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已彻底沉落，南乔将外套铺在屁股下，双手抱膝把自己安放于山间的寂静中。
脚下是松软的草甸，混杂着细碎的苔藓与枯茎，微凉的夜风掠过脸侧，带来雪线处乔木所散发的清冽气息。
相信用不了多久，等寒冬降临，脚下这片杳无人烟的偏僻谷底，也会同那些山峦一般覆盖上白棉。
目光落回膝前，一丛丛未开的蓝玉簪龙胆安静地伏在草间，叶片紧致地收拢、花苞亦紧紧闭合。
夜里没有花开。
“白天的时候，这整片谷底都是这样的花。”纪南将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女孩身上，亮着眼睛指向夜幕中的群星，同她分享：“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太阳升起的时候，大地上都会长满蓝色的星星。”
雪豹的视网膜只有两种视锥细胞，分别对应短波和中波。于是在它们的眼中，蓝、灰、银、白都能看得很清楚。
而这些恰巧是雪山、岩石、天空.....还有眼前花儿的颜色。
纪南实在抵不过南乔的央求。否则他不会在入夜带她来到这里。
晨昏是这片雪山的猎食者最为热闹的时刻，雪豹往往在晨昏中借着微光于雪山里潜行捕猎。纪南身为其中的一员兴许早就习以为常，可对于人类而言这显然不算什么好消息。
“你冷不冷？”南乔见他里面又只穿了一件短袖，要将黑色外套还给他。
但不等动作，便突然被他捏住手指。
对方余光瞄着她的神色，而后试探地得寸进尺......直至将她的手掌完全包裹住。
南乔这才发觉，她这个披着外套的人，还不如他穿短袖的手掌热。
“我帮你暖一暖手。”纪南一本正经道，而后两只温热的手将她手心手背的凉意全然隔绝在外。
南乔无声一笑，伸出另一只手，“还有它呢，能帮我也暖一暖吗？”
“好。”
没一会儿，就起风了。哪怕她们是坐在背风之处，但也耐不住急剧下降的气温。南乔心想，再这样下去，恐怕真得失温了。
她正出神之时，突然察觉脸颊被扫了一下。回过神来才发觉，原来眼前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长长的大尾巴。
而尾巴的主人......修长的手指捏住靠近尾巴尖的那一截将其朝南乔的怀中塞，美其名曰：“你抱着它，可以保暖。”
“很舒服的。”
尾巴是小雪豹的阿贝贝，小时候它们就抱着妈妈的尾巴睡觉，等离开妈妈后每天便抱着自己的大尾巴入眠。印象中好似有谁说过这样一句话。
南乔将粗长的尾巴往怀中搂了搂，而后坐得靠近纪南几分。若有外人在场便能发觉，她已经接近半个身子靠在他怀中了。
“纪南。”
“我在。”
“我有没有说过你的名字很好听？”南乔阖上眼睛，静静倾听山谷传来的轻鸣，缓声问他：“这片山群里，有狼吗？”
纪南感受到她靠上的脑袋，肩膀有些僵硬而不敢动弹，豹耳微颤，“是有的。”
南乔缓缓睁开眼睛，抬首望着那片星辰，略有些恍惚说：“你说......如果我是一只狼该多好。”
“纪南。”
“如果我是一只狼，我兴许也可以生活在这片雪山上。”
“我们能时常见面，我们也能......呆在一起。”
可是狼群与雪豹的生活习性迥然相异......
纪南盯着她眼里的星星，张了张唇，脱口而出的却是：“如果你是狼，我也去找你。”
哪怕是狼，他也会想要和南乔在一处。
“但是为什么要做狼，不做雪豹呢？”纪南微微耸眉，很是不解：“雪豹......也很帅气的。”
“我当然知道。”南乔没忍住笑出声来，“我只见过两只雪豹，但他们都很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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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啊。尤其是我身边的，格外的威风凛凛。”
纪南无所适从地轻咳两声，豹耳欢快地向后撇。
“我只是觉得，并非我们所有的诉求都会被上天接纳。”南乔将脸埋进毛茸茸的尾巴中，声音闷闷的，“我想，世界上的雪豹那么少，我兴许做不成雪豹。”
“但如果我是一只狼，我会想要跟你在一起。”
可是她却是一个人。
纪南听出她的话外之音，耳朵都耷拉下来，声如蚊蚋：“人就不可以吗？”
沉寂片刻。
回答他的是她的呼吸。
与山谷的风。
南乔站起身，垂眸朝他伸出了手，轻声道：“很晚了，要回家了。”
“纪南，这片星空闪烁安宁，这座雪山神圣又美好。”
“可这里是你们的家园，不是人类的。”
她呢喃道：“人类生活在这样寒冷高峭的雪山中会默默死去，就像雪豹于人类的世界会变得无所适从一样，这两个世界本就不该是交集的。”
她的心不是石头做的，实在无法面对这样一个将整颗心捧给自己的“人”而毫无动容。但横亘在她们之间的远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沟壑。
人们常说，爱可抵万难。
可如今这份干净温暖的爱，南乔不知她不知承不承的起。也不知该如何面对生理、心里，还有......时间上难以弥合的深涧。
南乔走出这片谷底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雪山未曾因为她的到来产生丝毫改变。
灰石头说，他曾向山神祈求，哪怕舍弃一切，只求换得雪娃的存活。
如今她也想求一求，不知山神是否听得见。
就像她所自问的那般......如果她是一只雪豹。又或者，如果她是一只狼，该有多好。
可惜。
草木安眠。
雪山无言。