从那些呆若木鸡的面孔上一一扫过。
最后,落在那几个方才叫得最响的人身上。
“这些年——”
林南殊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冰的刀锋,落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
“你们受林家荫庇,衣食无忧,受君子教习,本该与家族荣辱与共,知廉耻,懂礼教。”
他的目光从那些惨白的脸上一一扫过。
“可你们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
“打着林家的名号,横行乡里,中饱私囊。”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与流氓恶徒无异。”
他的脚步停住,目光落在三叔公脸上。
“三年前,你儿子在城外强占民田,逼死农户一家三口。
是你用林家的名义,压下案子,把那农户的妻女卖入青楼灭口。”
三叔公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我……我……”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南殊的目光移向七叔。
“五年前,你借着修缮祖祠的名义,贪墨了公中三万两银子。”
七叔的膝盖一软,“南殊……南殊我……”
林南殊没有看他,他的目光继续移动。
“而你,在外放印子钱,利滚利,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而那些借据上,盖的是你私刻的林家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